2013年10月31日 星期四

【第十三卷】终章

漆黑的夜幕下,在一座只有航空障碍灯闪着红光的超高层办会大厦的底层。
在没有半个人影的石铺地板上纵身跃起,贝露佩欧露站到了阶梯的边缘上。
她以左边和额上的两只眼睛,注视着黯淡的诱导路灯映照下的狭窄区间、看起来如同没入黑暗中的道路一般的阶梯底部。
“好久不见,要是这么说的话,似乎也跟上次见面相隔太短时间了呢——‘坏刃’萨布拉克?”
在楼梯的中间,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那里。
“我找了你很久哦。真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找这个岛国有事……”
那个男人——‘坏刃’萨布拉克没有回过头,只是向着黑暗中吐出话语。
“我不是找国家有事,只是在这里等那个大言不惭的笨女人。”
他以一种从门缝吹进来的冷风似的冰冷语气,继续小声说道。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像你这种程度的弱者,怎么可能敌得过驰名红世的魔神和他的契约者啊。就算是拥有一点特殊能力也好,作为强者是必定会有跟强者相应的运气,所谓的力量是附带着超越其本身的意义而存在于世上的……”
在约定会面的最后一天也没有出现的一个“使徒”——正因为是弱者而屡次做出蠢事的可悲蝴蝶……缅怀那个“使徒”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停顿了下来。
贝露佩欧露把他习惯性的长篇大论的自言自语轻轻带过,马上就切入正题了。
“看来我这次来委托你新的任务,也算是来得合时了吧?”
“工作得让我来挑才行,我现在心情不好。”
萨布拉克的衣领遮住了半边脸,自言自语的声音继续从那里传出:
“就算不是这样,我这半年来,不仅被那个疯狂的破机关师把我的宝剑‘休斯特里克斯’变成了废物,而且那个我本来认为跟我旗鼓相当而一直追踪着的火雾战士,却竟然被我毫不费力地就大卸了八块。就算没有达到‘辉烁撒布者’那种程度,也至少要是有点嚼头的家伙才行……”
面对这位跟现在正身在组织的“疯狂的破机关师”有着意义正好相反的难相处性格的“红世魔王”,贝露佩欧露却笑着煽动他道:
“我想你早就察觉到了吧。因为毕竟事关重大,我稍微调查了你一下。听说你把跟我碰面时获得的情报,告诉了那个你在等着的女人了哦?”
萨布拉克抽搐了一下,嘴巴马上僵住了。
仿佛在欣赏他的反应似的,[化装舞会]的参谋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哦?而且我也没有阻止过你说出来……”
从容的笑意依然没变,然而威势却逐渐增强,为了实现多年来苦心策谋的计划,把委托的内容说了出来。
“……我只不过是觉得很有趣罢了。因为这次新的委托内容并非别的、正是有关那个‘炎发灼眼的杀手’和‘零时迷子’的事情哦。”
“好,我接下了。”
萨布拉克简短明快地作出了回答,接着还是那长篇大论的自言自语。
“不过我并不打算把这个当作为了哀悼那家伙的一战。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觉得应该说,这次是我为了对‘把那个情报告诉了那家伙让她死掉了’的那件事做个了断,给自己一个交待。而在这个了断之中,同时也包含了对那家伙的哀悼之意吧……”
贝露佩欧露等他的自言自语告一段落之后,开始了条件的交涉。
“有什么我们这边可以为你准备的东西没有?不过正如你所知,这次的目标是定居者,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准备一个外界宿了。”
“……”
萨布拉克合上嘴巴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接着,他把不知什么时候拨出来的长剑,从披风里指了出来。
“那就让我用‘那个’吧。”
他那剑尖所指的含义、存在于这栋大厦建筑区域外的东西、他的意图……尽管对这一切都全都了如指掌,但是这位神机妙算的“魔王”却理所当然似的不带一丝踌躇,回答道:
“当然可以了。”
异变从日常的阴影中悄然而出。
那是看得见却躲不开的、无法回避的异变。
世界,正确切地刻印着每一下心跳。

【第十三卷】第三章 决心与决心

池速人的每一天都很忙碌。
  校门刚开的早晨,滕田晴美一脸困倦地起进了学生会用的会议室。
  “早上好,池同学。”
  “眼镜怪人”笑着回应道:
  “早上好,藤田同学。”
  他现在除了一年二班班长这个等同于正义英雄代名词的头衔外,还多了一个学生会干部(没有特殊职位的人都被这么称呼)的头衔。为今天早上的会议作准备,也是其中的一项工作。并非学生会干部的藤田之所以也来了这里,是因为副班长有义务协助班长兼学生会干部工作的缘故。
  市立御崎高等中学的学生会,基本上都是通过推荐和信任投票来决定其干部成员的,
  在每年一度的清秋祭中,把各班的班长作为运营委员召集起来,从其中的一、二年级学生中挑选出有资质的人推荐到学生会,然后由普通学生来进行信任投票——这就是学生会干部的挑选方式了。
  在御崎高中的这种独特的猎头政策中,池速人成功地得到了提名。他在清秋祭过后,就马上获得了学生会的干部推荐,通过投票而得到了信任(因为十有八九都不会被否决,所以在获得推荐的时候就已经等于被决定下来了)。
  自那以后的两个月里,他从“班里的眼镜怪人”摇身一变,成了规模更大的“全校的眼镜怪人”,大大发挥了他的专长。换句话说,也就是被当成了能轻松方便地处理各种杂务的工具。
  虽然说这是副班长的义务,但就为了这些杂务,而且还一大清早就把她叫来,老实正直的他首先就道歉道:
  “真抱歉,这么一大清早的就把你叫来。”
  “现在二年级生也不在,没办法啦。”
  藤田抬起眼镜揉了揉眼睛。她因为属于文艺部,完全跟晨练之类的无缘,而且还是低血压。不过因为她的性格认真,所以也不是很讨厌劳累的工作。
  “因为今天不光要准备桌子和椅子,还要分发打印资料,所以我怕只有一个人的话可能忙不过来。”
  “行啦行啦,有什么请您尽管吩咐吧。”
  在开始动手之后,脑袋也清醒到可以说这些轻松的俏皮话了。
  会议室里的那些附带脚轮的桌子,本来都跟普通教室一样,摆放成跟白板平等的几条横列。两人现在就把它们重新摆成了学生会开会用的方形。
  在作业的中途——
  “把拿出来的椅子排到你那边去吧。”
  池对来帮自己忙的副班长指示了一项比较轻松的工作。
  “好的好的。”
  藤田按照他的指示,把跟教室里不同的、附有软垫和胶轮的椅子一张张推上过去。虽然她平时喜欢强人所难和当指挥官,但今天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现在,作为学生会主力成员的二年级生因为修学旅行的关系,正身在遥远的京都天空下。所以把这些工作交托于开始熟悉日常杂务的一年级生去做,也算是一种演习吧。
  藤田一边摆着椅子,一边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说池同学呀——”
  “嗯?”
  “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变了呢?”
  “咦?”
  突然被问出这种出乎意料的问题,池不由得停下了作业中的双手。
  “你说我变了,是变了些什么呢?”
  “嗯——”
  被池反问了一句的藤田,却似乎并没有在那句话里面包含着什么深意。她慢悠悠地想着,一边把椅子摆好一边回答道:
  “如果是以前的话,就算有一些像这种应该由两人干的工作,你也会说‘我一个人就行了’这类的话吧?这次可是我当上副班长之后第一次帮你的忙耶。”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呢。”
  被藤田这么一说,池才醒悟过来。现在正在做的会议室准备工作,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只要稍微努力一下,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做得完。
  (我是不是有所改变了呢?)
  这一点连自己也没有什么感觉。今天这件事,也只是因为没有二年级学生在,于是产生了“自己老是帮别人的忙,这次不如也让别人来帮帮自己的忙”这个念头而已——本来应该是这样。
  藤田把最后一张椅子摆到墙边,坐了上去。接着,她继续接着这个合她口味的话题说了下去。不知道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兴奋感,她的声音和态度都显得很有精神。
  “比如上一次,在我们跟三班闹矛盾的时候,你也没有在一旁说一些正经八百的道理,而是挺身而出挡在双方的中间吧。那一次在女生之间很受好评哦?”
  她故意强调了一下最后的那部分。
  池只是以苦笑回答道:
  “哈哈,那真是太荣幸了。”
  几天前,由于一个很无聊的问题而跟隔壁班打起架来的那件事,他当然记得很清楚。
  “在我看来,不但多管闲事插手别人打架,而且还被揍了一顿,我还觉得很丢脸呢。”
  池挡在当事者双方的中间,却被卷入其中挨了几下拳脚,对这件事气愤不已的佐藤和田中差点就要搞出个大乱斗来。后来池跟悠二和绪方等几个拼命劝阻,加上最后夏娜厉声一喝……事态才总算得到平息。
  就算被揍成英雄也好眼镜怪人也好,也不代表什么时候都奏效——他当时就把这个结论当作这次事件的教训来看待,可是在别人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没有那回事啦。大家都说‘眼镜怪人跑上前线啦’什么的,吓了一大跳呢。像这一类需要帮忙的事也一样,你根本没必要客气,直接说出来的话我还觉得更畅快呢。”
  这种说法,完全符合了藤田那种喜欢爽快麻利地处理各种事情的性格。
  池暂且先放下自己所抱有的疑问,率直地接受了她的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以后也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啦。啊,不过最好不要一大清早哦,我可能起不来。”
  藤田摆了摆手,率直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但是你起来好像蛮精神的哦?”
  “是吗?”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接着,他们又往摆放好的桌子上派发起打印资料来。
  这时候,正在数着打印纸张数的藤田联继续补充说明道:
  “我觉得呀,以前的池同学呢——”
  “嗯?”
  “像浅释祭那时候,虽然你什么都能做,但你把什么事都全部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的话,实在是有种看不过眼的感觉啊。”
  “!”
  “虽然说有你帮忙的话,大家也会乐得轻松啦,但是……”
  “……”
  自己也很明白,但即使明白也没有办法改变,“那是自己的性格,没有办法”——池一直都以这个理由来放弃去想。现在被藤田指出了这一点,他不由得呆住了。
  女孩子对这方面的反应特别敏感。
  “啊,我是不是踩中了你的尾巴?”
  “……算是吧。”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藤田笑着道了歉。然后,又率直地说道:
  “不过你已经改变了嘛,这不是没问题吗?
  这种过于爽朗的性格,既是她的长处,同时也是她的短处。
  虽然被别人用话语指出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变化,但是对这一点没有半点自觉的池来说,就只能对如今半吊子的现状慨叹了。
  “改变了……吗……看来那种事,自己是完全注意不到的呢。
  自我主张也并不是特别强烈,只要把交给自己的工作好好完成就会更省工夫,那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有好处。直到现在为止,池都遵从着这种极其单纯的原则——看来以后要用过去式来说这些事了——池这样考虑着自己的事,无意中吐露出真心话。
  “不过,我其实也想过要改变自己。”
  向冷静得连自己也讨厌的自己发出的反抗之音,在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了。
  哪怕是一点点也要设法去改变自己的热切希望,或者是因为无法改变自己而感到焦躁的行为……至今为止一直在无意识中进行、然而以后应该会有所不同的行为——池正考虑这些问题。
  藤田则没有想到他会考虑到那么深入。
  “嗯嗯,如果你想改变的话就改变好了。我觉得如果是池同学的话,即使用稍微强硬一点的做法,大家也还是会跟着你走的哦?”
  藤田伸出了手指,仿佛在施加暗示催眠似的不住地转动起来。
  池稍微想了一下,歪了歪脖子。
  “真的吗?”
  “当然了。好听,要快点干才行,就要到上学时间了哦!”
  依然是喜欢硬来的藤田就这样单方面地结束了谈话,开始对付那堆厚厚的打印资料了。
  池也无言地照做了。
  (我本来打算慢慢等待,慢慢整理自己的心情的……不过,如果那样打算的自己发生了改变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似乎已经改变了自己,不仅没有消除迷惘和烦恼,反而变得越来越多问题了。
  佐藤启作的每一天都在烦恼。
  他今天也还是继续着从半个月前开始的……一个并非出于本意的、上学前的仪式。
  “……”
  佐藤家即使在旧地主阶级的人们聚居的旧住宅区里也算是屈指可数的旧家族,他的宅邸和占地面积,都有着无愧于豪邸的规模。走廊当然也是又宽又长,多亏了白天班的房屋清洁工们的辛勤劳动,在清洁打扫方面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现在,佐藤正在那条走廊最里面的地方,呆呆地站在电话前面。
  那电话既没有无线电话那么新型,也没有转盘电话那么古老。
  有电话打来佐藤家是很少有的事,而从这里打出去就更少有了。从这样的使用情况来看,并不需要很高的便利性(顺便一提,佐藤自己也没有手机)。记录在上面的号码,除了几个同班同学的号码之外,就只剩下房屋清洁工跟“那边”联络时用的唯一一个号码了。
  “…………”
  他把手放在听筒上。
  “…………好!”
  又喊了一声给自己鼓劲。
  “…………”
  然后,他为了拿起那轻轻的话筒,集中了全身的力量。
  “……”
  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结果,他还是放开了手。
  佐藤每天早上上学之前都要进行的这个仪式的内容,就是“拿起听筒,按下跟‘那边’联络时用的按钮”,仅仅是这样而已,虽然仅仅是这样,但他至今为止还没有成功完成过一次。虽然没有完成过一次,但也还是继续进行下去。
  “……唉。”
  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少年背后——
  “今天又是‘唉’么,呀哈哈哈哈!”
  “每天都这样,也真亏你不厌烦呢。”
  传来了轻浮的笑声和充满酒味的无奈声音。
  “呜哇啊啊!?”
  佐藤回过头来一看,那脚步虚浮地站着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寄宿在佐藤家室内酒吧的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了。
  系着宽松腰带的浴衣,放了下来的凌乱头发和戴歪了的眼镜,手里拿着的空瓶子——从这副糟糕透顶的打扮来看,很容易就明白到她是刚刚从醉酒中醒来。
  看来是在昨晚或者今天一大早来到日本式庭附近喝了几杯,然后就直接在那里睡着了。现在就打算回去室内酒吧再睡一次,却偏偏在途中跟自己碰上了。
  (不、不对,比起这个……)
  佐藤回想起刚才两人说过的话。
  (今天又?每天?)
  他不由得心慌了。
  “你、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把希望寄托于万分之一的幸运,佐藤为了慎重起见首先这样问道。
  当然,两人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实现他的希望。
  玛琼琳以相反的平淡口吻说道:
  “嗯,你说呢——?”
  马可西亚斯也以逗弄的语气说道:
  “嘿嘿,好好努力吧。”
  两人都没有作出明确的回答,就从佐藤的身旁走了过去。
  (无论是阻止还是激励……)
  (对“男人”来说也只是不合时宜的事罢了,嘻嘻。)
  两人回想起事情变成这样的前因后果。
  两个月前,在跟菲蕾丝的战斗结束后没多久的某一天——
  “请你告诉我能为火雾战士做的事、即使是现在的我也能做到的事吧!”
  佐藤以紧张迫切的表情向她如此请求道。
  那时候,玛琼琳本来是在室内酒吧里,听酩酊大醉的威尔艾米娜——
  “那孩子……那孩子……即使面对我,也不肯打开她的扉……就好像有一个秘密的小箱子一样——”
  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身为监护人的怨言。于是,玛琼琳想这正好是用来转换话题的题材,就随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个恐怕就是错误的开端吧……)
  (就不定会碰个头奖,是正确解答的源头哦?)
  到了现在,也已经不记得按照什么样的顺序说了些什么了,总之佐藤就是从她的回答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那就是火雾战士进行情报交换、获得各种支援的设施——“外界宿”了。
  这对说话者本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不过是众多话题的其中一个而已。但是佐藤却似乎一直都在认真地考虑着当中的意义,从自己的角度来衡量其可行性。
  当被玛琼琳看见他自从菲蕾丝那次事件结束后就变得安分起来,还以为是因为田中荣太没有来找他的缘故……但是,不久之后她却从威尔艾米娜口中了解到,佐藤向威尔艾米娜请教了一些外界宿的详细情况,这才意识到他所有的行为都是有连贯性的。
  以前他无时无刻都是进行的身体锻炼,最近减少了。
  用节约出来的时间在自己房间里学习。
  开始挑战自我,想要打电话去令自己尴尬的地方。
  轻佻的性格也开始逐渐变得正经起来。
  这一切都是通往同一个目标的道路,或者说是不断累积起来的基础。至于他这样做的理由,也同样从威尔艾米娜口中听说了。
  (真是个傻瓜。)
  (嗯?你不是说过不讨厌傻瓜呜噢!?)
  玛琼琳“啪”地轻拍了一下“格利摩尔”,背对着现在正呆立不动的男人,向着自己寄居的室内酒吧走去。没有说出激励的话语,也没有听他诉说烦恼。名为玛琼琳的女性,对男人非常冷漠。
  (既然有苦恼,也就意味着正在认真思考……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去加以阻止。)
  她以连搭档也听不见的声音独自想着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也必须让启作和荣太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那个烦恼才行呢。)
  她深深知道,由女人给出建议的话,就会很容易让男人产生依赖的心理,而这样做往往会把男人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管向着什么目标前进也一样……)
  另一方面,呆站在电话旁边,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
  “唉……”
  佐藤在知道两人早已对自己的丢脸模样了如指掌之后,不禁沮丧不已。
  他把自己的目标转移到外界宿上,而且对此抱有更甚于从前的热情和真挚态度,其中的理由不必多说,自然是两个月前的清秋祭中发生的两场战斗了。
  (……不,遇到这种程度的事就丧气的话怎么行。)
  在第一场战斗中,他幸运地没有亲眼目睹战场的情景——由火雾战士跟“使徒”引发的凄惨场面。看到目击了那场战斗的好友情绪低落的样子后……他却下定决心要舍弃这种幸运,在第二场战斗中决不移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驱使他这样做……不过他的确是看到了。
  在静止的世界之中,被自天而降的火焰烧成灰烬的人们。
  被涌过来的冲击波和爆炸的热浪摞倒的学生们。
  冲击、晕眩、呕吐感、恐怖、疯狂、苦恼和心烦意乱都渗进了骨髓里头,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幕情景。
  然后,通过正视眼前的一切,他决定了自己要朝着跟好友相反的方向前进。
  那个方向就是外界宿。
  那是现在的自己能做到的、能够对玛琼琳有所帮助的一种形式。
  对玛琼琳·朵这个对自己的狂暴愤怒不作任何修饰的女性来说,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协助,而并非仅仅是跟随着她走那种自我满足的行为。
  (没错,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
  自己出身于一个人面广的有权者家庭,不仅是御崎市,就算在县里或者更大范围内都有不少人际关系和门路。为了这个目的,即使要利用这些天生的门第和境遇也在所不辞。
  (不,反而应该会变得更顺利。)
  为了实现自己的决心和目标,首先要跟关系不好的父亲(除了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之外,他大概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吧)和解——即使达不到那个地步也好,首先必须面对他,跟他谈一谈,以此来确认现在的自己究竟“有用到何种程度”。
  (对,那种程度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在心里这么默念,但自从懂事以来自己形成的忌讳和逃避心实在过于深刻了。
  “……可恶!”
  他还是没能拿起电话的话筒。
  田中荣太的每一天都很苦闷。
  在旧住宅区的一角,约好一起上学的地方——
  “早上好,田中。”
  同班同学绪方真竹以开朗的声音向男中打了个招呼。
  “哦。”
  然而田中却仅仅是作出了简单的回应。在这个爽朗大晴天的清晨,他的心也还是覆盖着乌云。
  “今天你不用到排球部晨练么?”
  “啊?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约定的时间是昨天回家的时候说好的。按照那个时间来到这里之后,却被问出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绪方不由得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修学旅行的这段时间有大半部分的正选队员都不在,所以部里的活动就只有放学后进行一下基础训练而已,这个我昨天和前天都说过了啊?”
  “是吗?抱歉抱歉。”
  道歉的笑容也不带半点力量。看到平常无论任何时候都精神饱满的田中变成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绪方不禁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察觉到绪方的这种视线后——
  (不行。)
  田中拼命地在内心鼓舞着自己。
  “总、总之我们先走吧。”
  催促了一句之后,他又半带掩饰地开口道:
  “说起修学旅行,好像说今天中午开始要来个大扫除吧。”
  “嗯。”
  绪方笑着走在他的身旁——
  “三年级生要忙着应考,二年级生就去了修学旅行。包括他们负责的部分,那些平时不用我们打扫的地方,像是操场边的排水沟和体育仓库之类的,都要由我们一年级生全包了哦。”
  把从班长和排球部的前辈口中听来的话照搬了出来。
  田中抬头仰望着冬天特有的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闲静的旧住宅区,在那高高的围墙之间露出来的天空,广阔深邃得令人难受。甚至连从身边吹过的风,也好像比肌肤所感觉到的要寒冷得多。
  “希望我们负责的不是外面吧。”
  “你在说什么软弱的话嘛!”
  绪方“嘭”地用力拍了一下田中那魁梧的脊背。
  “好痛!”
  “真是不像你耶,以前的话,只要是可以活动身体的事,你都会很卖力的啊。”
  就算用话语来刺激他也好——
  “哦,是吗,嗯。”
  田中的回答也依旧不着边际。
  (真是的。)
  绪方看到他那副模样,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从两个月前的清秋祭开始到现在,田中一直都在烦恼着什么,这一点绪方也知道。毕竟他也是自己表白过爱意的人,而且跟他相处的时间也相当长。不过感情还没有深厚到心意相通(那是她的未来课题)的地步——
  (大概应该是跟“那件事”有关系吧。)
  所以最多也就能领悟到这种程度。
  清秋祭的首日,他不知道为什么抱着自己哭了起来。那一天虽然在最佳化装奖颁奖典礼上发生了暴风的骚动,但自己不曾记得受过什么伤。而且在那之前自己还跟他一起在教室里当轮值的展示品解说员呢。
  可是他却突然抱着自己,哭了起来。
  (——“小绪……真的是,太好了……”——)
  嘴里还不断重复念叨着发自心底的关怀话语。
  (会不会是哪个以前认识的坏家伙想要对付我呢……)
  跟佐藤一起干过许多不良行为的这位少年……能够从他过去的行为推测到的,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事了。不过自那以后,也没有见过他和佐藤有任何打架的迹象,而且那种事根本就不是会令他烦恼到现在的理由。所以她现在也觉得,恐怕问题不是出在那里。
  (不管理由是什么,总之现在必须陪着他才行。)
  而且,绪方还知道另一个也许跟他烦恼的事有关的重大事实。
  最近的田中,完全没有靠近过这几年几乎每天都光顾的佐藤家……正确来说,应该是没有靠近寄住在他家的玛琼琳·朵。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一直以来的那种虔诚的信奉心就像是开玩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两个月里,无论是邀他去还是拉他去,他都绝对不肯靠近佐藤家半步。
  绪方又想起一句话。
  (——“如果荣太找你商量的话,你就耐心地全部听一听吧。因为他大概不会再来我这边了。”——)
  这并非别人,正是玛琼琳给她的建议。
  这位在少妇看来甚至等同于万能的成年女性,告诉了她被表白烦恼的时候应该如何去面对,却并没有告诉她田中所烦恼的内容。
  (商量吗……可是,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啊。)
  也就是说,那个烦恼已经深刻到这个地步了吗……她心里这么想着,用眼角瞥了一下不知从何时起沉默下来的少年的侧脸。在那张说不上是美男子却充满善良感的大脸上,依然是弥漫着不像他风格的乌云。
  (干脆跟他手拉手,或者绕着手臂的话,可能就会恢复精神——)
  一边想象着那种情景一边红起了脸——
  (——!不能想这些轻率的事……要认真点,对,要认真点考虑才行。)
  然后又马上打消这种念头。
  (不、不管怎样,我必须在这里陪着他。)
  少女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无意识的正确答案。
  完全察觉不到少女的这份关怀,也没有余力去察觉这些事的少年——
  (不像我的风格么……)
  在这样子跟少女走在一起的喜悦感背后,却不得不抱有同等程度的恐怖感。
  (我其实也明白啦。)
  在两个月前的清秋祭时发生的两场战斗中,那时候看到的一切以及所做的一切,令田中荣太一直苦恼到现在。内心一旦出现一点点宽裕,就会马上被拉回那个原点。
  (不过,我那时候……看到了……)
  他在第一场战斗中,亲眼目睹了现在走在他身旁的绪方真竹被不知是谁的火焰炸成齑粉的恐怖一幕。
  全部都是在因果孤立空间——封绝里发生的事。他也知道战斗结束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修复。然而尽管知道,但是到了实际面对眼前现实的崩溃时,他的心就马上萎缩了。
  (那时候,我没有去看。)
  在第二场战斗中,他跟佐藤相反,什么也没能看到——不,是不敢去看。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只是在威尔艾米娜展开的防御阵庇护下蜷缩着颤抖的身体。当他理解到“那一幕情景”正在自己眼前重现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所有的闸门都关上了似的,他的精神拒绝去接纳眼前的现实。
  (我没有胆量去看啊……!)
  自那以来,他就无法如常地去面对自己曾经大言不惭地吐露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跟随左右”的对象——玛琼琳·朵了。对说到做不到的自己感到的失望和愤怒。令他不敢去见自己奉为老大的女性,至于找她商量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把自己没出息的一面暴露在自己憧憬的女性面前,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
  过了一段时间,佐藤——
  “我呀,现在正考虑能不能在外界宿这方面做点什么。”
  如此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但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回答上一句话。这位好朋友已经跨越了那一次的凄惨战场,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啊?
  (不,我什么都没有干。)
  每当确认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就感到两肩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在身旁——
  “怎么还在这里愁眉苦脸的。打起精神来嘛!”
  绪方以开朗的声音说出了翔的话语。即使是面对这位向自己表白了感情、而且每当遇害到这种事都想方设法为自己的打气的温柔体贴的少女,也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噢,嗯。”
  能够给她的回答,就仅有这只言片语而已。
  自己也知道,这种磨磨蹭蹭的态度根本就不像自己。但是,即使明白到这一点,也不等于就能够脱离内心的恐怖感,也不会让萎缩的心重新振作起来。
  (如此渺小的我,实在是令人讨厌……)
  不习惯于依赖别人的少年,只是一味愚钝而老实地为这个问题而烦恼。
  吉田一美的每一天都很困扰。
  “一美。”
  至今为止是这样,以后也是如此。
  “怎么了,夏娜?”
  总而言之,现在也是如此。
  “告诉我做孩子的方法吧。”
  听到这个问题后,跟她们走在一起的男孩子——
  坂井悠二手里拿着的垃圾耙掉到了地上;
  池速人差点连同手里提着的簸箕一起摔倒;
  佐藤启作把饮料瓶里的果汁喷了出来;
  田中荣太则一头撞在走廊出口的柱子上。
  “夏、夏、夏娜?”
  被她提问的吉田也变得脸红耳赤,把怀里的那叠韧性塑料袋抱得更紧了。
  双手拿着竹扫帚的绪方也不由得慌了起来,马上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
  午饭后,一年级生负责的大扫除开始,整个校舍马上弥漫着一片忙碌的气氛。幸好,她们这一组(这样的人员组合,自然是因为池把他们拉到七个人的分担区域的缘故了)所负责的后院区域里,并没有其他学生的影子。
  绪方这才放心的吐了一口气,然后逼迫夏娜说道:
  “怎么你突然间说这些话啊,夏娜!?”
  “?”
  至于夏娜,则因为不知道绪方为什么要逼迫自己而愣了一下。从动摇之中恢复过来的四个男人,又是搔头又是干咳又是吹口哨又是东张西望,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夏娜讶异地看着他们这种反应,然后回想起昨晚的事,还有今天早上的事。
  “真奇怪……人人都是这种反应。”
  “那个……嗯,是当然的啦。”
  听了夏娜过于率直的感想,绪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那种事,是不应该在公共场合随便拿来说的啊。”
  “连千草也是这样。”
  “千草?”
  “是、是我妈妈啦。”
  悠二一边重新扛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垃圾耙,一边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就连在夏娜眼里简直等同于万能的伟大主妇也对此闪烁其乔辞,这个事实对夏娜造成的冲击远比没能够获得问题的答案这件事要大得多。
  “她说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们不应该在这里随便拿来说……”
  说完,夏娜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前。
  平时应该挂在那个位置上的吊坠——与她订立契约、赋予她异能力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用以表达意志的神器“克库特斯”——现在却看不到。
  那个吊坠现在被放进了跟千草对话时常用的那个手机里面,和千草、贯太郎和威尔艾米娜一起,在坂井家召开着以“有关重要的教育”为内容的家长会议。
  “她还说那种事不能随便说出口。大家都好像隐瞒着我什么似的,好奇怪。”
  被隐瞒有关“生孩子这种日常现象”的回答这件事,对夏娜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最重要的是,那种好像被所有人疏远的感觉让她很不好受。这一次她之所以违背了平时绝对不会违背的“千草的叮嘱”,也是对这种感觉的反抗。
  “因为我想一美的话是应该会告诉我的。”
  “夏、夏娜……”
  吉田对自己作为朋友得到如此依赖而感到了一丝喜悦,可是也不可能直接回答她,于是拼命地思考了起来。
  “嗯,这个……”
  然后,又突然醒悟了过来似的,看向男生那边。
  他们全部人都假装没有听见,各自拿着手里的清扫工具,装模作样地摆弄了起来。
  “喂喂!你们啊,快点动手打扫啦!”
  绪方大喝一声,把那些不识好歹的家伙赶跑了。
  “哇!知、知道了啦。”
  “打扫……啊,对了。”
  “我正打算开始干了啊。”
  “好,努力吧!”
  田中和悠二、佐藤和池,都一边踩着带有一丝留恋的沉重步伐四散走开了。
  在这段时间里,吉田悄悄地把核心部分的回答告诉了夏娜。
  “那个,夏娜。”
  当然,她说的话并不触及千草特意召开家长会议来商量对策的那种“实际性的行为”,而是告诉了她说这种话所代表的意义。
  “在别人面前问这种问题,是比被别人看到裸体还要羞耻得多的事啊。”
  “羞耻……?”
  夏娜虽然没有什么实感,但昨天大家的那种岔开话题的态度,还有今天早上贯太郎和千草的困惑表情,刚才男生们的反应,其中作为共通要素的尴尬感……在听了吉田的那句话之后,她终于朦胧地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尴尬感有所把握了。突然间——
  (比看到裸体更羞耻……)
  她回想起了某件事。那是在她第一次进入悠二房间的时候,在更衣的途中一丝不挂的自己,被从壁橱里跳了出来的(直到现在还在怀疑他是故意的)他全部看到了的事件。她想起那时候让自己脑袋充血、脸红耳赤、甚至眼前一片空白的“羞耻感”——
  (还要羞耻得多?)
  自己该不会是若无其事地在别人面前做出了一些不知羞耻到极点的行为吧……?她这才终于想到了这一层。果然是不应该违背千草的叮嘱啊……这种后悔更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
  “所以,你明白了吧?”
  听到红着脸的吉田这么说——
  “…………嗯。”
  夏娜低下了红透了耳根的脸,轻声回答道。
  “为什么突然间说那些——”
  同样是脸红着的绪方问到一半,就好像醒悟了什么似的回头过来。
  “——啊!?难道是坂井同学!!”
  “呜呃!?”
  在稍远的地方观望着她们几个的悠二不由得以哀鸣作答。
  绪方就像一个发现了犯人的侦探似的,狠狠地用眼睛瞪着他。
  “你该不会是对夏娜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了吧!?”
  “悠二只是在偷偷摸摸而已。”
  “你别说这些容易招致误会的话好不好!”
  听到夏娜的这句在负面意义上可以称之为绝妙的回答,悠二忍不住大叫冤枉。
  “坂井同学……?”
  以绪方为首,在场的男生女生都全部注视着他。悠二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这种充满怀疑和厌恶的视线——
  “不、不是的,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啦!”
  把自己认为已经是高中生就没有必要说的家庭情况从头到尾招供了出来。
  “其实,是我妈妈——”
  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众人终于因为嫌疑的冰释而安下心来。
  “——就是这样。你们明白了吧?”
  听了他关于“绝对没有对夏娜做了些什么”的说明之后——
  “亏我一直那么信任你啊,坂井。”
  佐藤故意装腔作势地说着,拍了拍悠二的肩膀。
  “要说的话就应该说‘恭喜’才对吧。”
  看到佐藤装模作样的态度,池不禁笑道。
  “而且坂井他妈妈是个年轻的美女嘛,嗯。”
  听到这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后,田中也表达了祝贺之意。
  “无休止似的,说得太难听了啦!”
  拍着他的肩膀的绪方,也对他久违的开朗表情感到高兴。
  不管怎样,这个让人大吃一惊的话题总算告一段落了。作出如此判断的池——
  “那么我们也该认真地开始打扫了。上面说先完成的班级可以先放学,如果我们迟了的话就会被其他同学抱怨了哦。”
  一边说明一边把道具摆在各人面前。
  众人随意地回应了一声之后,就各自拿起了自己的工具。
  池仿佛把这当作他自己的职责似的,爽快利落地下达了指示。
  “首先我们各自把假山上的落叶全部清理掉,完了之后我们就分送负责剩下的山路和通道,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就提出来吧。”
  众人又应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开了。即使是打扫学校这种平时只会觉得麻烦的工作,一旦在新鲜的地方,而且还是取消了上课时间去做的话,心情也会变得轻松起来。
  “啊,你好像很卖力哦,夏娜。”
  对这种特别的活动情有独钟的佐藤——
  “我以前经常帮威尔艾米娜打扫庭院。”
  把垃圾耙夹在右腋下清理着树叶的、依然有点脸红的夏娜——
  “这个像笸箩一样的簸箕怎么没有把手啊。”
  对初次使用的道具感到迷惑的悠二——
  “随便拿在边上不就行了吗?”
  一早就把韧性塑料袋摊了开来的田中——
  “我们清理的是落叶,应该不会很重吧。”
  若无其事地跟在田中身旁的绪方——
  每一个人都以自己的声音和态度表现出兴奋的情绪。
  至于这时候的池——
  “……”
  则注视着独自伫立着的吉田,呆站在原地。那位总给人以柔弱的感觉、可是却隐藏着某种坚强信念的、手里拿着扫帚的少女。
  他本想像平时一样轻松地跟她打招呼,可是却回想起今天早上——
  (——“以前的池同学呢”——)
  跟藤田之间那番对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的话,实在是有种看不过眼的感觉啊。”——)
  然后,他重新考虑了一下想要向她打招呼的自己所站的立场和心意。
  (以前的……我吗……)
  冷静得连自己也感到厌烦的自己。胜败的概率、自己采取行动时她对自己印象的改变、同时会给她带来的困惑——把这一切全都计算在内,然后决定尽量不掀起风浪的自己。
  (我自己也很看不过眼啊。)
  我真的改变了吗?
  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光靠想就能明白的问题,那不是值得去想的问题吧……有时候自己又会去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这位依然还没有吸取教训的少年——
  “喂——我说池啊!你叫人干活,自己怎么偷起懒来了!”
  佐藤向他大声喊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他向着同样因为这个声音而回过头来的吉田,露出了“像往常一样”的笑容。
  “我们干吧,吉田同学。”
  “——”
  少女马上把视线从刚才一直注视着的对象上挪开,笑着回答道:
  “——嗯。”
  面对那宛如射进树荫的阳光般的柔和光辉,池不禁看得入迷了。
  (说起来……)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一个问题。
  (到底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吸引我的呢?)
  苦恼的开端……一直以来都从来没有去想过,一直逃避着不去考虑的、自己的心意——如今,池速人终于决定要开始整理自己的感情了。
  吉田小步跑向自己负责的假山那边。
  (刚才坂井同学的表情……)
  同时,她用没有拿着扫帚的那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按住了在不停跳动的心脏上面的,吊坠状的小十字架。
  (说出“妈妈有了孩子”的坂井同学,他的表情……好像很高兴。)
  她一边按着胸口,一边想。
  (好像很高兴,可是……也好像很寂寞,)
  在某次事件之后,她也成了跟“红世”有关的人。关于坂井悠二的事情,她都很了解。坂井千草的怀孕这件事,对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会让他有什么想法,她全都知道。
  她用力地按着不停跳动的心脏、以及在心脏之上的东西。
  按着那沉甸甸的十字架——在那一天,自己获得的一个宝具。
  在两个月前。
  她被告知了在自己没有知觉的那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一场战斗,
  也被告知了本以为向自己敞开了心扉的“彩飘”菲蕾丝的背叛,
  还有被告知了发生在坂井悠二身上的异常现象和事实。
  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大家把“那时候”发生的冲击性事实告诉自己,或者不告诉自己。——自己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才能知悉“这个世界的真面目”。自己决定了要踏入的地方,却把自己排斥了出来。这样一种疏远感,就是那场战斗留给她的一切了。
  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后,大家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精神。
  其中以佐藤和田中最为严重,连自己班模拟店的收拾工作也没能参加,只是浑身无力地瘫坐着。
  据说由于菲蕾丝的背叛而大受打击的威尔艾米娜,以沉痛的表情向大家表明,菲蕾丝的气息虽然已经从空中消失,但依然停留在这座城市,而且还是在相当接近的地方。
  夏娜率直而明确地说出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也毫无保留地把悠二这个存在隐含着何等可怕的意义和严重性告诉了自己。
  而悠二——身为“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的少年,不仅由于把大部分的“存在之力”转移给了菲蕾丝导致了现象上的疲劳,还因为自己一直彷徨于极其危险的死亡线上而形成了对状况的疲惫。于是,他一时间呆在原地,想要紧紧抓住自己依然存在的实感。
  由于没有后夜祭,御崎高中的气氛显得特别寂寥和闲散。最后让无精打采的大家从祭典之后……从御崎高中的一角站起来的人,则是玛琼琳。
  “好啦,你们几个到底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这并不是结束,现在的问题反而是今后应该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高高指向天空,展开了一个自在法。
  在夜空闪耀出光芒、犹如涟漪般向外扩展有圆形东西,原来是用来仔细捕捉菲蕾丝的气息,同时特定其所在位置的自在法。
  “嗯?”
  “哎哟。”
  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根据大致上的方位和距离,推测到了她所在的场所,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嘿嘿。”
  “她果然没有打算一声不吭就离开么。”
  那个场所就是佐藤家。
  那里是佐藤的老家,也是玛琼琳的寄居地……同时也是菲蕾丝的傀儡从悠二身上获得“存在之力”的场所。
  为了慎重起见,玛琼琳再使用了一次气息感应的自在法,确认了菲蕾丝在知道被自己捕捉到位置后也没有移动,然后就催促大家马上前往。
  为了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做一个了结。
  太阳早已下山了。
  走出校门后,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让人觉得特别刺眼。
  玛琼琳一边走在马路旁的宽阔人行道上,一边为了整理状况而向着跟随在后的众人说道:
  “那个叫约翰的家伙之所以能暂时性地夺取悠二的身体进行显现——”
  威尔艾米娜、悠二和夏娜都不由得绷紧了脸。
  “——似乎是利用了我在悠二身上的探查自在法碎片,把原来由外向内流的力量,转化成了从内往外流。”
  “就是说以那个小小的自在式为起点,把剩下的全身都构造了出来吗?”
  亚拉斯特尔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对。也就是说他完全是利用了我自在式的干涉作用而实现了显现。不愧是‘永远的恋人’,的确是个相当了不起的自在师。看来在‘彩飘’菲蕾丝对封印动手脚,让‘零时迷子’活性化的时候,不仅仅是那个‘银’——”
  这个复仇鬼女杰,在声音里隐藏着难以掩饰的憎恶感。
  “连约翰的意识也同时觉醒了呢。由于‘坏刃’那个臭混蛋打进‘零时迷子’的奇妙自在式,令他的构成部位发生了变异,你是这么说过吧?”
  “……嗯。”
  “亲眼确认。”
  踩着疲惫步伐的威尔艾米娜以沉重的声音作出回尖,在她头上的蒂亚玛特则以冷淡的声音补充道。
  “明明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但约翰却能够再次以跟以前一样的姿态出现,这只能以奇迹来解释是也。”
  对她来说,约翰也是她的朋友。他出现在眼前,可是却并不仅仅是出现在眼前那么简单……对于这种状况,她自然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玛琼琳点了点头,回想起那绝对不可能看错的异形西洋铠甲。
  “本来那种变异的结果,应该是‘那家伙’才对吧。不知道是随着时间经过而发生变化,还是要再打入自在式……不管怎么也好,那种变异,是在显现的途中能够让约翰进行干涉的未完成品,这样判断应该是没错了。”
  威尔艾米娜像是要抓住一线希望似的抬起了头。
  当然,玛琼琳是不会回过头去安慰她的。
  “因为本来打算把约翰召出来的‘彩飘’却反而把那家伙弄醒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跑来让他重新睡下吧。而且还是由那个出了名的三步不出闺门的[化装舞会]的闺女……星之公主亲自前来呢。”
  “那个‘银’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样才能越过‘戒禁’来杀掉他……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也太多了吧,我笃实的研究者玛琼琳·朵?”
  马可西亚斯也想到以后的事,稍微绷紧了声音。
  这时候,夏娜突然说道:
  “我绝对不会让悠二被任何人杀死的。”
  不管对手是玛琼琳、还是[化装舞会],当然还有现在前往的地方将要遇到的“彩飘”菲蕾丝——夏娜把这一切都隐含在她的声音里,显示了自己的决心。
  “我当然明白。”
  而理解了她决心的玛琼琳则只是轻轻带过。
  “我现在连下手的方法都还要等以后再去找,你也没必要那么敏感。”
  “不管怎样,要干的时候我们会先通知小姑娘你的啦,嘻嘻嘻!”
  现在无论要干什么都还为时尚早,情报还不足够。既然要杀的话,就要杀个彻彻底底——这是她们行事的宗旨。
  亚拉斯特尔也罕见地对志趣不相投的两人表示了同意。
  “唔,‘零时迷子’已经接受了‘顶之座’的刻印。在现在这个状态下进行随机转移的话,就只会对[化装舞会]有利而已,应该排除在可选项之外。”
  “一定要保护悠二。”
  夏娜再次立下誓言。
  没有精神的悠二也把剩下的活力化成了微弱的笑意。
  但是,就连这种笑容——
  “悠二恢复了原状一点虽然值得……但我们也必须问清楚为什么‘彩飘’会甘愿接受这个事实呢。”
  “没错。如果随时都可能会有什么人从自己身体里蹦出来的话,我看小兄弟也会每晚做恶梦吧?”
  也被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毫不留情地摆在面前的现实一下子冲垮了。
  “嗯……”
  悠二轻轻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走了起来。
  就好像拖着不安定的自己向前走一样。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就是要去寻求答案。
  确认自己想法的时间过去了,
  一道大门耸立在众人面前。
  站在旧住宅区的闲静道路上,左右可以看到把整个大区域围起来的围墙。这里就是佐藤启作的家了。
  “好嘞好嘞,不知道到底躲藏到哪个角落去了呢。要再用一次气息探测么?”
  马可西亚斯并不是因为怕麻烦才这么说的。包括了所有邸宅庭园的佐藤家这个广阔空间,要让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人找到的话实在是足够有余了。
  可是——
  “不,应该不用。”
  威尔艾米娜以既像许愿又像祈祷的声音低声说完,然后走了进去。就好像被谁催促着似的,她用焦急的脚步跨过踏脚石,毫不犹豫地向着位于敞开的巨大门扉里面的广阔庭园走去。
  一脸惊讶地面面相觑的夏娜和玛琼琳,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悠二、无力地伫立着的佐藤和田中,还有吉田,都慌忙跟在她的后面。
  接下来到达的场所,是大家都曾经来过的地方。同时,也各自在内心理解了来这里的原因。
  这个地方就是日本式庭园。
  也就是那一天,悠二把最低限度活动所需的“存在之力”转移给菲蕾丝的那个地方。
  可是,对威尔艾米娜来说,却并不仅仅具有这样的意义。
  在庭园中间的凉亭,自已曾经守候着虚弱的她,让她躺下来休息。
  “菲蕾丝。”
  果然,她就在那里。
  在矮矮的伞形屋顶之上,坐着一位“红世魔王”。
  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银”吸收的力量,也因为之后约翰转移的力量而迅速得到了恢复。不仅如此,甚至还让人有被增强了的感觉。
  面对众人的来访,她稍微侧了一下头——
  “太迟了。”
  仅仅以这样的一句话来迎接他们。
  仿佛对此作出回应一般——
  “!”
  夏娜“嘭”地把炎发灼眼染成了炽红色。
  “等——”
  “不能等!”
  丝毫不顾威尔艾米娜的制止,夏娜一下子就跃上了凉亭的屋顶,笔直地挺立在那里。手里握着的大太刀“贽殿遮娜”,刀尖跟菲蕾丝的鼻尖之间就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
  在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时候,菲蕾丝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你生气了?”
  她依然坐在那里,注视着夏娜的炎发灼眼,轻声说道。
  “!!”
  把这当成是嘲弄的夏娜,往握着大太刀的手上注入了力量。
  菲蕾丝却依然没有显露出半分感情——
  “要消灭我么?”
  提出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
  在夏娜把出自感情的回答喊出来之前——
  “等等。”
  亚拉斯特尔以低沉的声音敦促自己的契约者自重。
  “不要忘记我们必须得到只有这个人才知道的情报。”
  “——可恶!”
  夏娜无法完全压抑住自己的愤怒,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从道理方面来说,她当然明白了。如果来到这里还跟她战斗的话,那简直是愚不可及了。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容忍这个随意摆弄着大家、让温柔的威尔艾米娜陷入痛苦、令悠二面临生死存亡危机的“红世魔王”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面对拼命掏着这种感情,在自己眼前举起大太刀的火雾战士,菲蕾丝仿佛要煽动她似的,若无其事地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一定是生气了吧?”
  说完,她好像看不见那把刀一样站了起来。
  “不过,我想——”
  “唰唰”的一声——
  “!?”
  她的脸被刀刃划上了深深的一道口子。
  “如果我不那么做的话,就无法触碰到约翰。”
  在吃惊的夏娜面前,菲蕾丝背对着月亮而立。
  “其他的事……嗯,我什么都没有想。”
  从她脸上被划出的那道深深的伤口中,飘落了一点点琥珀色的火焰。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瞳,显得无比纯洁和通透,甚至让人无法相信她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同时,也因此而给人一种诡异和美艳的感觉。
  “然后,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约翰,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转移到了站在下面的悠二身上。
  一时间被她的美丽所压倒、几乎要跟她的高兴而产生共鸣的夏娜,马上又因为她的举动而回过神来。然后,她把大太刀抬高,贴在她的颈项之上,同时说出了显示决心的话语。
  “我不会你有第二次了。”
  “也对呢。”
  菲蕾丝依然不为所动,这一次她作出了同意的回答。
  “我已经不会再做了。”
  “什么?”
  面对听到意外的回答而大吃一惊的夏娜,菲蕾丝笑了起来。
  那是完全不包含一丝负面感情的,异样而又纯粹的喜悦。
  “因为,约翰跟我说,以后不可心再这样做了啊。”
  “菲蕾……丝……?”
  威尔艾米娜有点担心地说道。
  菲蕾丝既不是因为发生的事象带来的冲击而乱了心智,也不是沉浸在空虚和妄想之中,无论是那双纯洁通透的诡异眼瞳,还是脸上的异样喜悦表情,都不包含疯狂状态特有的松弛感和不安定感……反而像是一把蓄劲待发的弩弓一样,洋溢着紧迫的意志和力量感。
  在这样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中,只有菲蕾丝本人继续以悠然的声音说道:
  “约翰说不行的时候,总是会有他的理由,他总是对的。所有我已经不会再做了。而且,我还被拜托了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她丝毫不介意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的危险。
  “所以,我要走了。”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一脸不解的夏娜提出的问题——
  “不能说,我什么也不能说。无论是为了你们,还是为了我们。”
  面露笑意的菲蕾丝坚决地拒绝了。
  玛琼琳看了威尔艾米娜一眼。
  这是向她确认“可以从这种状态下的菲蕾丝口中获得什么情报吗”的意思,而威尔艾米娜果然还是摇了摇头。她绝对不可能违背约翰的嘱咐。对于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从她短短的几句话中确实感受到了。
  只有亚拉斯特尔出于使命的义务,两次确认了一下。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么……”
  “嗯。”
  在菲蕾丝的回答中包含的轻松感,并不是欠缺考虑的表现。那是因为答案已经清清楚楚,除此之外根本不存在其他答案而表现出来的明快轻松感。
  (不对坂井悠二下手……吗……)
  的确,一直在寻找的约翰就在身边,但她却没有把他掳走逃掉。不用强硬手段来抢走这一点,对她这个存在来说本来是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虽然她的确是一个不能轻易相信其口中所言的危险“魔王”,但是面对显现后的约翰时她也放开了手,而且还在这里等着我们的来访。对于这件事,她根本就没有说谎的必要性。
  “……”
  亚拉斯特尔经过一番沉思,决定不再问她绝对不愿意说的事,对另外的部分……作为火雾战士必有确认的问题进行提问。
  “‘不再啃食人类’这个誓言,你是不会违背的吧?”
  “当然了,那也是约翰跟我说过不能做的事。而且,今天也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的‘存在之力’。有这么多的话,目前是不会有问题的。”
  在这番以离开这里为前提的对话中——
  “只是,不能把‘那个他’带走,必须把他留在这里……”
  菲蕾丝加入了一丝慨叹,又再次无视夏娜的刀刃,慢慢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她看到的,是在面前燃烧着炽红色的光辉紧紧盯住自己的“炎发灼眼的杀手”、从下面抬头仰望自己的“悼文吟诵手”以及威尔艾米娜几位火雾战士,体内隐藏着被怪物侵蚀的约翰的“密斯提斯”,以及身为玛琼琳协助者的两们少年,还有——
  “……”
  察觉到最后看到的那个人所代表的意义,菲蕾丝作出了选择。
  “……对了……”
  她根本没有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
  “啊!”
  丝毫不理会被除吃惊的夏娜手里的大太刀划出的伤口,她从凉亭的屋顶跳了下来。从颈项到侧头部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可是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笑容没有改变,只是从伤口里飘出的琥珀色火粉随风飞舞的样子,就宛如四处彷徨的幽魂鬼魅一样。
  在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的她面前,站着威尔艾米娜。
  “菲蕾丝。”
  “……”
  她的笑容第一次掠过了阴云。
  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间弯起身子,面向前方踏出了一步,并非向着等待着回答的威尔艾米娜,而是向着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少女的鼻尖凑过脸去。
  “——!?”
  吃了一惊的少女——吉田一美呆呆地注视着菲蕾丝。
  “……”
  虽然她已经重新表明了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施加危害,但是她已经背叛过一次了,任何人都反射性的对她的行动作出警戒。
  就在身旁的威尔艾米娜和玛琼琳,接着是从屋顶了下来的夏娜、身心的力量都消耗到极限的悠二、一脸憔悴的佐藤和田中等等,都为了在她对吉田产生加害举动的瞬间立刻制止而严阵以待。
  在众人为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犹豫的状况下——
  “……你……还是在‘这里’吗?”
  菲蕾丝以确认的含义,把曾几何时向少女提出过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在只能看到对方眼睛的极近距离中,吉田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的。”
  她再一次把向朋友立下的约誓说了出口。
  然而,她却并没有意识到寄托在这个问题里的真正含义。
  “是么。”
  眯起了眼睛的菲蕾丝,以不经意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手——
  “给你。”
  然后,住吉田手心向上的手掌里,放上了一个硬币般大小的小十字架。
  那个十字架,是纵横长度相等的两条线在中央相交……也就是所谓的希腊十字架的形态,大概是一个吊坠吧,其上端还附带有挂绳。
  “这是‘希拉达’——可以让人类使用大型自在法的宝具。”
  “……?”
  “我在这里面,注入了跟诱导‘风之转轮’的傀儡一样的自在法。”
  对她这番说明的意义所在感到不解的吉田,马上就听到了正中核心的回答。
  “只要向它祈祷的话,就可以呼唤我。”
  “咦!?”
  吉田吃了一惊,放着十字架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晃动了起来。
  “我把它交给你。”
  菲蕾丝说完,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吉田的手掌上只剩下一个十字架。一个纯粹只是人类的少女,作为众人的代表,把其他的各人怀有的同一个疑问,向菲蕾丝提出:
  “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菲蕾丝依然把脸凑到最接近她的位置上——
  “因为你是这些人里面,唯一能够使用这个宝具的人。”
  这时候,来自她眼睛的另一个声音接着说道: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消失了,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对于这个接着响起在脑海里的声音,以及话语里所蕴含的意义——
  “!?”
  吉田就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捏碎了似的恐怖感。同时,她根据周围各人的反应,凭直觉理解了那第二个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菲蕾丝就好像要窥探她内心深处似的挺起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眸。
  “这个宝具,是只有人类……而且还要是女性才可以使用的宝具。”
  <这个宝具将会通过转换使用者的“存在之力”来启动。>
  不知孰真孰假的两个声音,把正遭受着附带痛楚的激烈心跳和耳鸣折磨的少女的心毫不留情地压垮了。
  “这是为了你而准备的宝具。”
  <也就是说,使用的人类就会死。>
  “——!!”
  吉田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醒觉过来后,她才终于理解了自己确实是置身于现实之中。
  放在自己手掌上的,是一个形状为小十字架的宝具。
  既像诱惑,又像威胁,冰冷的声音继续刺激着少女的誓言。
  “如果你说不想要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收下。”
  <如果你怕的话,想逃避的话,就把这个声音告诉别人吧。>
  在周围的人看来,吉田似乎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拒绝菲蕾丝赠送宝具这种奇特要求。听不到第二种声音的话,自然就只会认为她手上的十字架是能够呼唤强大“红世魔王”的宝具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希望留在‘这里’的话,就一定会用到这个。因为要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一定需要力量。”
  <不过,如果你说出来的话,你手上的这个宝具毫无疑问会被没收……而你就跟以前的你一样,只是一个单纯的累赘而已。自己……仅仅是一个人类的自己如果想要踏入“那里”的话,就一定需要“力量”。>
  可是,那种“力量”却必须要舍弃自己的一切才能获得。
  菲蕾丝看透了少女的一切,继续纺织出更为残酷的话语。
  “如果,你需要力量的话,下定了决心的话。
  <如果你愿意怀着没有结果的觉悟,舍弃性命的话。>
  菲蕾丝的话语,摇撼着少女感情的最根源部分。对如果遵从誓言下定决心,使用了这个宝具的话——其结果就是带来“自己的死”这个终点,和另一位少女留下来的世界,这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结果的行为。
  就好像在考验她的感情到底有多真一样,或者说仿佛在拿她那虚有其表的誓言戏弄她一样,菲蕾丝继续说道:
  “当这个‘密斯提斯’面临危险的时候,你就呼唤我吧。”
  <为了我,为了约翰,你就使用这个宝具吧。>
  突然,吉田觉得那第二个声音说的话有点奇怪。
  (……?)
  她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主动去注视菲蕾丝的眼睛。
  在那发出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的地方,却跟话语本身的恐怖感相反,完全不带有半分本应在内心沸腾着的感情。里面只是空空如也,敞开着一片寒意彻骨的虚无空间。
  “可是,那只能用一次而已。”
  <在约翰陷入危机的时候。>
  吉田开始产生了明显的不和谐感。
  菲蕾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对一个单纯只是人类的少女进行威胁和煽动。用这样的做法,她真的以为就可以让仅仅是怀有恋情羁绊的人听她说的去做吗?如果说她是想用威胁和煽动来促使她的恋慕心振奋起来的话,那这种交换条件也未免太过分了。
  (她为什么……要把那“一旦使用就会死”的事告诉我呢?)
  在动摇的谷底里,她终于有了感到疑惑的余力。
  要是想让我在坂井悠二……“零时迷子” ……约翰陷入危机的时候使用宝具的话,这些多余的情报,被知道的话就只会被避忌的条件,她不说出来就行了……不,应该是绝对不能说出来才对。对现在就要离开这里的她来说,如果说只有这个宝具是她所爱的男从的救命绳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到底她……在想些什么?)
  这种连精神被逼迫到极限的吉田也会感到疑惑的难以理解的行动。
  毫不理会疑惑不解的少女,菲蕾丝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如果你需要这唯一的一次,就向它祈祷吧。”
  这一次,没有传来第二个声音。
  仅仅是注视着彼此的眼瞳而已,她们两人只是在互相面对面。
  吉田无法回答。
  只是,手掌上依然放着那个十字架。
  只有这个,是勉强算是表明态度的回答。
  (不明白。)
  吉田并不是下定了使用这个宝具的决心,以后说不定也会对周围的人说出具体的内情,也可能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说就把它扔掉,不使用它的可能性应该会更大吧。
  (虽然不明白……但是……)
  现在,她已经把手掌上的十字架握住了。
  就因为“彩飘”菲蕾丝所表现出来的难以理解的行动。
  然后,过了几秒钟——
  在周围的众人对互相注视的两人产生怀疑之前的瞬间,菲蕾丝以好像已经决定了什么似的利落动作、以及好像做完了全部要做的事似的轻松口吻——
  “那么,我走了。”
  作出了道别的宣言。她向着背对某一个人的方向,走到了离众人的圈子稍远的位置,然后往全身注入力量。左右的肩章马上发生巨大化,变成了一个盾牌,上面雕刻着既像人脸又像鸟颜的图案。那脸上张开的嘴巴,开始吸入周围的空气。
  那是她启程的准备。
  正当大家对就这样让她离开有没有问题而感到犹疑的时候——
  “菲蕾丝!”
  被背对着的“某一个人”,一直被无视的那个人,抢先一步叫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个人——为什么不对我……”
  为什么不依靠我、不跟我商量、不告诉我呢……
  不是十字架的事,而是指所有的一切。
  面对无法把话说到最后、颤抖着随时会崩溃的铁面皮的朋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在风中以背相对的“红世魔王”,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她的声音,就好像随时要被背叛行为的重量压垮一样。
  即使如此,威尔艾米娜还是呼唤道:
  “我……并不——”
  “谢谢你。”
  跟她背叛的时候所说的话完全一样,
  可是却完全不蕴含笑意的苦涩声音——
  嘭!
  在风喷涌而出的离去之际,短暂地回响于众人的周围。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吉田的胸口就一直挂着十字架“希拉达”。
  关于使用了这个宝具的人类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坂井悠二、夏娜、亚拉斯特尔、玛琼琳、马可西亚斯、威尔艾米娜、蒂雅玛特、佐藤启作、田中荣太……他们都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向着从“彩飘”菲蕾丝那里得到的东西,不断地提出疑问。
  那时候,从菲蕾丝手里接过宝具时产生的各种感情,现在也依然搅动着她的心。
  对被宝具“希尔达”夺去性命感到害怕。
  对只有自己一个被排斥出大家所在的地方感到悲伤。
  对一直能跟坂井悠二共同前进的夏娜感到羡慕。
  所以,她需要宝具来赋予自己踏进那里的力量。
  可是,菲蕾丝为什么故意把宝具的令人忌讳的秘密,对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而利用的人类说出来了呢——这是最为占据她内心的疑问。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两个月……现在还没有发生任何需要呼唤她的可怕事情。)
  平衡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只是让她拿着的东西,以及无法得出答案的烦恼,耸立在她的身旁。尽管置身于其阴影之中,却不可思议地完全没有痛苦的感觉。如果说被赋予的感情是难以理解的话,那么接受下来的自己所抱有的感情也是难以理解的。
  (就在这段时间里,坂井同学的妈妈有了孩子。)
  在烦恼之余,今天又多出了一丝来自悲伤的寒意,以及来自焦急的热感。
  (坂井同学……他好像很高兴。)
  这两者,都是由喜悦而产生的感觉。
  是由喜悦所带来的、向着某条道路前进的预感而产生的感觉。
  (不过,坂井同学……同时也好像很寂寞。)
  坂井悠二将要离开这个城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马上就离开,但是他……还有世界,都确实逐渐朝着那个方向固定着轨道。
  (把坂井同学留在这里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了。)
  自己作出某个决断、做好引起变化的思想准备,或者是自己期待着的战斗,在没有这一切的情况下,他、还有世界,都因为别的事而发生改变。
  就在这一点上,吉田感觉到了来自悲伤的寒意,以及来自焦急的热感。什么也做不到,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的自己,仅仅是被催促自己行动的冲动所煎熬。
  (我——)
  这时候——
  “一美。”
  在她的面前,站着手里拿着垃圾耙的夏娜。
  “咦?啊,夏娜。”
  吉田这才发现,自己由于陷入了沉思而停下了干活的手。
  “对、对不起,我偷懒了……”
  “没关系,那边我已经做完了,我帮你吧。”
  现在她跟这位火雾战士少女,已经几乎没有了刚认识时的那种围绕着悠二胡乱闹腾的对立感情了。相反,她们把彼此当成了比任何人都更亲近的好朋友。
  “谢谢你。”
  “嗯。”
  夏娜作出了简短的回应,与此同时,她已经麻利地拿着垃圾耙清理起假山上的落叶了。她以绝妙的力量,把沾在草坪上的树叶,全部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呀,好厉害呢。”
  “嗯。”
  这次是稍微有点得意的回答。
  然后——
  “一美。”
  “怎么了,夏娜?”
  面对看着自己的吉田,夏娜说道:
  “悠二说,在看清楚目前形势之前,都会留在这里。因为还有千草的事,所以不会马上有什么变化。”
  “啊……”
  对于夏娜察觉了自己的悲伤和焦急,以及她对自己的关心,吉田身为她的情敌,同时也身为她的朋友,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热。仿佛要掩饰似的,她开始用竹扫帚打扫起周围的落叶。
  看到她那副模样,夏娜不禁觉得好笑,然而却马上又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过,也不是说一直都会维持现状。”
  发生决定性变化的时刻,是一定会到来的。
  吉田接受了这个无可避免的事实,点了点头。
  “……嗯。”
  用扫帚和垃圾耙追赶着落叶的两人,不知何时开始彼此背靠着背。
  只有声音往来于两人之间。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差距了。”
  夏娜说道。
  “嗯,在心情上……是这样。”
  吉田回答道。
  “一美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红世’的事。”
  夏娜又说了一句,然后回想起在这校舍后面互相大喊的情景。
  吉田也以相反的视点回想起完全相同的场面,然后发现了。
  “……夏娜,你也要跟他说‘喜欢你’吗?”
  作为情敌,为了进行平等的较量,她重新对条件进行着确认。
  沉默降临在秋风之中,过了几秒,夏娜又重新发表了宣战布告。
  “我会说的。”
  由于菲蕾丝的到来而被中断,在这个任何人都正努力从战斗的伤痕中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静静埋藏在心底的那一声呼唤——这是决心让它重新觉醒,再次向少年表露的誓言。
  “嗯。”
  吉田也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挑战。
  夏娜把塞满了树叶,已经到了容量极限的韧性塑料袋拿到池的身旁。
  没有特别留意就接了过来了的池——
  “呜哇!?”
  身体不由得被其出乎意料的重量压得向前倾,险些摔倒。夏娜马上作出反应——
  “!”
  轻轻用手托起了差点掉落在地的塑料袋。
  “要小心。”
  “嗯,谢谢。”
  道了谢的池,突然发现浮现在少女脸上的柔和微笑,几乎已经跟普通的同班同学没有差异了。
  (她变了呢。)
  曾经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样,向周围散发出逼人气魄的那段日子就好像做梦——刚想到这里,他又笑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毕竟已经这样子跟大家相处了半年多了啊。)
  悠二一边跟回去收拾工具的夏娜说了几句,一边向他走来。
  “没想到大家的动作都这么利落啊,这样的话应该不会被埋怨了吧?”
  说完,他就把自己的塑料袋放了下来,发出了“咚”的沉重声音——简直就跟夏娜拿来的那袋差不了多少。
  稍微有点吃惊的池,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一脸若无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威势起来的、从初中开始认识的好友。
  “怎么了?”
  “不、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锻炼过身体了?”
  “咦?啊,算是吧。”
  那张掩饰的笑脸所包含的感情并不单纯。只有亲密的好友才能看出,在那里面还混入了一丝丝的寂寞感。
  对于那种从几乎没有改变过的外表上偶尔显露出的深沉感,池作为一个少年,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类似羡慕的感觉。虽然不能具体说出来,但他确实是改变了。
  “那不如我把这些先拿到垃圾场去吧。”
  “啊,那拜托你了。”
  在如此回答的池面前,悠二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袋子和夏娜拿来的袋子——这两袋重量相当可观的塑料袋——轻松地拿了起来。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向着位于校舍另一侧的垃圾场走去。
  哑然地目送着他的池,发现佐藤也跟自己一样注视着同一个背影。他以一种有点不服气、却并不包含恶意的严肃表情,注视着悠二。
  这位平常总是活泼开朗的少年偶尔露出的认真表情,最近池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采取“一遇到烦恼就找人商量”的轻率行动,而是自己思考。
  这时候——
  “怎么啦,池?”
  田中把扫帚和垃圾耙等工具集中拿了过来。
  “嗯?啊,没有啦。”
  池含糊地回答道。于是,田中也顺着池的视线方向一看,然而表情却马上就变得阴暗起来了。然后,他重新抱起刚要放下来的扫帚和垃圾耙——
  “我把这些东西拿回去用具仓库吧。”
  说完,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最近的他似乎抱有跟佐藤完全相反的烦恼,也时不时会露出阴郁的表情……那种阴郁完全不像以前的他。虽然平时跟大家相处的时候他都像以往那么开朗,可是偶尔却会变得无精打采,就像现在这样。
  就在这时,绪方——
  “等一下,田中。我也要把这个拿去。
  拿着叠起来的扫落叶用的簸箕跑了过来。来到他身边,却并没有跟他说话,就好像挨着他一样跟着他走……静静地,跟他在一起。田中也同样什么都没说。
  池知道绪方一直对田中的烦恼感到忧虑,也为此费尽了心思。
  “……”
  那样的她,正在以现在的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努力地在背后支持着田中。本来她一直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从正面向田中发起猛攻的啊。
  “改变了的人……原来并不只是我一个吗……”
  仿佛在确认一般,池自言自语道。
  “池同学——”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他马上转过身来。
  只见吉田正从校舍那边向这里小步跑过来。
  “老师说马上就会过来确认了,我们好像是最快的呢。”
  “是吗。那么等老师的检查通过之后,我们大家一起去饭堂,喝点果汁什么的吧。”
  池笑着向她说道。
  吉田也以开朗的笑容回答道:
  “嗯。”
  在点头同意的她背后,池看见了。
  “啊,坂井也回来了呢。接下来——”
  “……”
  这时候,转过脸去的她,在轻柔地跃动着的头发间掠过的笑容——
  (——啊啊。)
  在自己也知道是被那种光芒所吸引的内心中——
  (——对了。)
  池突然间察觉了某件事。
  (我喜欢的,是喜欢上坂井的吉田同学散发出的这种光辉啊。)
  那并不是在无意识地共同度过的学校生活中积聚起来的在感情。
  而是自从见到了她这种光辉灿烂的笑容之后,自己才被她吸引的。
  (既然这样,那么我喜欢“喜欢坂井的她”,也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而是理所当然的呢。)

【第十三卷】第二章 离别与离别

眼前的情景——“顶之座”赫佳特与“岚蹄”费可鲁的出现,其中的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使用强力自在法的强敌来袭”这种单纯的层面上。
  这个事实,把一直以来只属于推测范畴内的“零时迷子”与[化装舞会]之间的联系、以及隐藏在这种联系中的重大意义——这两个危机性状况都转化成确定事项了。
  众所周知,巫女“顶之座”赫佳特,在统领[化装舞会]的三个强大的“红世魔王”——三柱臣当中也属于一个特异的存在。跟另外的两人——身为组织的实际领导者、由于随时可能插手世上的一切阴谋而为人所惧的参谋“逆理之裁者”贝露佩欧露,以及随心情的好坏接受保护他人委托的将军“千变”修德南——完全不一样,她自报姓名或者出现在外界都是极其罕见的事,而其真正用意也当然无人知晓了。
  尽管如此,她却依然稳固地置身于三柱臣之中,而且身为[化装舞会]成员的“使徒”们都对她抱有最高的尊崇之意。她似乎是肩负着局外人无法推测到的某种重要职责……这就是“顶之座”这个名字里蕴含着敬畏之意的来由了。
  那样的她,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带着负责护卫的“岚蹄”费可鲁一起出现。
  与其寒酸的外表相反,这位拥有强大力量的“红世魔王”,本来是贝露佩欧露的心腹,并且独力挑起[化装舞会]用作根据地的移动要塞“星黎殿”的一切守卫工作。因此,要不是有“极其特殊的理由”,他是不会离开“星黎殿“的。
  他的同行,就彻底证明了赫佳特的出现绝对不是她个人的心血来潮,而是[化装舞会]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作战行动。
  把这两人吸引到这里来的“焦点”究竟为何物呢……这个问题已经无需多问。
  “悠二!!”
  漂浮在空中的无数星星中,夏娜燃起炽红的双翼向前突进。她的目标,自然是位于赫佳特脚下、被玛琼琳的球形自在法所包裹、静止下来的“银”依然停留在胸口上、总算勉强能维系着自身存在的少年。
  “等一下,夏娜!”
  (不能等!)
  她丝毫不顾亚拉斯特尔的制止。
  (悠二有危险!)
  虽然心情很焦急,但她采取的行动却并非出于鲁莽。她看到那个相貌寒酸的“红世魔王”在察觉到自己的突进行动后露出了畏怯的神色——
  (来了。)
  静与动、仿佛跨越了世界的分界线一样,面前突然刮来了一阵暴风。全身随即出现了无数淡胭脂色的粒子,前方的巨大立方体则以异常迅猛的速度飞来。
  “——喝!”
  夏娜在冲刺的过程中凝聚力量,全身马上被熊熊燃烧的烈焰所缠绕,并把粒子尽数吹飞。化成了火焰弹丸的身体,把大太刀“贽殿遮那”紧紧压在腋下以集中力量,以贯穿天空的气势使出了前刺攻击。
  “嘿!”
  刀尖迸射出炽红的火焰。跟以往通过放射火焰来引起爆炸的形式不一样,现在握在她手里的,是依靠凝缩力量产生的高热来使对象熔解、同时凭借拟真的实体化进行切断的灼热无比的大太刀。
  在触碰到几乎有夏娜身高数倍长度的明亮刀刃前,立方体由于蒸发而出现了急速的凹陷现象,改变了飞行的轨道。
  夏娜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斜向旋转着飞过来的立方体——
  “!?”
  马上又被迫近眼前的下一个立方体挡住了视野。她不禁咂了一下嘴,再次挥起了灼热的大太刀,把它一分为二。然而,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立方体——
  “呜!”
  发动攻击的速度没有赶上前进的速度——
  在压倒性的巨大质量压迫下,夏娜无法继续前冲。她用脚踏在立方体的前端往上跃去,脱离了被烧过后依然成为飞行障碍的粒子的包围圈。俯视眼底,只见面临被“防御招数”推回去这种异样局面的人并不止自己一个。
  同样跳出了暴风圈外的玛琼琳——
  “呜啊啊啊啊啊!”
  挥起了托卡的双臂,把从圈内追击而来的立方体击碎。
  球状的大型暴风圈,在两名火雾战士的奋力攻击后也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只是稳如泰山地在那里卷着漩涡。
  “明白了么,夏娜?”
  认为她已经通过实际行动去确认了事实的亚拉斯特尔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岚蹄’费可鲁引以为豪的铁壁防御阵‘马格尼西亚’了。”
  “不过,悠二他——”
  夏娜明白这道铁壁极难攻破,同时也因此而抱有危机感,然而却并不焦急,保持着作为一名战斗能手的沉着,根据目前周围的状况寻找对策。
  (——能行吗!?)
  她把灼眼的凌厉视线投向玛琼琳,继而又投往下方。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隔着托卡之衣交换了下一步的对策,并取得了对方的允诺。尽管她们平时合不来,但只要在一起战斗,就会在共同战斗的瞬间准确地互通心意。
  怀着这种确切的实感,夏娜再次挥起了大太刀——
  “喝啊啊啊啊!!”
  这一次,她把凝聚起来的巨大力量变化成大规模的火焰,以全力释放出去。
  向着下方——
  另一方的玛琼琳则把托卡的双臂向前伸出,把困于暴风中心的悠二周围的探查自在法转化成防御之盾。在一瞬间完成了这一步之后,她收回了伸出的手臂,然后大大鼓起腹部——
  “嘎喝啊啊啊啊啊——!”
  跟夏娜一样,以全力喷出了火焰。
  同样是向着下方——
  费可鲁看到她们两人的火焰丝毫没有触碰到自己的球状暴风漩涡“马格尼西亚”,而是笔直地往着下方落去——
  “唔!?”
  这时候,他才发现在自己的暴风漩涡下面,出现了一个宛如巨大绒毯般的布状物体。
  这是佯装退避到校舍阴暗处的威尔艾米娜暗中以缎带编织而成的掩护陷阱。
  炽红色与青蓝色两种火焰涌过来的那一瞬间,这张绒毯的表面上马上就亮起无数的自在式,仿佛弹簧似的蹦了起来,把位于上空的巨大球状暴风漩涡“马格尼西亚”整个包裹了起来,活像一个粗粗织成的笼子——或者应该说是球状牢笼比较恰当——通过自在式对燃烧着的两色火焰进行增幅循环,在顷刻间化成了一座熔矿炉。
  构成自在法“马格尼西亚”的胭脂色粒子,受到从全方位压迫而来的两色猛火的烤炙,体积开始不断缩小。
  (好!)
  夏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发动了更进一步的攻势。她猛地燃起炽红色的双翼,同时又用灼热的火焰包裹着全身,向着位于熔矿炉内部的暴风漩涡发起突击。
  位于另一边的玛琼琳——
  (要上了哦!)
  (好嘞!)
  也让托卡之衣燃起了更猛烈的火焰,为了向敌人发动前后夹击而向里面冲去。
  另一方面,在包裹着自己两人并不断缩窄的火焰牢狱中心——
  “大御巫。”
  被下达了死守命令的费可鲁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守护对象——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女身上。确认了她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后,他第一次露出了严峻的神色,同时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积蓄了力量之后,又向两侧摊开。
  “——唔!”
  霎时间——
  某种不同于刚才那种粒子浊流的、有着粗糙质感的物体,一下子从内部冲破了火焰的牢笼,并呈球状膨胀起来。
  “什!?”
  “快离开!”
  惊愕的夏娜和亚拉斯特尔、加上措手不及的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还有慌忙保护着其他人躲避的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那膨胀起来的东西追缠着他们,然后又马上像被烤干了的沙像一样粉碎消失了。
  费可鲁以自身为中核,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就生成了足以应付火焰熔矿炉有余的破坏力……不仅把御崎高中的操场压碎,而且还把校舍破坏了大半的体积巨大的球体,以从内部发动的防御化解了所有的攻击。在膨胀物体消失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他一直保护着的广阔空间。
  自在法“马格尼西亚”——果然在有着无愧于铁壁之称的强大防御力。
  而身为这种可怕力量的使用者的费可鲁本人,则好像刚刚整理完档案的公司职员一样,用手帕擦了擦被鬓发遮住的宽额头,松了一口气。
  “呼——大御巫,请您尽快采取措施吧。因为对方是三个强手,得稍微费点力气。”
  至今为止都像冰雕一样一动不动的赫佳特,现在终于挪动嘴唇说道:
  “明白了”
  [化装舞会]的巫女点了点头,用手里的大杖“TRIGON”的下端轻轻地敲了敲自己所站的位置——包围着悠二的自在法球体。
  “锵啷——”
  当清澈通透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
  “什么!?”
  玛琼琳不禁惊叫起来。保护着悠二的球体——由身为举世知名的自在师的她所布置下的几十重自在法,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瓦解了。
  与此同时,一直勉强抑制住从悠二体内显现出来的“银”的束缚自在式也消失了。
  “悠二!!”
  夏娜大叫着飞扑过去,
  悠二对再次开始蠢蠢欲动的“银”感到战栗,
  玛琼琳马上开始构筑新的自在式,
  威尔艾米娜把数十根缎带化成尖锐的枪尖。
  就在这段时间里——
  赫佳特再次用“TRIGON”的下端,轻轻地敲了敲蠢蠢欲动的“银”脑袋上的头盔。
  “锵啷——”
  活环又一次响了起来。
  一个平淡的声音与其余韵相重合:
  “请回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
  “银”的铠甲马上粉碎消失了。
  在那喷涌出来、燃烧殆尽、逐渐向周围扩散消失的银色火焰中,感觉到侵蚀自已身体的那股力量消失了的悠二,获得了最本能的安心,一时间愣在原地。
  然而,他的胸口——
  “对宝具施加刻印。”
  却被转了一圈后的大杖前端“嘶”地插了进去。
  “呜啊!?”
  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一击。
  三角形的锡杖整个陷进了他的胸口。悠二并非以人类的身体、而是以“密斯提斯”的存在感觉到,锡杖一下子就触碰到隐藏在自己体内深处的宝具。
  名字已经听过无数次、一直被其现象和力量所挽救、却依然连形状也不知道的、即使说是构成自身的一切也毫不过份的宝具“零时迷子”,受到了与其相触的大杖前端涌出的力量冲击——
  “呜、啊!?”
  悠二感觉到一种被强行烙印上什么东西似的激烈痛楚。
  赫佳特继续以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平淡声音——
  “分解容器。”
  作出了消灭悠二的宣言。
  “!!”
  在因恐惧而全身僵硬的悠二周围,三个火雾战士不约而同地采取了行动。
  费可鲁看到夏娜向这边冲过来,马上想要重新展开“马格尼西亚”,就在这时候——
  “消失到别处去吧——”
  玛琼琳吟诵出一句悼文,让被赫佳特瓦解粉碎后却依然漂浮在空中的无数自在式碎片扩大开来,转化成如同破裂的玻璃片一样的视觉搅乱自在式。而其搅乱的目标对象,当然并不是把自己的自在式打碎的赫佳特。
  至于作为其目标对象的费可鲁——
  “什、什么!?”
  整个视野都被无数个赫佳特、无数个封绝半球体、无数个玛琼琳、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悠二、无数个夏娜、以及无数个描绘着火线的地面填满了。在仿佛被关进了旋转的万花筒里面一样的混乱之中——
  “——没脑子的、笨蛋!!”
  在最后一句悼文的作用下,镜面同时碎裂开来,射出了耀眼的强烈闪光,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呜哦哇啊啊!”
  只有唯一一个缠绕着悠二手指的细长自在式没有碎裂而残留了下来。
  那是勉强把悠二留在空中的探查自在式的残留力量。
  是玛琼琳在无意中留下来、不知为何缠绕在他手指上的力量凝聚物。
  遭到搅乱攻击的费可鲁,由于害怕把自己必须保护的对象赫佳特卷入“马格尼西亚”之中,首先就捂住被强光刺激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就在这时,他的脚——
  “噢!?”
  却被威尔艾米娜伸展过来的缎带缠卷住,以高速度把漂浮在空中的他翻了个四脚朝天。
  “噢噢——!?”
  在他焦急的内心,涌起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危机,还有更为可怕的、辜负上司信赖的恐怖感。
  (绝对不能离开大御巫的身过……!!)
  对现状的逃避、对灾难的拒绝、对自己生存的执着、以及明确的战意,所有的一切都复杂地搅浑在一起,引发了巨大的事象干涉。
  那就是能按着自身意志让生成的微细粒子发生流动循环、同时令其在瞬间凝固成巨大物体的防御自在法“马格尼西亚”。
  费可鲁向着缠绕在自已脚下、随意改变自己的空中漂浮姿势的缎带——
  “可、恶——!”
  释放出了由“马格尼西亚”生成的巨大立方体。
  在其质量和速度的猛烈冲击下,缎带一下了就被扯断了。
  “呼……呼……”
  总算脱离了缎带束缚的费可鲁,却没有展开“马格尼西亚”的暴风漩涡……不,是不能展开。如果在没有确认赫佳特所在位置的情况下生成了粒子浊流,万一让身为保护对象的她也卷入其中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玛琼琳和威尔艾米娜对费可鲁的攻击,其成果就只有把他扯下来的数米距离、对别的攻击对象发动的“马格尼西亚”、以及找不到赫佳特而陷入的混乱——从时间上来说仅仅是数秒的空白而已。
  但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她们两人就是需要这几秒种的空白。
  目的就是为了掩护夏娜的攻击行动——
  利用两位火雾战士创造的机会,全身燃烧着炽红色火焰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向着把大杖刺进悠二身体、想要杀死悠二的[化装舞会]的巫女,果敢地发动了三次突击。
  醒悟过来的赫佳特,丝毫没有显露出对分解容器的执着,马上就马锡杖的前端从悠二的胸口拨了出来,然后用宛如涟漪的轻柔声音吟唱道:
  “——‘星球’啊。”
  然后,把大杖“TRIGON”对准了径直向自己飞来的火雾战士。
  “锵啷——”
  随着活环的清脆声音响动,空中突然出现了几十个耀眼的水蓝色光弹,就像流星群一样飞了出来。
  缠绕着悠二手指的自在式发生了重组。
  (怎、么了……?)
  重组完成后,又缠住了他的手臂和整个身体。
  面对沿着复杂的曲线轨道袭来的水蓝色流星群,夏娜展开炽红色的双翼不断躲避,手里紧紧握着“贽殿遮那”径直往前冲。这种勇往直前的坚强意志转化为力量,充满了她的全身。
  突然间,仿佛把凝缩起来的光解放出来似的,好几个水蓝色的光弹发生了爆炸。
  然而,夏娜猛地一挥手臂——
  “喝!”
  以已经不能算是火焰弹的织红色热浪,从正面抵消了光弹的爆压,甚至反过来将其压倒。夏娜依靠着包裹自身的火焰,冲破了水蓝色和炽红色两股力量互相纠缠的乱流。
  就在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
  “嘿——!!”
  面对肃然伫立在空中的白装束巫女,夏娜挥起大太刀“贽殿遮那”,使出了全力一击。
  与此相对,赫佳特以宛如舞姿般的轻柔动作,把双手按在大杖“TRIGON”上——
  “——”
  顺着对方攻击的势头,从正面挡住了斩击。
  嘭——
  这种不可见的力量之间的冲突,化成了震取的重低音回响在四周。
  面对拥有与其纤弱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优秀身法和强大臂力的“红世魔王”,夏娜咬紧牙关,继续把大太刀往下压去。
  “呜……!”
  “——‘星球’啊。”
  赫佳特再次吟唱,在双方视线相交的中心点生成一个光弹,迸射而出。
  “!!”
  夏娜凭着惊异的反射神经避开了这几乎是零距离的射击。她松开了下压的力道,身体往后一仰,然后顺势来了一个斜身纵向翻腾,向着赫佳特举起大杖的手臂下方、也就是右侧腹部,使出了一记反手斩击。
  面对这一下来自大衣下方的斩击,赫佳特的反应稍微迟缓了一瞬,但还是勉强避开了。斩击擦过了大衣的一角,仿佛被这一下冲击吹飞了似的,赫佳特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跟夏娜拉开了距离。在这段时间里,数十个用以掩护自身退避的光弹也同时被释放了出来。
  面对时而擦过脸颊、时而在近处爆炸的水蓝色流星群,夏娜依然不顾一切的向前直冲。为了让赫佳特离开悠二的距离进一步扩大,她再次以炽红色的热浪横扫了眼前的光弹群。
  “喝——!”
  “——!!”
  为了躲避夏娜的攻击,赫佳特把娇小的身体轻轻往后跃开。
  突然间,悠二在混浊的意识中,触碰到了某种东西。
  (是……谁?)
  全身开始出现一种的类似于虚无的麻痹感,其中的一边眼睛渐渐失去光泽。
  在夏娜与赫佳特之间展开的不足一分钟的生死搏斗的期间——
  被威尔艾米娜甩来甩去,在空中弄得搞不清方向的费可鲁,这时候终于重新发现了自己护卫对象所在的位置。他的内心不由得涌起了更大的恐惧。
  (啊、哇哇?)
  自己竟然让三柱臣的巫女跟敌人兵刃相交,而且夏娜的反手斩击还把她的大衣切裂了一条缝。
  (糟、糟糟糟糕了……)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组织核心,而自己则是为了保护她而被派出的护卫。参谋大人没有派出大军,而是把这个重任交托给自己,这样下去的话就会辜负上司的信赖——然而,他内心的恐惧并不仅仅来自于这些组织机构上的危机感。
  而是一种更为直接的、绝望的恐怖。
  (如果、如果这件事被将军阁下知道的话……)
  众所周知,平时不拘小节、待人宽厚的猛兽——身为三柱臣其中一柱的将军“千变”修德南,只要一提起赫佳特的安全问题就会变得异常过敏。一直以来,在她仅有的几次外出机会中,对她的安全造成了轻微危险的好几个“使徒”和“魔王”(这里面也包括那个“探耽求究”丹塔里奥在内)都曾经遭到过他狂怒的爪牙和火焰的洗礼。
  这次紧急袭击,是执行御命中尤其重要的一次作战。可是,这并不是说即使陷入苦战出没问题。相反,必须更安全更稳固地确保任务的成功。
  (必须保护她!!)
  所有的一切都迫使他专注于这个意念,并使其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即使把正在近处飞来飞去的魔神及其道具包容在内也顾不得了,必须马上构筑球形的“马格尼西亚”——
  “对不起了。”
  ——正当他要这么做的时候,脸却被什么人踩了一脚。
  “呜嘎!?”
  那个人踩着他的脸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陈旧旅行装束,脏脏的外套迎风飘扬——
  那是一位少年。
  “哈哈——终于来到外面啦!!”
  金色的头发随着飞翔在风中飞舞,黑色的眼瞳宛如小孩子一样闪耀着光辉,纤瘦的身躯洋溢着无限的跃动感,向所有人显示出生命的璀璨——
  那简直是一个少年的结晶。
  夏娜、玛琼琳、威尔艾米娜——甚至连赫佳特也不由得愕然了。
  他并不是毫无来由地出现在某个地方。在两人正在激烈交锋的时候,在空中无力地漂浮着的悠二,就像轻飘飘的落叶翻了个身一样,发生了变化。
  仿佛早就了解一切似的,少年对周围的状况丝毫没有感到吃惊。
  他露出了灿烂得让人难以直视的纯真笑容,仅仅是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菲蕾丝,过来吧!!”
  霎娜间——
  在威尔艾米娜的臂弯里卷起了一阵暴风。
  “约翰!!”
  被呼唤的女性流露出至高无上的喜悦和眼泪,向着他的身边飞去。
  “这、个!?”
  费可鲁慌忙释放出数个由“马格尼西亚”生成的立方体——
  “——‘星球’啊。”
  赫佳特把攻击目标从夏娜转移到少年身上,放出了光弹流星群——
  “抱歉,让你久等了,菲蕾丝。”
  “嗯,嗯!约翰!!”
  宛如轻盈的疾风般越过了所有障碍的“约定的两人”,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永远的恋人”约翰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像个孩子一样搂着他脖子的菲蕾丝的头发,一边在外套的周围卷起琥珀色的狂风,以此躲避依然持续着的追击。
  “真麻烦,这里太吵嚷了,我还想说一些重要的话啊。”
  “约翰,我好想见你啊……!”
  “我更想见你哦。”
  “我更想。”
  “是我更想啦。”
  “我。”
  “我。”
  两人一边互相贴着额头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说着甜蜜的情话一边在空中飞舞。如此异样的情景不由得让人怦然心动,那正是不容许任何人介入的恋人姿态。
  “我们走吧,约翰。”
  丝毫不介意自己剩余的力量已经不多,菲蕾丝发动了“伊菲尔那”。
  “到上空去吧。”
  约翰抬头向着自己的头顶……如今闪烁着菲蕾丝的琥珀色火焰而非悠二的银色火焰的彩霞半球体——封绝的顶部看去。在完全无视他人,正要往上飞去的时候,少年轻轻地向着位于下方的那位戴着面具的朋友报心笑容。
  “——”
  那是跟他面对菲蕾丝时完全不同的、悲哀的笑容。
  尽管他的嘴唇只是轻微动了一下,但威尔艾米娜的心却确实地听到了他说的话。
  “——对不起。”
  把在场的人们即将要采取的制止、妨碍、说服和攻击等行动都抛诸脑后,随着迸涌而出的琥珀色光辉,两人从封绝的顶部脱离到外界。
  仅仅是留下了仅有的一点点火粉。
  “大御巫!”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费可鲁焦躁不安地往上方看去。
  “我们回去吧。”
  然而,赫佳特却以平淡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贝露佩欧露会担心的。”
  “可、可是……!”
  “原定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其他的事,就等下一次机会吧。”
  正如她所说,抑制“银”的显现以及往“零时迷子”施加刻印,这两项由贝露佩欧露指示的作业已经完成了。虽然在刻印后没有完成破坏“密斯提斯“使其随机转移,同时也遇到了“永远的恋人”约翰出现这种怪事,但这些都不是能够阻碍御命完成的问题。
  “……是!”
  费可鲁明显地流露出对战斗终于结束的安心感,点了点头。同时也为了争取撤退所需时间而展开“马格尼西亚”,再次生成了彩形的暴风漩涡。
  “那么,大御巫……”
  “与书库同步——”
  在赫佳特和费可鲁的周围,出现了复杂无比的耀眼水蓝色自在式,并形成了漩涡。
  “——归还。”
  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台词,还是离开时说的经典文句,他们都没有留下。两个“红世魔王”连同“马格尼西亚”的自在式,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漂浮在空中的玛琼琳终于解除了警戒状态,从托卡中探出头来。
  那个似乎是约翰的少年在离脱封绝之后,大概把封绝的控制权也同时转移了过来,现在燃烧在地面上的火焰图腾和在彩霞半球体壁面闪过的火焰颜色,都已经从原来的琥珀色变成了威尔艾米娜的樱色。
  注视着连同破坏痕迹残留下来的这一幕令人心酸的情景,玛琼琳以尽可能冷静的头脑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事、出现的人、离去的人……对于这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态,自己现在是否应该采取行动来加以刺激呢?确认了掌握所有谜团的危险恋人——“约定的两人”的气息就在上方之后,她终于开口道:
  “到底……怎么回事?”
  “谁知道。”
  听了她并非在索求答案的问题,马可西亚斯作出了敷衍式的回答。
  抱着佐藤、田中和吉田躲到了半毁坏的校舍一侧的威尔艾米娜,就好像灵魂出了窍似的呆站着,只是抬头仰望着两位朋友离去后的上空。
  “……”
  “……”
  蒂雅玛特也什么都没有说。
  只有一个人——夏娜,正在追赶着他们。
  她心无旁骛地往上空飞去,追赶着突然出现的约翰,追赶着变质后的悠二,追赶着再次飞起来的菲蕾丝,追赶着从封绝顶部脱离到外界的“约定的两人”的身影。
  (悠二!)
  要是就这样让两人逃掉的话,
  要是悠二就这样不能恢复原样的话——
  (悠二!!)
  一种难以抑制的、至今为止从没感觉到过的阴暗恐怖涌上心头。炽红的双翼喷涌出超越极限的火焰,夏娜穿过了封绝的顶部。
  展开在眼前的景色,是地平线只剩下一缕淡红夕阳光辉的傍晚景象。
  这时候,位于遥远高空的“约定的两人”——
  “!?”
  却并没有逃走,反而是在空中谈着话。不过,他们谈的却不是情话。约翰握住了菲蕾丝的双肩,仿佛要让她听从自己的吩咐一样,以认真的表情说着些什么。
  而存在于那里的“女人”,跟至今为止夏娜看到过的所有姿态都不一样。
  刚烈的性情、专心一意的迫切感、以及令见着心寒的冷酷感,现在都一扫而空了。她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一样,一边听着约翰的话一边点头,以柔和的笑容作出回应,把少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福音一样铭记在心。
  不知为什么,夏娜明白到刚才是她的真正姿态,至今为止的她其实一直都在勉强着自己。
  (我知道。)
  那种无视一切是非曲直和当前状况,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姿态——过去自己曾经打败过的“使徒”自豪地表现出的毅然姿态——以及用以表达这种姿态的话语,夏娜都知道。
  (——“爱”——)
  就在这时候,突然间——
  “!?”
  在自己前进方向上闪耀着光辉的“爱”的姿态,拥抱着约翰的菲蕾丝的笑容消失了。
  刚才为止都安详感发生了逆转,绝望和叹息、愤怒和悲伤的阴暗感情化作了眼泪,涌出了眼眶。
  听到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绝望呼喊声后,约翰仅仅以寂寞的微笑作为回答。
  “不行!”
  夏娜在焦躁的心情驱动下,无意识地挤出了声音。
  她凭着直觉理解到,这种行为并不仅仅具有表面上的意义。
  “快住手!”
  与夏娜哀求般的喊声中隐含着的悬念一致,约翰通过彼此相触的嘴唇,宛如一下子涌出的怒涛一般,把悠二所保持的大量“存在之力”都转移到菲蕾丝身上了。
  “快住手!!”
  感觉到越来越微弱、甚至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消失的、稀薄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悠二的存在,夏娜不禁发出了来自于恐怖的尖叫声。
  “快住手——!!”
  几乎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了菲蕾丝身体的约翰,终于离开了她的嘴唇——
  “……”
  然后把视线投向朝着自己两人飞来的夏娜身上。他轻轻一笑,向着近在咫尺的心爱女人轻声低语了一句话——
  然后推开了她的身体,住下落去。
  在听到他那声低语的瞬间,菲蕾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决定了不会再次放手的、一直在追寻着的心爱男人——从自己的手里滑落。
  在头朝下脚朝上地往下落去的途中,
  又一次像轻飘飘的落叶翻了个身一样,
  约翰变回了坂井悠二。
  “——!!”
  夏娜以飞扑过去的势头,把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抱起。
  “好痛、好痛啊,夏娜……”
  耳边响起的是软弱无力的、同时也确实是属于坂井悠二的声音。
  “悠二……悠二!!”
  “好痛痛痛!?夏娜,我真的好痛!!”
  “悠二……太好了……!!”
  “好痛——……”
  被紧紧拥抱着的悠二,终于察觉到这位火雾战士少女正把哭泣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夏娜。”
  他不知所措地犹豫了一会儿,顾虑了一下周围(尤其是夹在两人中间的“红世”魔神)的状况——但马上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坦率地顺应自己的心情,把怀里那颤抖着的小肩膀紧紧拥抱起来。
  “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尽量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虽然力量几乎全部都转移到了菲蕾丝小姐身上,现在浑身无力……也不知道为什么恢复了过来……但是,我想应该没事了。”
  “嗯……太……好了……悠二……”
  夏娜颤抖着身体,为了不再失去眼前的悠二,把双手抱得更紧了。
  从胸前的吊坠中,并没有传出任何斥责的声音。
  悠二就这样忍耐着这种用尽全力的拥抱,过了几分钟后——
  (没事吗……)
  仿佛再次确认自己现在所处状况一样,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遥远的下方,是在修复作业平安无事地结束后的市立御崎高中清秋节的闭幕式。
  玛琼琳和威尔艾米娜她们正坐在天台出口上仰望着自己这边。
  在不远的上空,“彩飘”菲蕾丝正一言不发地俯视着自己两人。
  在没有留下一丝激烈战斗痕迹的操场舞台上,拿着麦克风的学生会长和挤成一块的学生们,正在以激动的声音齐声呼喊着。
  “一——二——三!!”
  随着最后的一声号令,挂在舞台背后板壁上的垂幕被拉了下来。
  跟开幕时的狂热有着明显不同的、混入了寂寞感的巨大欢呼声随即响起。
  御崎高中的清秋祭终于结束了。
  就在自已漂浮在空中的这段时间里。
  悠二不由得对此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寂寞感。
  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也没有再发生过和[化装舞会]有关的事件。
  自己的身体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对悠二来说,当时自己所抱有的这种几乎等同于绝望的迫切危惧感和不安感,也随着过去的两个月时间以及身边的各种事情而逐渐变得淡薄起来了。
  当今天归来的父亲给他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喜讯,还告知了他有关自己出生的重大秘密时,这种感情再次在他的内心复苏了。
  ——以跟上次完全相反的形式和方向复苏了。
  “那的确是值得庆贺的事是也。”
  “可喜可贺。”
  稍微松驰了表情的威尔艾米娜,和往常一样沉着冷静的蒂雅玛特——
  “唔——那不是很好么。”
  “哎呀,真是值得庆贺!那两位还真是努力呜噢!?”
  笑着拍了一下搭档的玛琼琳,笑着被搭档拍了一下的马可西亚斯——
  “努力?”
  “不、不管怎样,这的确是值得庆贺的事。”
  一时间无法理解事态的夏娜,想设法把话题敷衍过去的亚拉斯特尔——
  “嗯,谢谢大家。”
  听到在场的各人都纷纷道出祝贺的话语,悠二不禁有点害羞了。
  “到了这个年纪突然要当哥哥,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呢。”
  他害羞地搔了搔脸颊——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高兴才好……”
  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平静了下来——
  “不过这样的话,即使没有我在,那个孩子也可以成为支撑起爸爸和妈妈的力量了。”
  然后,他在静寂之中下定了决心。
  至今为止,悠二都是通过借助“零时迷子”的效能脱离“总有一天会消失”的火炬宿命来获得安心感,并以此来保持着自身精神的平静。同时,他也一直依靠着这种联系来维持着自己“身为人类”的立场。
  实际上,这并不仅仅是对自己本身的悲叹,同时也包含着对父母的歉疚之情。白白浪费了他们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岁月,在失去儿子之后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这种愧疚感,一直赋予着他难以脱离日常的理由。
  可是,如今因为新的家庭成员——“绝对不会消失的孩子”的诞生,他一下了就“失去”了这种难以脱离日常的最大理由。
  即使没有自己也没问题。
  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以全身心去承受这种伴随着强烈孤独感的完全自由,在心底下定了决心,要尽量把开心的一面表现出来。即使是在如今这一刻,他也在为此而努力。
  在封绝里闪烁着的炽红色光辉映照下,他那下定了决心的身姿越发显得毅然而坚定。
  亚拉斯特尔向那位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柔弱的“密斯提斯”少年说道:
  “那就是说,要离开这个城市么?”
  “!!”
  夏娜面对着这终究要到来的一刻,不由得绷紧了嘴角。
  看到她的神情、感觉到她内心所想的悠二,为了让少女安心而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说马上就要离开,只是说我已经可以选择这条路而已。不过很可惜……不,应该说是值得高兴吧?现在我并不能轻易地选择那条路。我想亚拉斯特尔你也知道吧?”
  “唔?”
  “如果这个城市,果真成了亚拉斯特尔一直在担心的‘斗争漩涡’的话,我们就不能撒手不管就此离开。如果我们必须守护的人都生活在这里的话,就更是如此了。因为像鱼鹰祭那时的走钢丝般的幸运奇迹,也不可能会多次重复出现吧。”
  “……唔。”
  听了最近变得越来越有气势的少年说的话,“红世”的魔神也表示了同意。
  从以前开始,除了对存在于悠二的体内的“零时迷子”有所警戒之外,他还向众人表明了御崎市本身所带有的危险性——吸引各种混乱、引导因果波动、最后归结于冲突的、可怕的“时间”流势——御崎市这块土地有可能是“斗争漩涡”的悬念。
  的确如他所说,最近的确是有不少令人惊异的人物,以异常的频度来访御崎市。两个月前“彩飘”菲蕾丝和“永远的恋人”约翰的出现,还有“顶之座”赫佳特和“岚蹄”费可鲁的袭击等等,更是当中之最。
  放着这片土地不管而离开,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够回避灾难呢?
  不管怎么想,也不会得出答案。
  再者,假设现在仅把注意力集中于“零时迷子”和[化装舞会]的事件上,然后离开这里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土地,那么即使把那些不认识的人卷入战斗,也没有问题吗?那难道不是向全世界散播灾难的行为吗?剩下的人们就不会被[化装舞会]的阴谋诡计所利用了吗?反而在这件事了结之前,由强力的讨伐者们集中在这里进行保护不是更好吗——
  这个问题越想就越复杂。
  按照亚拉斯特尔的话说,正因为它是隐含了这类无法摆脱的前因后果在内的命运焦点,所以才被称为“斗争漩涡”。
  虽说如此,但在自己实际居住的城市迎击“使徒”,的确是有着很大的危险。
  像悠二刚才说的,在鱼鹰祭时发生的战斗中,“碰巧”在没有设置封绝的情况下进行战斗,结果给御崎市车站一带留下了无法修复的瓦砾堆。仅仅是因为“碰巧”那个“使徒”没有把啃食人类包括在他的计划之中,才奇迹般地没有出现遇害人。
  走钢丝时用的钢丝全部都是由敌人准备的危险性。
  作为守护方的宿命,总是无法掌握战斗的主导权。
  无论如何也必须保护,但危机却变得越来越严重。
  这简直是令人想起来就会不寒而栗的状况,但却完全没有任何改善的办法。
  悠二思考着这种以自己为核心束缚着一切的现状,同时也因此而坚定地起誓道:
  “虽然我也明白这样会陷入不利局面,但至少在解决我的问题之前,我必须保护在这里生活的亲人和朋友,以及其他活着的人们。”
  威尔艾米娜姑且对少年的这番觉悟表示了敬意。
  “的确,现在外界宿也依然没有对有关你的处置作出正式的指示是也。既然这样,那么静观其变也不失为一种手段是也。”
  听了她的发言,亚拉斯特尔向她确认道:
  “外界宿的混乱还没有平静下来么?”
  威尔艾米娜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据佐菲·萨伯莉淑发来的联络,现在欧洲依然在反复上演着愚不可及的斗争是也。”
  “混乱不像样。”
  就连蒂雅玛特也罕见地以包含着感情的唾弃般的声音说道。
  火雾战士们进行情报交换、获取各种支援的设施——“外界宿”。
  在分布于世界各地的这些设施中,拥有最大影响力的一团——多雷尔之团的中枢连续遭到了不明人物的袭击,最后被歼灭,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与身为其主宰者的火雾战士“愁梦之吹手”多雷尔·库贝利克共同进退,由负责组织的运营、财务以及战略部门的数人组成的幕僚团“库贝利克的交响乐”。
  紧随其后,由负责支援以欧洲为核心的世界交通的火雾战士“无穷之倾听者”皮埃特罗·蒙特贝迪率领的数十名运行管理者组成的“蒙特贝迪之航路”。
  由于这两方面的丧失而招致的混乱,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没有收敛,而且还有逐渐扩大的迹象。
  作为外界宿革命者而为世人所知的多雷尔·库贝利克,一直以来都通过让人类加入组织运营的方式来提高效率和扩大规模,但在这场混乱中,却正是这种让人类加入的管理构造本身大大地拖了组织重建的后腿。
  也就是说,包括多雷尔自身在内的“库贝利克的交响乐”这样一个让拥有强大指导力和知识的团体镇守中央,完全依靠其指导来发挥效用的外界宿,在其意外陷落之后,人类和火雾战士开始互相争夺组织的主导权,结果演变成了一场权力斗争。
  由于火雾战士基本上都是在年轻时代订立契约,所以对组织运营之类的事都不太熟悉,缺乏适应性。虽说如此,但外界宿本来就是为了他们而建立的组织,没有他们的赞同,组织就无法运作。当然,光从力量上看的话,人类也的确算不上什么问题。
  与此相对的是,被招揽进组织的人类都是有能力的人,他们牢牢地掌握着组织的枢要部位。没有他们就无法运作的部署以及全权委任他们负责的部门也不少。更重要的是,拥有足以跟他们对抗的智慧和理性的人,都已经在初期的袭击中被尽数杀害了。
  最让人头疼的问题是,这场在旁观者看来是愚蠢行为,但对当事人来说却等于一切的争斗,并非起因于诸如诛杀对手、抢占有利组织等等恶党式的简单目的和理由。双方阵营都是以“希望把组织变得比以前更好”这个信念为基础而争斗起来的。
  按照火雾战士方的说法,就是必须以这次的事件为教训,把重心过分偏向于人类世界的外界宿改造成更富有战斗力的组织。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跟身分依然不明不白的敌人战斗。作为战斗者来说,这的确是很有道理的主张。
  而人类方面则反对那些脑袋古板的火雾战士企图把外界宿恢复成过去那种低效率的体制,如果要跟强大的敌人战斗,就更需要推进改革来巩固组织的防卫体制。在理论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主张。
  无论哪一方都有其道理,所以很难得出最后的结论。从组织起步开始就一直负责对重大事项进行裁定的多雷尔已经身亡,在如此非同寻常的情势之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如果说又出现了新的危机、然后两者团结一致抗敌的话,说不定还可以从中找到彼此间的妥协点。然而糟糕的是,那神秘的敌人自从在前段时间发动了一系列的猛烈攻势之后,如今却好像销声匿迹似的不见踪影。
  就好像在等待先前施加的重伤伤口自行腐烂一样。
  不管是不是正中敌人下怀也好,结果双方还是在植根于热情的负面感情的支配下,逐渐加深了彼此间不信任的裂痕。
  当然,他们也并不是什么策略也不考虑就互相骂起来。
  在大约两个月前,为了对这场一发不可收拾的骚动进行裁定,身为“大战”英雄之一的“震威之结手”佐菲·萨伯莉淑以临时指导者的身份被邀请过来了。
  但是这个英雄本来是中世纪时代的人,对现代的组织并不熟悉,而且她还有着因为讨厌权力斗争而进入修道院的过去经历。虽然她在战时是个能够让手下兵将团结一心的能干司令官,但对于在平时出现问题的组织进行修复和周旋的工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以前一直都把这些细致的集团运营工作全权交给她的生涯挚友——作为她左右手的两位火雾战士去处理。然而那两人都在近代的奇祸惨剧——与[革正团]之间的战斗中双双丧命。正因为这样,她才过上了跟隐居无异的生活,现在就算把她硬拉了出来推上指导者的位置,也不可能有什么有效的举措。实际上——
  “我已经打算放弃,举手投降了。”
  身为她老朋友的威尔艾米娜也收到过许多封像这样类似于哭诉的信件。
  不管怎么说,即使仅考虑目前的行动方针——
  认为首先要查明袭击事件真相而四处搜集情报的人。
  倾向于讨伐敌人而擅自组织党徒四处活动的人,
  不拘泥于事件本身,打算着手重建组织的人,
  完全不合群,漫无计划地随机战斗的人……
  也是处于这么一种一盘散沙的局面。如果连站在主导全世界外界宿立场上的欧洲也是这副模样的话,那么其他地域的部署就自然不可能正常运作了。
  有关坂井悠二的处置也是如此,直到佐菲采取直接发出书函的非常手段,这件事才总算传达到中枢里面去。人人都只顾着考虑眼前的事件和自己的事情,至于这一系列的外界宿袭击对整体来说有什么样的影响这类问题,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的余力。当然,他们作出的回应也没有什么实际价值可言。
  现在外界宿的全体人员都忙着巩固防备力量,根本没有余力照顾到那边去。神秘敌人的袭击都集中发生在欧洲,也没有对东洋上的岛国进行警戒的必然性。
  巫女“顶之座”赫佳特也曾经现身于各次大规模的战役中,如果仅仅以“岚蹄”费可鲁的随行来判断这次事件具有特殊性的话,这个依据也未免过于薄弱了。
  虽说秘宝“零时迷子”拥有回复“存在之力”的能力,但从大局上来看,其效能也只不过能供一个“使徒”利用而已。所以很难想像争夺这个宝具会有什么样的重大意义。
  而且该宝具的原来所有者“约定的两人”,事实上也因为拥有这个效能而几乎没有对世间造成危害。所以在被夺取之后,先看看有没有造成实际危害再作定论会比较好……
  而对这种过分消极的回应而感到气恼的“红世”真正的魔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忍不住亲自提出了调查邀请,然而他们的回应却迟钝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跟被誉为当代最强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在战场上取得赫赫战功的大战,已经是数百年前的往事了。而且自那以后直到几年前为止,他都一直置身于“天道宫”里没有露面,所以在外界宿的临时指导部里——人类自不必说,就连火雾战士也一样——对他有详细了解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只有悠二和夏娜知道,他为了自已威名衰落这件事大受打击,还意志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虽然听说佐菲也联络了她的旧相识——散布世界各地的强力讨伐者们,为此事做了一些准备,但那些家伙基本上都是不依赖外界宿、喜欢独步江湖的人,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来这里支援也是个未知数。事实上,经过了这两个月也还是杳无音信。
  这件事态的严重性,依然还没有引起世界上任何人的注意。
  这些有关外界宿目前所处的状况,悠二都是在帮忙整理送来的资料时听威尔艾米娜说的。不过他的感想——
  (也没有办法啦。)
  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至少他们没有下达“马上抹杀坂井悠二!”的命令,这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他甚至为此而感到安心。而且就算说有关于外界宿的事,对从没去过那里的他来说也只是对牛弹琴而已。比起这些事——
  (那个叫作[化装舞会]的“使徒”组织,会不会在那边也引起了骚动呢……)
  跟在御崎大桥上碰到的“千变”修德南、以及在两个月前想要杀掉自己的“顶之座”赫佳特一起被合称为“三柱臣”的那个——“逆理之裁者”贝露佩欧露。
  亚拉斯特尔和威尔艾米娜、甚至连玛琼琳和马可西亚斯也对她有所警戒,还说“那家伙的话干什么都有可能”,那会不会是这个诡计多端的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所有的事都是她安排的呢。虽然用道理来思考很简单,但是眼前的世界实在过于广阔,从感觉上来说,要断定事情是在谁的操纵下发展,是非常难办到的。
  (大概这一点反而是那个叫贝露佩欧露的家伙乘虚而入的最佳突破口吧。)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注视着也许同样是其道具之一的自身,以及摇曳在胸口的火苗——显示出自己并非人类的证明。作为一种观念,它看起来就像是在燃烧着的“存在之力”的结晶,同时也是身为火炬与“密斯提斯”的坂井悠二的核心。在它的周围,漂浮着类似枷锁般的环状自在式。
  (刻印……么……)
  这是在那次袭击中,赫佳特用那把三角头的杖(悠二并不懂得锡杖这个词)对自己的体内深处……不,恐怕是对“零时迷子”施加的烙印。
  根据玛琼琳所说——
  “这就是所谓的信号机啦。那位星之公主打算在完成对‘零时迷子’的刻印之后把你破坏,然后让它发生随即转移呢。只要在不分对象发生的‘戒禁’里头刻印上这个东西,就不能轻易对其动手脚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而听了她这番话的夏娜——
  “即使把悠二破坏来让宝具发生转移,也不能对他们的企图有所妨碍……反而只会令我们火雾战士丢失目标,所以绝对要保护悠二才行。”
  却反而有点高兴地说道。
  至于威尔艾米娜——
  “不过,既然有了这个刻印,那就意味着[化装舞会]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动袭击是也。所以你绝对不能有所大意,放松警惕。”
  则凝重地嘱咐了他一番。
  刚才所说的不能放任“斗争漩涡”不管的那件事,加上外界宿的混乱状况,以及只要有这个刻印在,那就算逃到哪里去也是白费力气——基于这一系列无奈的原因,悠二在迎来冬天之后也依然在御崎市过着人类的生活。
  另外,经历了“银”的显现、赫佳特的袭击、约翰的出现等等一连串的事件后,他身上的变化就只有那个刻印而已,并没有出现其他人所担心的(但是有一名凶暴的火雾战士则对此充满期待)跟“银”有关的副作用和后遗症,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真奇怪啊。)
  于是,这个在离危险又近了一步的御崎市生活的“密斯提斯”少年,感觉到在自己内心深处积聚的所有抑郁,正不知不觉地在日常生活中发生了变化。
  在今天听到喜讯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了。
  他感觉到的“那种变化”,并不是通常应该会抱有的不安之类的阴暗感情。反而完全相反,那是已经超越了放开来想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是类似于可靠的踏实感。
  (现在这个刻印,在我眼里看来,已经不再是无法解开的诅咒了。)
  跟至今为止一次又一次吃尽苦头、被逼迫得透不过气来的感情相反,他感到的是情绪的高涨。
  (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这就像把我跟世界相连的强烈羁绊一样。)
  心情向着前方大大地扩展了开来。
  (仅仅是一个喜讯,就能够让世界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么。)
  然而,少年的这个梦想——
  “你打算发呆到什么时候?”
  却被威尔艾米娜的一声呼喝打破了。
  “现在开始今晚的锻炼是也。”
  “体势准备。”
  蒂雅玛特也一起喝斥了他一句。
  “啊!”
  悠二慌忙挺直了腰背。
  威尔艾米娜在他的手臂上缠上了一条锻带。缎带的另一端则与夏娜相连,成为了从悠二身上供给她在锻炼中所需力量的通道。
  以前两人一直都是通过手牵手来进行力量传递的,但是因为威尔艾米娜对两人关系的进展抱有极大戒心,所以夏娜也难以直接提出反对。而且在实际应用上,如果不用这种办法的话,两人就很难分别进行不同类型的锻炼。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有从道理上去体谅这种做法了。
  至于悠二,则只是对供给力量多寡的把握上遇到了一点困难,但不用多久就马上习惯了这种方法。像通过感应夏娜将要使用的力量大小来控制供给相应的份量这种细微的调整,现在也已经能做到了。按照亚拉斯特尔的话说,这也属于锻炼的其中一环。
  在被这条煅带缠绕的过程中,威尔艾米娜也不忘继续对他进行督导。
  “喜事是喜事。不,正因为有喜事,你才必须更认真地进行锻炼,为将来危险到来的时刻做好准备是也。”
  “我知道啊。”
  “不得反抗。”
  “……”
  被封住了嘴巴无法反驳的悠二,现在几乎是处于毫无自觉的状态下,若无其事地走在屋顶的光滑瓦片上,完全没有以往那种脚步虚浮的感觉。他走到了已经成为自己夜间锻炼指定位置的屋顶最高点——屋脊的突起之上。
  脚跟之后只留有不足一厘米的空间,背后是离地有两层楼高的地面。以火线描绘在狭窄后院地面上的封绝图腾闪耀着炽红色的光芒,强调着彼此之间的高度差。
  (我真的不想再掉下去了啊。)
  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最近的悠二,已经被迫多次进行从如今所站位置掉落到地面的这么一种虽单纯却极其危险性的锻炼。
  这并不是要求他运用身法来让双脚“着地”的锻炼,而是让他直接被抛上空中,然后直接以那个姿势“落地” ……总的来说,就是让他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青蛙一样“啪嗒”地摔在地面上,以此提高在战斗中遇到意外冲击时的耐久力的锻炼。
  (虽然我也明白这是在战斗中很重要的技法……)
  当然,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这种高度来锻炼。首先是从家里的外走廊开始,等习惯之后就站到庭院的围墙上,接着就到二楼的窗户……是这种循序渐进的锻炼带来的成果。
  无论是出于本能的打滚动作,还是反射性地伸出的手,全部都被威尔艾米娜的缎带封住了,因此当初仅仅是站在外走廊上被推了下去,他就已经难受得透不过气,动弹不得。
  (不过,现在也多亏了这种粗暴的锻炼方式……)
  悠二看了看身后。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也不会有大碍了吧……?)
  在五天前,(站在锻炼指导者的立场上看)幸运的是,附近有一辆车刚好停在封绝的内部,于是悠二就从现在所站的屋脊上被狠狠地摔到那辆车的车顶上。
  至于那辆绿色的外国车子,车身被砸歪、玻璃被砸碎、轮胎被砸飞……而自己则陷进了车顶盖里面晕了过去。然后——
  “这也是强化耐久力锻炼的一个环节,没想到你却怀疑我别有居心是也。”
  在威尔艾米娜的辩解——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那么用力撞上去嘛!”
  以及夏娜的抗议声中醒了过来。
  相对于车子的惨状,被撞上去的自己却没有受到半点伤,这一切都是拜锻炼所赐,可以算是值得高兴的事了,但是……
  (不管怎么说,还是会痛的啊……)
  自那么后,每当站上屋顶的时候,他都会先确认一下附近的路上有没有停靠的车辆,养成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习惯。
  虽说在封绝里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做一些粗暴的行为,但超越了那“某种程度”的话最好就可免则免了(悠二还不知道威尔艾米娜计划着下次把他撞到附近随处可见的砖砌围墙上)。
  在这位有点胆怯的少年面前,作为今天的锻炼指导者走上前来的人——
  “那么,就由我来当你今天的对手吧。”
  正是作白衬衫加长裤的悠闲打扮、在火雾战士中首屈一指的杀手“悼文吟诵手”玛琼琳·朵。
  “……请多多指教!”
  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反射性地松了口气,悠二故意大声回答道。虽然感觉到威尔艾米娜好像瞪了自己一眼,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自从那个“银”的显现发生后,玛琼琳也开始频繁地参加在坂井家进行的夜间锻炼了。她起初参加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找有关“银”的真正身份的线索,以及确认悠二在事后是否有副作用,到了后来才开始加入他们的锻炼之中。
  “我发现他似乎具有自在师的适应性是也。”
  “秘技传授。”
  原因就在于威尔艾米娜提出的这个请求。
  玛琼琳以严峻的目光审视着悠二,然后——
  “唔,也算是有那方面的资质……不过这仅仅是指能力上而已吧。
  “要形成性格必须花上十年,也就是说要想办法让他坚持到那个时候啦,嘻嘻嘻。”
  再加上马可西亚斯这种隐含的催促,才终于勉强答应了下来。
  自那天以后,悠二一直以每周一两次的频度接受着玛琼琳的自在法讲学。
  “我只会教你一些人人都会的基本功哦。剩下的就要靠你的悟性去领会了。”
  虽然玛琼琳丢出了一句不负责任的教育方针,但按照他的现状来看,即使教他一些复杂的东西,他也无法实行,所以这样子其实也已经足够了。
  玛琼琳站在跟位于屋顶一侧的悠二相隔几步远的屋脊上(威尔艾米娜和她背对背地站在不远的位置上,与她正面相对的是接受她指导的夏娜)。玛琼琳和从她右腋下的书型神器“格利摩尔”发出声音的马可西亚斯,各自宣布了锻炼的开始。
  “要开始了哦。”
  “好嘞,那么就先从生火开始吧。”
  既非平常的那副松驰面容,也非战斗时那种勇猛咆哮的姿态,身为名震天下的自在师的这位女杰,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接受锻炼的少年。
  “是!”
  怀着收紧身心的意念,悠二把右手向前伸出。
  (首先是,嗯……)
  在胸前紧握拳头。
  (构成我身体的“存在之力” ……用心去感觉在无意识中对其加以控制的意志总体的运作,并将其置于自己支配之下。)
  被教过的这些难懂的词汇——最近他终于通过实感理解到其意义所在了。
  (将从我的存在边缘零落的一丝微弱力量集中在拳头上……)
  把胸前的拳头以手掌向上的方式慢慢往前伸出。
  (然后把火焰的印象具体化——)
  跟意念完全吻合——
  嘭!
  大小恰好到好处的火焰,在手掌上点燃起来了。
  颜色是银色。
  那是火雾战士“悼文吟诵手”玛琼琳·朵花费了数百年岁月来追踪的仇敌、寄居在悠二体内的神秘怪物——“银”所拥有的火焰颜色。
  “……”
  面对那种已经成了每天必见之物的火焰,玛琼琳眯起了眼睛,稍微蹙起了眉头——然后,又哼了一下鼻子。
  “……构成时间看来已经缩短了不少呢。”
  “谢、谢谢指导。”
  对她在刹那间散发出的那股强烈杀气还没有习惯的悠二,总是不自觉地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至于玛琼琳,则已经对此不再介意了。
  “接下来就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做好预习了哦。”
  “咦?”
  悠二马上大吃一惊,想到自己的准备不足而慌了手脚。
  “呀哈哈哈!从细心的指导到留下坏心眼作业的这些老师作风,看来你都已经学得像模像样了呜噢!?”
  玛琼琳一巴掌封住了搭档的嘴巴,然后顺势把手掌横向挥出。从刚闭上嘴巴、被夹在右腋下的“格利摩尔”中,飞出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玛琼琳看也没看那纸片一眼,就对悠二作出了指示。
  “让你手上的火焰脱离自己的身体,打到这张纸上来……时间限制为五秒。”
  “好了,开始!”
  听到了立刻发出号令的马可西亚斯的声音后——
  “——!”
  悠二马上集中精神,抬头注视着飘舞在封绝上空的纸片。
  (让现在手上的火焰离开自己——)
  这是为了学会“火焰弹”——通过敌意和害意的指向,以及让破坏的印象具体化这些最简单的构成原理实现的自在法——而进行的锻炼。
  火雾战士和“使徒”,多数都是以结合自身精神特质的形式来构筑和运用一些独特的自在法。那都是别人无法模仿的、简直可以说是个性的产物。不过在众多的自在法当中,也有一些共通的技术,那是任何人都会使用的自在法。火焰弹和封绝就是最典型的代表,要进行自在法的基础锻炼的话,这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课题了。
  (——把力量指向那张纸!)
  悠二注视着飘在空中的纸片,把它飘舞在空中的姿态牢牢印在意识中,然后在脑海中强烈地想象要向那个位置施加害意。随着他的意念变化,手掌上的火焰就像被捍过的粘土似的,变成了细嘴瓶子般的形状。然后,瓶嘴的部分一下子伸长——
  嘶啪!
  那延伸出去的火焰贯穿了纸片,在银色的火光中将其烧成了灰烬。
  “成功了!”
  悠二兴奋地叫了出来,可是在下一瞬间——
  啪啦!
  “哇啊啊,好烫!?”
  原来是残留在手掌上的少量火焰发生了爆裂,烧到了下巴。悠二连忙蹦跳起来想把火焰甩掉,然后才发现那是残留在手掌上的火焰,又慌忙大力挥了几下手。
  “好烫、好烫!”
  而他的脑袋——
  “喂喂!”
  “嘭!”的一声,被有如几块画板叠起来那么厚的“格利摩尔”拍了一下。
  “呜哇好痛!”
  “什么‘呜哇好痛’嘛,就是因为你一知半解地保留了力量,所以手上才会残留下多余的力量啊。你要把生成的力量全部打到目标上去才行。”
  “我说啊,保留力量这种事,对你来说还早十年哩,嘻嘻嘻!”
  从眼前和头上传来了两个斥责的声音。
  “悠二,没事吧!?”
  从另一侧的屋脊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但是马上——
  “那种程度的烧伤是死不了的是也。”
  “集中。”
  就被另两个斥责的声音——
  “是……”
  封住了嘴巴。
  悠二也无力地回答道:
  “对不起……”
  “有时间道歉的话就再来一次!这次要用全力,时间同样是五秒种!”
  “呀哈哈哈,这次要是再失败的话可不是被敲两下脑袋那么简单啰!”
  纸片再次飘到了空中。
  完全没有准备时间的悠二马上慌了起来,以基于习惯性的直觉,迅速完成了刚才慎重地进行的力量操作,向着眼前的目标释放出力量。
  “喝!”
  嘭!
  飘舞在空中的纸片被烧掉了。大概是因为倾注了全力吧,这一次没有像刚才那样在手边出现爆炸。
  (!……就是这样子吗……)
  又掌握了一种新的感觉。
  马可西亚斯“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哎呀呀,这次本来是突然袭击,但你也干得不赖嘛,嘻嘻嘻!”
  “没有啦……”
  然而,害羞的悠二刚得到的这种满足感——
  “这种事可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可别得意忘形哦。”
  立刻被玛琼琳以笑容彻底吹散了。同时——
  “你最重要的课题,是要把只在危急时才出现的集中力锻炼到可以随时发挥出来。为此,你就有必要把操纵‘存在之力’的感触变成你的本能,而不仅仅是限于自在法。只要你不忽视这些基本功继续努力锻炼的话,应该也可以帮得上‘那边’的忙啦。”
  她又稍微望了一眼夏娜那边,说了几句激励他的话语。
  “是!”
  原来对她只抱有“强大的火雾战士”这个印象的悠二,也通过这多次的接触机会,终于了解到她的本质了。
  毫无疑问,玛琼琳·朵非常严厉。但那是适当的严厉,她不会冷漠地把人推开,而是设身处地去对待人。
  (佐藤他们俩如此倾慕于她,现在我也有点理解了。)
  悠二随着玛琼琳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在另一边接受着威尔艾米娜指导的炎发灼眼的少女。
  (这个人之所以跟夏娜合不来,大概是因为夏娜有着作为火雾战士的坚定价值观,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建议吧。这是不是价值观的指向完全不同的标志呢……)
  我这种分析还真是透彻呢……正当他得意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我才刚说完课题是集中力你就这样,真是的。”
  “好嘞,要惩罚才行!”
  玛琼琳以“适当的严厉”,往他的脚上扫去。
  “呜哇啊啊!?”
  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了,悠二头朝下脚朝上地从屋顶摔到了后院的地面上。
  由于经过锻炼的关系,他总算没有受伤。
  闹钟铃声响起后过了几分钟。
  迎来了零时的瞬间,永久机关“零时迷子”在众人面前发动了。
  “!”
  悠二的“存在之力”得到了恢复。
  过去吸收的“千变”修德南的手臂,加上在那次骚动中吸收的“彩飘”菲蕾丝的力量,现在悠二拥有的“存在之力”总量的规模不仅远胜于“使徒”,甚至已经能够跟“魔王”相提并论了。
  “……”
  感觉到膨胀起来的那种力量,同时也感觉到其中的大部份还没有得到利用,悠二对进一步的锻炼充满了干劲,握紧了拳头。
  “……好。”
  玛琼琳看着这位少年的可笑样子——
  “今天完了之后你也还是那么有精神呀。”
  “嘻嘻嘻,当上了哥哥真的那么高兴吗?”
  马可亚西斯笑着嚷道。
  被他这么一说,当上了哥哥的少年才发现自己现在的举动,不禁脸红起来。
  “哪,这个是……那个……”
  “以此作为努力的支柱也是值得自豪的事,没必要感到羞耻。”
  面对罕见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亚拉斯特尔,悠二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
  只有夏娜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什么时候登门致贺比较合适呢……”
  “明天傍晚。”
  听到威尔艾米娜对敬服的主妇表露出体恤之意,蒂雅玛特作出了简短的回答。
  “唔,空出这一段时间的话,就应该没问题了。因为对外界来说,我们获得这个情报的时间,应该是在次日早上夏娜——”
  亚拉斯特尔感觉到,因为自己无意中使用了夏娜这个名字,威尔艾米娜稍微皱了眉头。不过他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回家之后的那个时候啊。”
  “…………?”
  夏娜还是一脸不解的样子。
  看到众人这副模样,玛琼琳和马可亚西斯不禁苦笑道:
  “嗯~一个个都那么兴奋呀。”
  “当然啦,听说这里的妈妈很受人尊敬嘛。”
  悠二面对为自己感到高兴的众人——
  “实际上……那个……”
  面对知道真正的自己、也为自己感到高兴的众人,以忏悔般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对成为哥哥这件事,现在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存在了……”
  封绝之中一下了静了下来。
  “不过……”
  身为火炬的少年,把绷得紧紧的痛楚,以将其打破的痛楚来掩盖。
  “就像跟我一起出生的那个哥哥,通过我名字里的“二”字留下了存在印记那样,即将要出生的那个弟弟或妹妹也会在名字上用“三”这个字来留下我存在的印记。我是对这一点感到非常高兴啦。”
  悠二吐露出没有人能作出回应的感慨,在因此而降临的沉默之中——
  “……是么。”
  终于以亚拉斯特尔的一句话而得以缓解。然后——
  “在我跟前一位契约者一起旅行的时候——”
  “?”
  听他提起至今为止从来没听他说过的有关自己的事,以悠二为首,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即使是身为那“前一位契约者”最亲密战友的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也不例外。
  “——她在漫长的流浪生涯中,也多次当过助产妇……是这么说的吧,多次为生命的诞生施以援手。对于只懂得以神罚之名到处破坏的我来说,那实在是一种‘恐怖’。我也记得很清楚,那是为了把一个生命带到世间而进行的纤细作业……坂井悠二。”
  “……”
  面对仅仅以气息作出回答的悠二,这位“红世”的魔神,把他从一位女性——虽然已经亡故,但却依然深爱着的那位女性口中知悉的“这个世界的真相”说了出来。
  “贯太郎先生和千草夫人,他们两位既然有了新的孩子,那么下一个孩子,再下一个孩子,也是有可能出生的。”
  “……!”
  被他提醒了自己从没有想过的事,以及其可能性之大,悠二不禁睁大了眼睛。
  “新生命诞生的可能性,带来一个又一个的痛苦。然后,那些孩子又孕育出他们的孩子,世界就是这样连绵不断地延续下去……我们火雾战士,就是守护这个世界正常运作的存在。”
  “……守护……”
  曾几何时立下的誓言——“要保护夏娜”的那一句话,已经在自己的内心大大地膨胀起来——悠二有这样的感觉。夏娜、爸爸和妈妈、弟弟和妹妹、还有以后将要出生的人……
  “……要保护他们。”
  他静静地点了点头,感应着自己曾几何时获得的强大力量。
  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令人忘记了自我的、只能以异样来形容的无所不能的感觉。
  “如果我们努力的话……”
  就连向他训示的亚拉斯特尔也感到意外的话语——
  “?”
  从名为坂井悠二的“密斯提斯”口中吐露出来。
  “希望有一天,在我们守护的未来,能够结束这场跟“使徒”的战争就好了。”
  除了说出这句话的本人以外的全员,都同时呆呆地注视了少年几秒钟。
  到了醒悟过来的时候——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先笑出来的是马可亚西斯。
  “哎呀,年轻人的梦想可真是远大哩!!”
  玛琼琳也用力控制住不断颤抖的肩膀,忍着笑说道:
  “也、也好吧?所谓的理想,当然是越远大越有实现的价值啦。”
  就连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也好像忍耐着什么似的说道:
  “原来如此,如果有粉身碎骨的觉悟,那么大部分的事象也的确有实现的可能是也。”
  “理想壮大。”
  可是,只有夏娜——
  “……”
  没有受到他们话语的影响,回想了一下板井悠二这个少年到“现在”为止走过的道路,然后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嗯。”
  对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过于远大的梦想感到动摇的悠二——
  “夏娜。”
  因为被紧紧地握住了手而回过神来。
  “能做到的,悠二。”
  “!”
  “如果不定下目的地的话,就绝对无法到达那里。不过,悠二你已经找到并决定下来了。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只要往那里走就行了。”
  被少女富有吸引力的灼眼注视着的悠二,又再次被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所包围。好像只要自己向着理想前进,就马上能实现一样。现在他虽然知道那只是错觉,但即使如此——
  “嗯。”
  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握住夏娜的手。
  这时候——
  “坂井悠二。”
  亚拉斯特尔插进了“两人之间”,他绝对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所谓远大的理想,首先都是会被人取笑的。至于最后以被取笑来告终,还是把取笑变成感叹,就要根据以此为理想的人今后的行动来决定了。”
  他对这种理想本身不作出任何评价,只是告诫他以后走的路充满了艰难险阻这个事实——他实在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悠二接受了来自“红世”魔神的这句毫不温柔的话语,表露出自己的决心。
  “我明白。虽然光以嘴巴来说的话,这个理想未免有点过大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封绝上空的彩霞色半球壁。
  “为此,首先必须把小至我自身、大至这个城市的问题解决才行。至少也要让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还有大家……都能够过上没有威胁的生活。”
  话题又回归原点了。
  没错,无论要做什么也好,首先都必须从这里开始做起。
  “唔,你就好好地在作为其基础的日常锻炼中努力吧。”
  亚拉斯特尔作出了总结,在众人之间开始弥漫着“今天到此为止”的气氛。
  这时候,夏娜突然间——
  “啊,对了。”
  从悠二的话语中,回想起刚才一直感到不解的那个问题。她拉着与悠二相握的手,轻声问道:
  “那个,悠二。”
  在锻炼之后,平常的凌厉气势也减弱了几分的少女,现在正歪着脑袋向着自己提问。那种动作的可爱,让悠二也不由自主地绽放出笑容。
  “什么?”
  “贯太郎和千草,是怎么样做孩子的?”
  “哦,那个嘛——”
  悠二刚想轻松地作出回答——
  “——啊!?嗯!?”
  然而脚后跟却马上碰上了屋顶的瓦片,差点摔倒。
  “哎呀呀……”
  玛琼琳也不由得对这种意外的发展感到好笑,威尔艾米娜的双肩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
  夏娜对各人的奇怪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对自己话中的含义完全没有半点自觉,还一味地继续追问道:
  “千草一个人做就不行吗?”
  “唔,那个……”
  悠二移开了视线——
  “贯太郎好久也不回来一次,千草一个人做不就好了嘛。”
  “不,嗯……”
  又别过了脸——
  “什么时候完成?”
  “完成?这个……”
  搔了搔脑袋——
  “啊,还有,怎么样决定是弟弟还是妹妹?”
  “要说决定嘛……嗯……”
  扭了扭脖子——
  “两个都做不就好了吗?”
  “两个,啊,也有那个可能吧……”
  成功地把这一连串的问题敷衍了过去(虽然只是他的主观愿望)的少年,急忙转过身来,以吞吐的动摇声音,向身旁那个“悠闲”地发着呆的、曾经是少女养育员的女性——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小声询问道:
  “作、作为火雾战士,你没有教给她这方面的事情吗?”
  威尔艾米娜也狼狈不堪,声音和表情都出现了动摇。
  “有关那方面、的教育,我本来打算、等她迎来第二性征之后,再进行是也。”
  “幼年出道。”
  (说、说起来,夏娜从订立契约的时候开始就没有长大过……)
  不管怎么看,眼前的少女最多也只有十二三岁左右,要教给她“有关那方面的情报”也的确是太早了点。而成为了火雾战士之后,这更是没有必要知道的情报了。对这方面的调查和了解,恐怕亚拉斯特尔都是不会允许的吧。
  (为什么我要受到这个牵连啊——)
  “喂——”
  被众人的对话忽略了的夏娜,开始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为什么你们都在说悄悄话?有什么瞒着我……啊,对了。”
  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向自己的胸前看去。
  “亚拉斯特尔。”
  “唔呜!?”
  面临意料之外的灾难,“红世”的魔神不禁叫苦不迭。
  “刚才你说生命诞生的事——”
  “悼、‘悼文吟诵手’!”
  他慌忙把话题转向那位年长的女性。
  “那么,明天见啦。”
  “抱歉啰,呵呵呵呵!”
  薄情的玛琼琳和马可亚西斯向着夜空飞走了。
  “——竟、竟然这么卑鄙!”
  “什么嘛,大家都怪怪的……威尔艾米娜。”
  无视用责难的表情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夏娜,威尔艾米娜把视线固定在她胸前的吊坠,问道:
  “不是有一段时间受过佐菲·萨伯莉淑的指导吗?”
  “自从‘那次’以后,就只是教了她一些身为女性最低限度的注意事项而已,期间也很短。”
  “唔……”
  看到他们还是完全不理睬自己,夏娜马上就放弃了跟他们对话,把目标转向最初询问的对象——刚才为止的确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动摇不已的少年。
  “……悠二。”
  “其其、其实要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绝对不行是也。”
  “越权行为!”
  立刻就被否决了的悠二不禁满脸通红地发出了哀号。
  “那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啊!?”
  “不管怎样,唯独是你不准告诉她!”
  “如果向她提供了不良情报的话,你应该知道有什么后果了吧!?”
  “即刻处刑!”
  “真是的,为什么你们个个都无视我啊!?”
  除了夏娜之外的众人都动摇不已。过了好几分钟后,他们才想到第二天早上再跟千草本人进行协商这个最为妥当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