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第十六卷 盒子沉入魔的湖水之底】番外附录 — 魔王陛下的新娘是谁!?

 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跟村田被脸色大变,拚命往下冲的上班族撞个正著,两个人就这么失去平衡,从二十五阶高的楼梯滚了下去。

    我叫涩谷有利。不曾在原宿下车(注:涩谷与原宿是日本铁路山手线上相邻的车站)。 
    今天跟朋友约在县内附近的车站剪票口见面。 
    时间是二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点十七分。 
    一向十分守时的我难得迟到两分钟,急忙两阶并做一阶爬上昨晚刚下过雪的湿滑楼梯。 
    国二、国三都跟我同班的村田健身穿超可爱的驼色双排扣大衣,外加一条黑色的围巾。可能发现我不在剪票口的关系,开始走下楼梯找我。 
    我记得他刚考完模拟考回来。左肩背著书包,重心不稳地摆动单手赶路。 
    「STOP、村田!危险、你的眼睛会起雾!」 
    「你错了喔,涩谷。反了、反了、从寒冷的地方进入温暖的地方,还有吃拉面的时候才会起雾……」 
    他说到这里,脚下刚好走到楼梯的平台。 
    我抓住楼梯栏杆弯下腰,死命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 
    「哟……抱歉,我迟到了……」 
    「你又没迟到。」 
    「可是你要知道,是我找你陪我去逛书店的!这种时候本来就该提早十五分钟在约定的地点等你吧?」 
    「你在讲什么啊?」 
    村田隔著镜片露出讶异的眼神,并且拍了两下我的背,我的飞行外套发出乾燥的声响。 
    「你带我去看棒球时,明明不会讲出这么体贴的话啊!」 
    「那是因为你也看球看得很开心不是吗?」 
    然而找朋友陪我选参考书,实在称不上是快乐时光。 
    我们决定先找个地方取暖,再走遍车站附近所有书店。 
    ……这都拜段考的丢脸成绩所赐。 
    会考出这种难看数字的人,当然就是在下。那是上高中之后最惨不忍睹的分数,紧接著还有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而且期末成绩将会左右我是否需要再次体验高一生活。
    讲白一点就是——留留留、留级!? 
    唔唔唔,光是要说出这两个字就觉得可怕。 
    不过,我也有我的理由。毕竟这一年里,我可是处于无法专心向学的环境。不仅被无法置信的方法传送到异世界,还突然当上魔王。远征的目的地有许多纷争跟武斗会等著我,另外我还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跟大国的统治者交锋。
    我这个满脑子只有棒球的高中生,首当其冲的就是外交问题。 
    而且国内都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我这个连选举权都没有的未成年小鬼,还得设法说服其他想诉诸武力的人打消念头。 
    总之,年仅十六岁的棒球小子,这一年来过的就是这么残酷的日子。 
    哪有什么美国时间念书! 
    『这个嘛~~你的情况我很清楚,或许那就是导致你成绩低落的原因。』 
    当我说出自己面临留级危机时,电话另一头的村田如此说道。即使他也以异世界的重要人物之姿卷入其中,成绩还是丝毫不受影响。 
    『不过你还没跟爸妈说对吧?』 
    「怎么说?你要我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已经变成了不起的国王了』?我哪说得出口啊!?」 
    『既然如此,就无法博取他们的同情罗。』 
    「没办法——不过跟爸妈比起来,问题最大的是我哥啦!」 
    可能是涩谷家一贯的教育方针,我的父母对于孩子在校成绩一向没什么意见。但是我哥就跟爸妈完全相反,从小学到现在都很爱弟弟的成绩。 
    他会抢在老妈之前检查我的考卷或成绩单,并且碎碎念我的分数比上一次低几分,或是没有达到学年平均分数等等,念到最后甚至还冒出「你是我的劣等复制人」这种违反科学伦理的话,总之就是不断责怪我这个弟弟成绩不好就是了。
    这下子要是真的留级的话,不知道那家伙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我铁定会被我哥宰了。」 
    『怎么可能啊!』 
    「就算他没宰了我,也会骂我是涩谷家之耻或污点,把我骂的一文不值。甚至觉得我是妨碍他出人头地的障碍,说不定还会把我流放外岛。」 
    『流放外岛——?』 
    「搞不好我会在被流放的岛上创作和歌,死了之后还纂成歌集而蔚为话题。」 
    『那也很好啊!』
    「一点都不好!如此一来得就被软禁在孤岛上,再也无法去球场看球了喔!?如此一来得就无法亲眼看到伊东长期政权的发展、当他完全称霸球界面被高举欢呼之时,我也无法跟著一起感动大哭罗!?就算不是选秀状元也无所谓,希望球团能够选到我……算了……这是就算没有留级也无法实验的梦想……总之,要是让哥哥知道我留级的话,很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原来我排最后啊?算了,你要我从哪个部分帮你复习?高一数学好像是从下学期后半才开始变难的。』 
    「……拜托从春天开学那时候开始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村田大叫:『你也发现得太晚了——!』 
    就这样,在搞定自己的亲兄弟之前,我已经先取得朋友的同情。在九局下半两人出局的状况下,我为了挥出逆转安打,只好请求他人帮忙。 
    我不奢求能够击出逆转全垒打,只要安打就行了。就算是触击安打或对方失误也没关系。总之只要能够让我躲过留级的梦魇,我就满足了。 
    于是我拜托周末要参加补习班模拟考的村田陪我去买参考书,时间约在下午五点十五分,因为大型书店固定进驻在车站周边,所以我认为约在剪票口见面最有效率。
    没错,我们应该要在剪票口见面,而不是楼梯。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去?你的脑筋已经动了一整天,想必很累吧?」 
    「嗯——还好啦。倒是今天晚上我三个月不见的父亲将从香港回国……」 
    正当我听到这里的下一秒钟,我跟村田就被赶著下楼梯的男人撞上。 
    对方是个在西装外面套著常见的驼色大衣,连钮扣都没扣的男人。腋下夹著合成皮的皮包,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边跑边看手表‧也因为那样,才会没注意到自己正前方的两名高中生,直接撞上我们。
    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鞋底越过楼梯平台的止滑条,两只脚浮在半空中。村田的体重随著冲击力道加诸在我身上,我的手顿时离开银色的栏杆,不过还有三根手指头急著想要抓牢它。
    「……要……」 
    我想喊「要摔下去了」,却因为紧张到喘不过气而发不出声音。 
    背后随即传来一阵剧痛。痛楚继续传到肩膀,上臂跟腰部,过了一会儿才到小腿。我跟村田就这样一起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喂……喂……醒醒啊…… 
    意识朦胧的我模模糊糊地想著。 
    这是「那个」,是我老妈最爱的「喂~我搓」游戏。只要听到别人喊「喂~」而回头,脸颊就会被对方的食指刺中。讨厌~~!都怪小有的脸胖嘟嘟的,妈妈好爱捏嘛!不过你幼小的心灵一定觉得很不甘心吧?咦?这应该不叫「喂~我搓」,而是「喂~小有」才对吧?等下次想到别的游戏再套用好了。
    「喂~你们两个,要不要紧哪?」 
    如果我这么简单回头的话,只会让幼稚的母亲更开心而已。于是我决定乾脆装睡,让对方等到不耐烦为止。 
    可能是放弃了吧,年轻女性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行,好像叫不醒耶。麻烦哪位帮我叫车站的人过来好吗?」 
    「叫救护车比较快吧?」 
    救护车!? 
    我心想「用不著那么夸张吧?要是真的叫救护车来,那我就留级定了!」虽然想要立刻起身,可是还是办不到。因为我的背部跟腰都痛到不行。 
    「啊、马上起来太过勉强了。毕竟你们从楼梯上摔下来。」 
    「……楼……梯?」 
    我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到现实状况。对了,我跟村田健被某个粗心大意的上班族撞酊,所以两个人一起从车站的楼梯摔下去。 
    「对了,村田。」 
    不晓得是身体的哪个关节松脱,视线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最后靠著两名亲切的女性搀扶,我才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你朋友依然昏迷不醒。不过他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跳动,应该不要紧才对。」 
    「呃——谢谢你好心帮忙……好痛……」 
    「啊,对不起,这里会痛是吗?」 
    一股不知名的香水味传来,此刻的我竟然因此而小鹿乱撞。 
    等一下,这时候得先确认村田的伤势才对吧?不过眼睛一直看不清楚,我开始拚命揉眼睛,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撞到头了?我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为什么视线会模糊到看不清楚四周呢?

    「啊、你要眼镜是吧?眼镜在这里哟!你先不要动,我帮你戴上去。」 
    除了到眼科检查眼睛外,不曾有女人帮我戴过眼镜。不对,等等!我的两只眼睛视力都是二.O,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的初体验吧? 
    「不好意思,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哇,是我!我要不要紧啊!?」 
    经过矫正后,原来朦胧却倏地为之一亮的视线前方,出现了我的身影——居然还躺在地上,另一个穿迷你裙的年轻小姐还让我的头躺在她的大腿上,害我有点羡慕。
    我靠到自己身旁,用颤抖的手轻轻摇动: 
    「怎么我的情况好像比较严重!喂、我没事吧?是不是撞到什么哪里啊!?惯用的手应该没有骨折吧?对了,呃——村田在哪里……」 
    嗯? 
    等等,冷静一下,涩谷有利。 
    眼前躺在地上的人,的确是我没错。是十六年来在镜子里早已看惯的涩谷有利。只是我总是对著镜子做挥棒练习,只记得自己穿球衣时的模样。 
    那么现在,拚命摇著昏迷不醒的涩谷有利又是谁?我把两手紧握再分开,身体的确依照我的命令行动。 
    「……奇怪?」 
    怪了——? 
    就在此时,身旁的我开始轻轻呻吟,贬了几下眼皮便张开眼睛。 
    「……为什么……」 
    正当我不晓得怎么称呼自己的时候,涩谷有利的嘴巴发问了: 
    「为什么我……正在盯著自己……呢?」 
    「我」?从我的嘴巴说出的「我」到底是谁!? 
    「难不成是村田!?」 
    没有什么难不成,就是村田没错。

    「……真、真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有许多心形装饰飞来飞去的麦当劳里,我发出第五十次的叹息。桌上摆著快冷掉的咖啡纸杯,眼前坐著村田健。 
    应该说是有著涩谷有利外表的村田健。 
    「太棒了,看得还真清楚。想不到不戴眼镜或是隐形眼镜就能看得这么清楚——哇~~真是新鲜。」 
    「现在不是赞叹的时间吧——」 
    身体是我但灵魂是村田的人,开心环顾四周。原来如此,想不到我会露出那种表情。 
    「而且我觉得身体好轻喔。」 
    「我可是屁股跟腰都痛得要命,好像同一处地方撞到很多次。」 
    「我猜一定是你的反射神经跟运动神经比较好,因此无意间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而我则是直接摔下去,想必你一定全身瘀青吧!待会儿我就告诉你我的健保卡放在哪里,明天我们一起到医院……」
    「别……」 
    我整个人趴在木纹桌上,暖和的驼色大衣贴住我的脸颊。 
    「别讲得这么冷静好不好——!而且你还用我的脸、我的声音,开口闭口就是我呀我的,听起来有够怪!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娘娘腔,感觉很讨厌耶!那明明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明明就是我——!」
    「冷静一点,涩谷。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我们是什么诈骗集团喔!」 
    连忙抬头想看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们,可是眼前一片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可恶——眼镜这么快就起雾啦!」 
    「唉呀,别那么激动啦。」 
    村田举起我的手轻敲我的……也就是村田健的手臂。太乱了。真的乱七八糟。 
    「我说村田,你叫我怎么不激动啊?你知道我们现在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的灵魂互换了!我的身体里面竟然是村田健,而你的身体虽然发出你的声音,但是说话的人可是我!?」
    「安啦安啦,这我当然知道。大概是从楼梯摔下去所造成的冲击,导致灵魂互换吧」这种事很常见的。」 
    「很常见?啊!」 
    隔著好不容易变清楚的镜片,这才发现四周的人们对我们投以好奇的眼光。我连忙压低声调,把一只手摆到嘴巴旁边说: 
    「你怎么还能这么悠哉?这种不科学、非现实的事情,怎么可能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啊!我记得哆啦A梦也有,好像是把柑橘跟乾鱼互换的故事。大李宣彦(注:日本导演。在他担任导演的电影「转校生」的剧情即为年少男女从阶梯上摔下,彼此互换身分)不也换过吗?不过那是性别不一样,那才糟糕——」
    觉得自己讲的冷笑话「柑橘与乾鱼」还不错的村田,用涩谷有利的脸笑了圯来,又有新发现了,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啊。 
    「哆啦A梦是用它的道具来互换,应该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吧?」

    可以吗?应该可以吧,我相信一定可以。 
    「不过我们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预兆,只是摔下楼梯就互换罗?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告诉别人,我的外表是村田健,但实际的身分是涩谷有利,你想周遭的人会相信吗?」
    「嗯,应该不可能吧。啊~~涩谷,所谓的人格互换大多都是短时间的情况。就算时间再怎么长,顶多只要忍耐几个礼拜应该就会恢复……」 
    「要是没有恢复原状怎么办!?」 
    我烦恼地抱著头。指尖的解感让我知道村田的发质是自然卷。 
    「要是状况持续不变……对了,马上就要考试了哟!那可是攸关我是否能够升级的关键呢!而且你也有考试吧……嗯,等一下!如此一来就变成村田帮我代考……那我应该就能成功避开留级的危机……啊~~不行不行!那样子等于是找枪手代考,跟作弊一样都是不可以的!考试的人的确是我,但不是真正的我啊!」
    「涩谷的个性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村田喝著变冷的咖啡。纸杯里加了许多奶精,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牛奶咖啡色。 
    「而且要是我去你的学校考试,成绩铁定很凄惨。毕竟你念的是明星学校,平常随便考考就能上东大……完了,真的完蛋了。我铁定会不及格,在你的成绩单上永远留下个位数的分数……不光是那样,要是我害秀才.村田健留级,怎么对得起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前两个学期的成绩都不错,一次不及格还不至于让我留级。而且我说过好几次了,在校成绩跟大学入学考试没有关系。就算我升不上二年级,就当做自己重考一年不就得了?安啦,别想那么多。等我们恢复原来的样子,我一定能够跟上进度的。就算被退学也一样可以去考大学啊!」
    「村田……」 
    说著说著,我不禁紧握涩谷有利的手。我又有新发现——棒球小子的手指握起来触感一点都不好。 
    「你真是个好人呢~」 
    「谢谢你的赞美。」 
    「话说回来,村田你是右投右打吗?」 
    「我想我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合打棒球吧——」 
    总之多想无益。现在只有尽可能化身对方,静观其变吧。当我硬是得出那样的结论时,一股疲劳感突然袭来。仔细想想,村田的身体才刚经历模拟考的折磨。跟一整天在寒冬中汗流浃背的涩谷有利相比,动脑的疲劳感应该更胜一筹吧。
    我依旧穿著应该不适合自己的双排扣大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唔——好累,为什么会这么累。」 
    「这个嘛,虽然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还是受到打击。」 
    「嗯……啊——整个人放松之后,就出现生理上的需求。我去嘘嘘。」 
    「啊,我也要去。」 
    丢掉咖啡纸杯跟纸张之后,我抱著书包推开厕所的门。为了应付眼前的状况,我们得交换双方家庭的情报才行。至少今晚,情况糟一点还有明天晚上,更糟的话可能要过上好几个星期角色互换的日子呢。
    我是村田,村田是我……啊~~不行,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话说回来涩谷,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阿忠吗?」 
    「你当我家是『龙龙与忠狗』吗?唉——可是冬天真是讨厌,要是天气太冷,连出门都嫌麻烦……」 
    当我们俩并肩站在放满黄色珠珠的小便斗前,并伸出好不容易在暖气房烘暖的手拉下裤子拉鍊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 
    「发、发生什么事!?干嘛突然发出怪声啊,涩谷!我如果没抓稳会瞄不准的!」 
    「等一下、村田,我为了嘘嘘站在这里,就、就必须用这只手抓、抓住你的……也就是村田健的排泄器官哟?而且这还不是马上就能解决,在嘘嘘的这段时间,我得一~直抓著别人的鸟。哇~~怎么办,我才不想抓!打死我也不想!」
    我望著隔壁再次叹息。因为村田已经开始尿了。 
    「哇,你把我的……呀!不要看!别一直往下看还比大小!」 
    「你干嘛讲这么幼稚的话啊?每个人都要上厕所吧?憋太久对身体不好的,都这种时候了,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吧?」 
    「可是你不会有所抗拒吗?那个、是我的耶!呜喔,妈呀——别甩啦!」 
    「倒是你别配合我摆动身体好吗?」 
    跟马上解决内急的友人相比,我怎么也不愿意。问题是这时候我的尿意越来越强烈,脑筋也跟著混乱。

    「唔唔,村田抓住我的……」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只手不也是你的吗?好了,要尿快点尿吧。不要过于钻牛角尖去想这是谁的鸟!不然你就当做是在练习照顾病患不就好了?你当自己是在帮助老人家上厕所吧。只要处之泰然一把抓住它,就不会觉得怎么样了。」
    「……我才不想对那种事情处之泰然。」 
    「不然怎么样,你要我帮忙吗——?你也不愿意吧?」 
    被我搞得不耐烦的村田抓抓头,指著白色的门说: 
    「你到小房间里面尿吧!」 
    「什么——!?你要我坐著尿!?」

    纵使我们像站在宾馆前的情侣一样,说著「我有点担心,你还是留下来吧」,或是「人家今晚不想回去」挽留对方,但是村田健还是无法到涩谷家过夜。换句话说,身体是村田但灵魂是我的合体人,非得回自己家里(村田家)不可。
    「我记得离家三个月的父亲今天回来。只是明天早上不晓得又要飞去哪里去了。」 
    听说村田在香港从事IT相关产业的爸爸,与住在东京都内的短期公寓、每晚都耗在事务所的律师妈妈,两个人都是久久才回一次家。照这个情形看来,他今晚非得回家不可。对爸爸来说,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温暖的家,想必很想念心爱的独生子吧。
    不过这也表示他平常是个独居的高中生。这对于家里有个管东管西的哥哥的我来说,实在无法想像他过著何种生活。你的家庭环境跟我家有一八O度的不同。
    我站在高楼大厦门口吐著白色的气息。 
    纵使已经事先记住最基本的知识,但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我还是会有所不安。但是又不得不对著两名初次见面的大人装出同是一家的样子。 
    本来想叫村田(不过外表是涩谷有利)跟我一起回去,但今天是一家人难得团圆的夜晚,一个外人夹在中间也未免太不识趣了。况且三个月不见的爸爸如果当著他的面把我当成儿子对待,应该会伤到村田的心吧?不是啦,就肉体来说是自己儿子没错。对于不了解实际的爸爸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就心理层面来说,连我都会觉得很寂寞。
    「……我回来——」 
    好不容易打开入口的自动锁,我准备拉开村田告知门牌号码的门,不过门是锁著的。这也难怪,最近治安不太好。我看到窗户有灯光透出来,心想他的父母应该都回来了,于是按了对讲机等人开门,我的内心有点……不,是相当紧张。
    「没头没脑道『晚安』一定很怪,可是说声『你好』又很好笑。」 
    ……等了好久一直没人帮我开门。 
    我再按一次,又等了好长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我豁出去连按十次。好不容易才有人从里面开锁,我却吓得想要立刻逃离现场。感觉自己好像乱按电铃的犯人。 
    「你在做什么啊!」 
    探出头的女人并非在发问。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我吓得把快要脱口而出的问候嚥回去。 
    「啊,门……」 
    「你不是有钥匙吗?」 
    大衣口装里的确有一串钥匙。 
    我一面心想「难道别人家都是这样吗?」一面在玄关脱鞋,完全错过说「我回来了」的时机。 
    刚刚进屋那位很像是村田母亲的女性,正如我所想像,脸上戴著眼镜。俐落的短发染成淡棕色,纵使在家里也化好妆,猛然一看很像十年后的高岛礼子。她跟我妈妈完全相反,看起来就像是职业妇女。如果在工作场合碰上她,似乎是个很难缠的对象,而且她对儿子好像不怎么关心。一想到这样刚好能够蒙混过去,我悄悄松了口气。
    我在位于玄关左手边的高中生房间里脱下大衣,在洗脸台花了一点时间洗手。当我把头抬起来,镜子映出自己的脸。 
    村田健。 
    好了,村田。下定决心吧!应该是我要下定决心才对。接下来要跟睽违三个月的亲爸爸来个感人的重逢。 
    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走进客厅,只见沙发上坐著一个身穿白衬衫的大叔。他正在专心看报纸,只看到头发稀疏的后脑勺。这个大叔……不对,我怎能称呼人家「这个」,这名上班族就是村田的父亲。
    「那个……」 
    「啊。」 
    他爸爸把脸抬高约三公分,看看应该是自己最心爱的独生子,但也只是一下子,不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回报纸。可能因为自己身为跨国企业的职员,必须常常注意社会情势;也可能是太久没回日本,拚命想要多了解一些国内的新闻。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我在短时间所掌握到的特徵,很像增胖百分之三十的佐田雅志。当然有戴眼镜、果然戴著眼镜、他们全家大小都戴眼镜。 
    原来佐田雅志跟高岛礼子结婚,会生出村田健这样的脑筋跟长相…… 
    「呃——」 
    这时候出现一大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许久不见的父亲。 
    以村田的个性来思考,喊「老爸」、「老妈」似乎不太妥当。这样的话不是只喊「爸」、就是「爸爸」或「父亲」罗?或者像个高一学生一样叫「爹地」……或许是「爹地」,说不定真的是「爹地」——
    于是我下定决心,慢慢走近佐田雅志。 
    「啊——呃——那个……好久不见。」 
    我在说什么啊? 
    「嗯?是啊,好久不见。」 
    伤脑筋的是他的声音不像民谣,而是很有魄力的重低音。我不禁被部长级的气魄压倒,还脱口说出奇怪的话: 
    「三、三个月的工作,辛苦你了。」 
    喂喂喂,我又不是在演「极道之妻」(注:日本黑道电影)! 
    爸爸抬起原本埋在报纸里的头,正经八百地看著自己的儿子。看似好好先生的眼睛隔著复古眼镜瞪得圆圆的。好极了~~就是现在!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跟他好好交流!最重要的就是主动采取攻势。我在亮黄色的沙发上坐下,即使不熟也要设法跟他对话。
    「香港怎么样?港式饮茶好吃吗?有看到成龙吗?」 
    「老样子。」 
    「怎么可能~~不要讲『老样子』啦!既然去了三个月,说些当地的见闻……」 
    「健!」 
    虽然有人用不耐烦的口气喊我的名字,但是我一瞬间没注意到是在喊谁。不过我还是立刻想起自己的角色,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村田的妈妈在餐桌上摊开文件,还用笔盖轻敲桌面:
    「要讲话能不能请你们到旁边?这样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咦?啊、对不起。」 
    「你妈妈把工作带回来了。」 
    爸爸小声地对一副状况外的我说道。看样子最近的职业妇女似乎都奉行把工作带回家处理的主义。 
    「没事的话就回房念书吧?」 
    「咦?可是晚饭……」 
    「你还没吃吗!?」 
    我也被他们吓了一跳。搞什么,既然你家是三餐都是在外的老外,一开始怎么不早说呢?我还以为他们全家人睽违三个月的团聚,一定会围著餐桌一起用餐呢!还想说虽然没有传出饭菜香,等一下可能会叫些寿司之类的来吃。
    「真是的,你平常不是都会先吃过再回来吗?或是在路上买些东西回来……现在临时才说要吃晚饭,我可是什么都没煮喔!」 
    「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啦!我去便利店买些吃的就好了!有没有什么要我顺便买回来的?」 
    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竟然肖想吃到高岛礼子亲手做的菜。 
    我穿上刚刚脱掉的驼色大衣,赶紧跑到门外的走廊。冲进电梯之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他家比想像中还难搞定,要是像这样持续几个礼拜,我可能会因为精神疲劳而发疯。
    确认过钥匙跟钱包都在口袋里之后,我穿过鸦雀无声的入口。忘记围上围巾的脸颊跟脖子,接触到二月的寒冷空气。我记得在两百公尺前的转角,好像有便利店的灯光。
    这时候我发现有人影往这边走来,于是便低下头。如果是同一栋大楼的住户,好歹得打声招呼吧。要是在我使用村田身体这段期间,害他留下什么恶名就糟了。我稍微往前看,发现对方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制服外面套著大衣还围了围巾,不过格纹裙下方的脚并没有穿袜子。我光看就觉得身体发冷,跟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还不由得缩起肩膀。
    「村田同学。」 
    什么!? 
    再次有人突然出声呼唤我。我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回应并停下脚步,用食指指著自己的下巴,向她确认: 
    「你在叫我吗?」 
    「没错,不然还有谁?」 
    她两手拿著书包站在我的正前方。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及肩长发也轻轻地随风飘动,是那种每班都会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女生。她有著一双不服输的大眼睛。
    「今天不是说好要陪我吗?」 
    「咦?」 
    事到如今,我又不能问她:「请问你是哪位?」 
    「你应该要陪我才对,可是怎么先回去了?而且只用一封短短的手机简讯拒绝我,对村田同学来说,我的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吗?」

    「等、等一下!」 
    班长(暂称)把手伸进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从季节性特有的可爱包装,明显可以知道那是二月十四日的巧克力。 
    「因为明天无法跟你见面,所以想说今天下课之后拿给你。亏我连礼物都已经准备好在等你呢!」 
    「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班长(暂称),先给我一点时间思考。虽然明天才是情人节,不过因为明天见不到村田,所以你打算今天把巧克力送给他对吧?你们约好下课之后见面,也准备好巧克力了,对吧?就为了这一次的告白。
    不过告白的对象是谁?巧克力要给谁? 
    「村田同学!」 
    「你、你在叫我吗!?」 
    「当然是叫你,不要装傻好吗?」 
    为什么意外总是毫无预警地降临呢?还以为躲过复杂的亲子关系,没想到紧接著要面对的,竟然是情人节前夕的告白?话就回来,村田,有这么可爱的女生要向你告白,你干嘛放人家鸽子!?
    此时此刻,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给我个答案吧。」 
    「呃……就算要我给你答案,我也没办法回答啊。」 
    我想「其实我不是村田健」这个藉口应该行不通,就算我从头到尾伪装成村田的样子,也不能随便答覆人家。毕竟男生对异性的喜好可是天差地远,就算她符合我的标准,也可能不是村田喜欢的型。即使外表有多正,脾气太硬的女生就会被三振出局……不不不,她长得这么可爱,我倒是可以对她的个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班长(暂称)焦急地皱眉,紧紧握住有巧克力的礼盒。 
    「村田同学!」 
    「对不起,我不能擅自说出不负责任的话……啊!」 
    快要无法判断她到底在问什么的我,耳朵听到一阵「神机雷鸟队(注:英国的科幻木偶剧)」的旋律,胸前口装里的物体也同时发挥震动功能。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手机。」 
    用体温加温的手机传来刚刚道别的友人声音: 
    『涩谷?』 
    「村田!?啊、不对,我才是村田。」 
    我露出小孩一般的开心反应,连忙压低声音。毕竟在我身旁的女孩并不知道我们两人身体互换这件事。 
    『啊——太好了,你快点出来。这里很冷呢,我人在公共电话亭啦。我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是在家里又没办法打电话给你——你家的气氛实在很温馨,不过你哥哥在电话前面唠唠叨叨地说著醉话。连子机都不肯给我用——』
    涩谷家的哥哥正在积极寻找对象,这个月没日没夜不断参加联谊活动。 
    「别理他。」 
    『不过他还是一直吵,要我叫他葛格。』 
    「别听他的,那家伙玩美少女游戏玩过头了。」 
    『他说如果不叫,就不把在车站收购的体育报纸给我。』 
    「那你还是叫一下吧!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村……不,AMIGO,你现在在面临一件很重要的事!」 
    『怎么了,AMIGO?』 
    你大可以不用学我叫你的称呼。 
    「听过之后你一定会吓一跳!不过你先别吃惊,冷静听我说——有女生向你告白!」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但是友人却完全不把我的慌张当一回事,反而在另一头笑著说: 
    『我知道,是龟井对吧?她生气了吧?』 
    「龟井?」 
    『没错,她叫龟井什么来著……啊~~对了,是静香。』 
    「那是政治家吧?(注:日本有位名叫龟井静香的众议员)」 
    『伤脑筋~想不到她会到门口堵我?她还是一样不服输,我明明传过简讯给她。』 
    「你这个笨蛋!」 
    我用右手捂著嘴巴,背对龟井静香蹲下来。 
    「虽然个性好像很难搞,不过外表很可爱耶!你不要用简讯就拒绝她,跟人家交往两个月如何?不是有句话说『试著挥棒,试著接球』吗?」 
    『平常没有人这么说吧?可是她不只是长得可爱,脑筋好像也不错。话说回来,我们国二曾经跟她同班哟,涩谷。不过你除了棒球之外,什么也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我认识她!?」 
    我看著两手在胸前交叉,一脸不耐烦的少女。正如村田所说,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她看起来的确很聪明。 
    「……我真的没印象……该不会是我察觉到有危险,自然而然就跳过了?」 
    『应该吧。龟井希望在模拟考跟我一决胜负。』

    「在模拟考一决胜负?可是大学入学考试才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吗?在那之前一决胜负有什么意义啊?」 
    『我也不知道——总之她不是来告白的,而是来下战书的!只是日期跟行程老是无法配合,原来想要利用今天补习班的模拟考分出高低,不过我只考了三科就走人了。』
    你也别这样走人吧! 
    因为他叫我把手机拿给她听,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机递给龟井。 
    「要我听是可以,不过对方是谁啊?」 
    「村……涩谷。」 
    「你说的涩谷,是指那个满脑子只有棒球的笨蛋涩谷有利吗?」 
    在寒冬的夜晚,我终于明白自己在女生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寒风刺骨。 
    龟井静香接下金属蓝色的手机,满脸讶异说了起来。看到原本端正的眉毛不悦地扭曲,我不由得站在一旁提心吊胆。 
    「……这是什么意思?」 
    村田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啊!? 
    语气越来越凶的龟井最后说出挑衅的字眼,然后就把手机推回来。力道简直像要把手机摔到地上,我好不容易才接稳。 
    「真不敢相信!你们两个竟然变成那样!?」 
    「变、变成哪样啊?」 
    现在的我们身体互换,情况的确是很严重。 
    我怀著大雄的心情,目送用胖虎的步伐离去的静香,追问电话另一头的朋友: 
    「你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实话实说。我说涩谷……也就是我,因为期末考有危机,只有慌张地向村田求救。而朋友能否升级当然比龟井还重要,因此她会被拒绝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只这么说?」 
    『嗯,我还说,龟井的模拟考第几名与我无关,但要是我留级的话,村田会觉得他也有责任。因为我是他重要的朋友,村田有义务辅助我成为了不起的国王。』
    「你竟然从我的嘴巴,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他透过电波传来的悠哉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笑无力的得。 
    『没关系吧——?反正我们又没打算跟她交往,谁管她怎么想啊——』 
    「问题不是那样……」 
    她误会了,铁定误会了,一旦夹杂「国王」这两字,不管她怎么解读都会变的很诡异,也不可能理解真正的意思。 
    『先别管那些了,涩谷,刚刚不是跟你说,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可是攸关你往后人生的事,所以现在就得告诉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那里。你现在在哪啊?」 
    『抬起头来——』 
    在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对面,有一根装了路灯的电线杆。有著涩谷有利外表的村田,就在路灯正下方看似冷清的公用电话亭里挥手。 
    『晚餐是法式蔬菜炖肉哟——』 
    他的表情实在太白痴了,连我都觉得丢脸。

    要是有资料可供查询,为了做为往后的参考,我说什么都想知道过去「曾经交换身体」的人们可以忍受的平均天数是多少? 
    我们交换身体才不过几小时,却早已到达极限。 
    「想不到连我这样的人都开始急躁起来。」 
    「还好耶,我待得挺舒服的。你的身体又轻又柔软,感觉很不错,连爬楼梯都很轻松。而且身体前屈时指尖竟然能碰到脚趾头,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办到呢——」
    「这些都是我每天锻鍊体能的成果……你到底想试什么啊?」 
    「多方面的尝试罗!我觉得运动神经不错的身体真的很方便。」 
    我倒是很羡慕脑筋好的人。不管怎么说,这个状态真的很不自然。加上村田说他想起来的事情很重要,更应该尽快让一切恢复原状吧!即使不确定是否能够恢复原状,好歹也得试试看再说。
    不过村田好像有点舍不得换回原来的身体,难不成他真的那么喜欢我妈妈煮的菜吗? 
    既然这样,他每天晚上都来我家搭伙也无所谓。 
    至于他说的重要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面把冻僵的手指伸进打猎夹克的口袋里一面说: 
    「你要选新娘哟!」 
    「选西凉——?」 
    「不是选西凉,是选新娘。如果记得没错,你已经在你的国家正式就职了。而在那里,正好跟这个季节的相同时节,会举行大规模的选新娘活动。」 
    路上的店家都已经拉上铁门,通往车站的路显得冷清许多。一到晚上九点,当地的商店街上都是一些在周末加班而神情疲惫,正准备回家的上班族。

    「选新娘啊——换句话说,那里也有类似情人节的活动罗?」 
    「并不是。」 
    这句话打断我对集体相亲的想像。 
    「是有复数的女性没错,但你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从这一年来所提过的婚事以及求婚者之中,选出一名成为魔王陛下的新娘。」 
    「魔……我的新娘!?」 
    「没错。只不过『魔王陛下的新娘是谁!』毕竟是满久以前的活动了,现在是否还有执行,这我就不太记得了……」 
    「开什么玩笑,我的结婚对象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吧!话说回来,我才十六岁耶!依宪法规定还不能结婚吧!?」 
    「这番话请和你的教育官说吧——对那个头衔可能是教育官或摄政官或宰相或主办者之类的人说吧!」 
    我脑海立刻浮现浚达张开双手往上高举,滔滔不绝的模样,他脚下的残雪好像蛮滑的。如果是他才不会管我现在几岁,只会加快事情的进度。等一下,既然是那个冯克莱斯特卿,就算不怕羞地穿著纯白婚纱混在候选人之中,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浚达的……婚纱……」 
    「涩谷,你可不要做太可怕的想像?」 
    正因为他比普通人更适合穿婚纱,所以才可怕。 
    「总而言之,要是在这个时期随便决定跟女孩子交往的话,很可能会直接联到选新娘的活动。明天又是众所瞩目的情人节,或许会有一拖拉库的女生正在排队等著对你告白。」
    「……真是超现实的挖苦方式。」 
    「什么?我讲了什么超越魔术的傻话吗?所以啊,要是我继续待在你的身体里,到时候不就变我要回应前来告白的女生吗?如果一整天下来都没恢复原状,我也无法应付早上的电话攻势。毕竟轻易拒绝的话,对涩谷来说仔过意不去。严格来,不是涩谷有利本尊的我如果随便答应人家,你又做何感想呢?」
    我觉得等到有人展开突击再担心还来得及。 
    不过明天如果还维持这种状态,想必村田也会吃不消。毕竟这十六年来,我过著没有女生缘的人生,就连巧克力都只有妈妈送的。 
    「而且,很可能因为你=我的随便答覆,而对方误以为自己是魔王的新娘。即便我们提出那里的民情跟地球不一样当做反驳,但我不认为那些盲从的臣子听得下去……涩谷,你有在听吗?」
    「……说的也是,还是早点恢复原状比较好。长这么大还拿母亲送的巧克力,精神压力真的很大。让受欢迎到连同学都前来下战书的村田体验那种事,我可是过意不去。」
    「说到受欢迎,一到情人节我也会收到来自夏威夷的卡片哟!」 
    「……村田,你什么时候去过夏威夷的?」 
    真好~~对方一定是常夏之岛的美女。 
    「我的属性本来就是偏向世界性跟全球化。好了,涩谷,我们接下来得一口气从这楼梯上摔下去。」 
    「什么!?」 
    我一面低头看著没有尽头(感觉上)的车站楼梯,一面吓得直嚥口水。我们所站的位置是距离剪票口不远的地方。从这里到遥远的地面,以目测判断应该有富士山的八合目(注:富士山三千公尺左右的地标)左右的高度。可能是我人在现场所以心生动摇,计算能力也因为各种外来因素而故障。
    「涩谷真是的,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有大于我们交换身体时所承受的冲击,就能轻轻松松恢复原状。」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的是差不多一样的冲击吧?没有说比当时更剧烈的力量喔!?当时我们是从楼梯平台摔下去,而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楼梯顶端耶!要是从这里滚下去,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很可能会死翘翘的!」
    「不会死的,放心啦!况且过去也曾发生过实际案例。还有涩谷,你也别开口闭口就是死呀死的。」 
    「你也别随随便便叫我摔下去啊!」 
    「安啦安啦,我们已经试过一次了。你只要把眼睛闭起来,一切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马上就结束了。」 
    「不要啦千万不要冲动啊村田就算不那样做地球依然会转动——」 
    村田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从最上层往下跳,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腰,并且往半空中踏出一步。这时候可能是电车到站前的空档,只有零星几个上下车的乘客经过。只不过这些具有常识的人们,对于在车站楼梯相拥呐喊的高中生都投以冷淡的眼神。

    也许他们对最近年轻人的行为早以习以为常,反而成了众人闲话家常的话题。 
    等一下,万一这里有我们认识的人怎么办?要是其中有正准备回家的邻居,那我们隔天铁定会变成众所瞩目的话题。此时我脑内的喇叭传出隔壁大野太太的声音——
    「哎呀~~涩谷太太,你儿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听说他跟国中同班的男同学在车站的楼梯相拥殉情呢!」 
    殉情……殉情……殉情…… 
    好有杜比环绕音效的目击证词。 
    「冷冷冷冷静一点,村田!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被当成是一对殉情的情侣!」 
    「啊,是吗——」 
    村田用明显没考虑太多的语气回答,把手往头上伸去。用我看不惯的动作抚摸涩谷有利在冬天自由发展的头发。这种感觉蛮不可思议的。虽然我的手在摸自己的头发,却是用别人的习惯动作。
    「真是那样也很不光彩——你哥哥也当不成都知事。」 
    「……在短短的时间里,你从他那里听到什么?」 
    「没有啦,只知道一些人生规划而已。他计划让你加入石原军团哟!」 
    胜利想让我们家变成都知事家庭吗? 
    「如此一来就得假装被人不小心撞倒……啊~~对不起,两位请留步。」 
    朋友环顾四周之后,相中两名看起来刚下班打算回家的人。他们还动作夸张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脸。男的看起来约二十出头,身穿飞行夹克还戴著一顶压到眉毛的帽子,下巴则留了我不喜欢的胡渣。至于旁边那个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挽住他的手臂,从胸部压在他身上这一点来看,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她穿著只有袖子部分是针织的可爱夹克,然后拚命张嘴大笑,看起来很滑稽。涂了鲜红刺眼指甲的指尖,深深嵌进他的臂膀。
    满脸通红而且眼睛湿润的她,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走来,只不过依旧一脸傻笑的她指著我们大喊: 
    「你看你看——探戈!他们在跳探戈!」 
    什么跳探戈啊?我们又不是为了跳舞才贴在一块。 
    他们应该有点醉……不,根本是烂醉。刚过晚上九点就醉成这样,到了隔天一定会醉的超越人类正常极限。 
    「村田,找醉鬼来帮忙好吗?」 
    「不然,你认为素不相识的人有可能答应这种事吗?」 
    话是没错。 
    村田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直接把行动全权委托给帽子戴到眉毛的男人。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撞一下我们呢?只要用身体轻轻撞一下就好了。呃——尽量装成是不会让人起疑的意外。」 
    「啊——?装成意外地撞你们——?听起来好像是暗杀耶——怎么办,从来没有人拜托我做这种事。」 
    「你问我怎么办,人家也不知道啊!他们两个是在跳探戈——」 
    可能「探戈」正好点中她的笑穴,那个女的从头到尾笑个不停。 
    「你就照他的话做嘛——没关系,照他的话做吧——人家想看探戈想看探戈想看探——戈!嘿——!」 
    说时迟那时快,结果那个女人用尽吃奶的力气冲撞杵在原地的我们——不过手上还是紧紧抓住心爱男人的手臂。 
    「等一下!那样不算撞,而是冲……哇——!」 
    当我发现身体倾斜时,我跟村田已经浮在半空中。而且我们快要摔倒地上以前还听到不吉利的话。那不是玩笑话,是一句不吉利的话。 
    「我也要一起跳探戈——!」 
    心想「你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我们并没有如预期一样跳探戈,而是当场摔成一团。

    ……喂……喂……醒醒啊…… 
    意识朦胧的我模模糊糊地想著。 
    这是「那个」,是我哥哥最爱的「喂~葛格」游戏。只要听到别人喊「喂~」而回头,脸颊就会被对方的食指刺中。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妹妹摇著头开心地说:「讨厌~~葛格真是的,人家上当了啦~~」不过哥哥你美少女游戏玩太凶了。也对妹妹有过多的想像。
    「喂~你们两个,要不要紧吗?」 
    如果我就这么简单回头的话,只会让幼稚的哥哥更开心而已。于是我决定乾脆装睡,让对方等到不耐烦为止。 
    可能是放弃了吧,年轻男性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行啦——好像叫不醒——该怎么办才好——」 
    年轻男性……不,这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我的声音。虽然语尾都会拉长,不过的确是我的声音。 
    「没办法,我又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乾脆直接闪人算了。」 
    警察!? 
    「噢——可是我这副模样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大概年轻了七岁耶!」 
    「真的吗?你比较喜欢年轻的吗?」 
    虽然我想要立刻起身,可是还是办不到。因为我的背部跟腰部都痛到不行。想要马上起身根本不可能,毕竟我可以从楼梯顶端滚下来。对了,我跟村田健请路过的情侣撞我们,然后就从车站楼梯摔下,而且还是四个人一起摔下来。
    「唔唔……对了,村……村田呢……」 
    「啊,好像醒了。」 
    他是涩谷有利。 
    「什么!?」 
    为什么我会盯著我看呢!?我拚命用手揉眼,深怕自己哪里撞到了。可是我的指尖竟呈现有如燃烧的火红色。 
    「哇、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指大量出血!惨了,这下怎么办?我可是右投加打耶……不过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痛……啊——!」 
    难怪不会痛。我的手指之所以变成红色,是因为上面涂满女用指甲油。为什么我的手指会变得这么美丽? 
    「喂喂喂——平常人会说那是血吗——?那可是我花了一小时的杰作耶~~」 
    盯著我看的涩谷有利,竟然用娘娘腔的语气忿忿不平地抱怨。 
    「你是谁?话说回来,我又是谁!?」 
    一股不知名的香水味从我身上传来,此刻的我竟然因此而小鹿乱撞。不过这次我看得很清楚,表示没有像上次那样跟村田交换身体。 
    「村、村田呢?啊~~太好了,原来你在那里。」 
    镜框歪掉的村田健,就站在蹲下来盯著我看的涩谷有利旁边。「我们两个」的身体还黏在一块,手也紧紧勾在一起。 
    等等,冷静一下,涩谷有利。 
    眼前跟我的朋友感情融洽,紧紧靠在一起的人,的确是我没错。是十六年来在镜子里早已看惯的涩谷有利。只是我总是对著镜子做挥棒练习,只记得自己穿球衣时的模样。那么现在看著他们的视线又是谁的?究竟是谁的眼睛?
    「……难不成?」 
    不会吧? 
    就在此时,躺在不远处,帽子压到眉毛,下巴留著胡渣的男子,眨了几下眼皮便张开眼晴。正当我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他时,男子的嘴巴发出疑问: 
    「唔——好痛……涩谷如何,顺利变回来了吗?」


    难不成他是村田!? 
    这么说来,我这次变成谁了……?

【第十六卷 盒子沉入魔的湖水之底】第六章

至于最后的秘密,则是来到连接地面的洞穴时才被发现。
在那之前,都还能不被发现地朦混过去。往前走时,我还能抓着肯拉德的衣服,就算跌了好几次跤,只要推说这是因为五天以来都没吃东西,导致脚步不稳就可以了。同情我的肯拉德甚至说要抱着我走,但是我不仅没答应,还嘴硬地说不想让自己苦练的肌肉继续松弛,他也只好勉强让步。
纵使我不打算隐瞒这件事直到旅行结束,但露出马脚的速度却快到超乎我想向,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甚至还想向「在骑马的瞬间,自己因为踩不到马蹬而摔到沙地上!」那种令人捧腹大笑的景象。
刚过中午的太阳还很大,把整个洞穴照得通亮。也因为光线太过刺眼的关系,让我看不到任何影子,眼前只有一片纯白。
遥远的上方传来海瑟尔?葛雷弗斯洪亮的声音:
「事情都办完了吗?办完的话就快点『一个人』爬上来吧!想不到你比我说明一生经历的速度还快!」
「下次有机会说给我听!」
我用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大声回答。从地面垂降下来的绳索,应该就在这道有如洪水的光线某处,但时再太过次演,和我无从找起。我简直罩身在纯白的黑暗里。
我要爬上去罗──嗯、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自己爬上去呢?」
「不要太过勉强。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把绳索固定在你身上。有利,手……」
我照他的话做了。
当然可能是因为睽违许久的阳光太过刺眼,让人无法确认人影的形状。更何况阳光那么温暖,更无法靠体温与动静掌握他站的位置。再加上身处的环境呈圆顶状,声音会产生回音,所以也无法依靠声音掌握对方的所在位置。
种种的因素对我十分不利,使得我把手伸往完全不对的方向。
「是这边,陛下。」
「啊,这边吗?」
第二次也失败了。
「等一下,难不成……」
看样子是瞒不下去了,于是我放弃继续硬撑,改用左手蒙住双眼。让眼睛从几乎足以让人感到疼痛的白色空间解脱,视野终于出现柔和的阴影。
「我看不见。情况持续了两天以上吧?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看不见?」
「是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光的颜色而已。」
「……不是因为……在暗处的关系?」
「我也希望是那样。」
可能是觉得用摸的就能诊断病情,肯拉德的双手覆盖在我的脸上,用大拇指触摸眼睛周围。当我把眼睛闭上时,他隔着眼皮轻轻按着我的眼睛。
「我以为你是在暗处待太久了,所以瞳孔还不习惯亮光……你是真的看不见?」
「很遗憾,我是真的看不见。即使有火把,或是有光线从上面照下来,我都看不清楚,只能判断亮光与阴影。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因为有人教我么寻找太阳的位置。」
没把我的话听到最后,而且也没让我把话说完的肯拉德一边叹气一边起身,彷佛这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他很难得出现这么狼狈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呢?」
「事情总有优先顺序。」
「这时候还管什么顺序,你也太过悠哉了吧!」
不过这是真的。人类总有试着说出口后才能确认的感情,现在的状况也是如此。透过要跟肯拉德说的事,我再次发现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我就有办法说谎或硬撑下去。如果用「把痛苦化为数值的话,大概是十级中的哪一级?」的说法,视力的问题应该属于十级中的六或七级。跟其他两件挂心的事比较起来稍微低了一点。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隐瞒。
「说到重要性,它只算是排名第三。像是萨拉列基跟盒子扯上关系的事,总之得多提防他一点;还有约札克的事……虽然很重要,但是我心理很难过,不知不觉把它放在第二位。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视力变差,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害得世界濒临危机,或是某人失去性命的悲惨情况吧?所以我心想,起码要掩饰到被你发现为止,看来还是行不通。」
我无法压抑自己嘴角浮现的腼腆笑容。
「我不想让你担心嘛~~」
「……都说过那是我的份内的工作了。」
在说话的过程中,我越来越习惯站在光线里。
原本过于刺眼的白色,也变成有少量黄色的牛奶色。
「不要摆出那么悲伤的表情,我不用看都猜得出你现在的表情。这不是谁的错,正确来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时候抬头仰望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梦里那片天空。
只要互相对望就可以知道对方就在眼前。
「而且仔细想想,我也不算完全看不见。在地下时的确有些不安,因为四处暗到什么都看不到,而非常恐慌,不过还是能够稍微区分光与影……应该算是视力急遽恶化吧?」
「光与影……你大概能看到什么程度?」
「嗯,譬如说我看得见天空是近乎白色的水蓝色。其中有一个最白的圆形,那就是太阳。至于肯拉德的模样……」
我把手伸向头发──不过还无法分别棕色。
「因为遮住阳光的关系,现在变成有点淡的灰色。有着彷佛用脚在海边沙滩画出来的人形。如果不喜欢这样的形容,还请见谅。」
我忍不住笑了,又连忙道歉。应该没有人喜欢听到自己是用脚画出来的人形吧?
「看得见人还算好一些。」
「放心吧,我眼中的你并没有猫耳朵哟!在那条通路时,因为没有任何亮光阴影,所以我完全看不见。不过现在不一样。只要眼前出现什么东西我都能知道,也看到肯拉德就在前面。太阳真的很伟大呢!」
我把双手往天空高举,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彷佛要甩掉这五天来沾在身上的煤灰。
「多亏了太阳,我就像置身在牛奶里。闇夜的黑暗变成白天的黑暗。」
「白天的黑暗……」
或许是我形容得不够贴切,肯拉德沉没了一会儿。再次谨慎发问:
「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你的眼球或是视神经有受伤吗?还是虫子跑进眼睛里?或是曾经撞到土堆或石头?」
「嗯──不记得有发生过什么事耶。只是我的睡相一向不好,可能在翻身时撞到头也说不定……如果再受到相同的冲击,可能就会恢复了。」
「那是丧失记忆吧?」
「亦或是人格交换?还是其他状况?」
淡灰色的人型稍微上下移动。耸耸肩,发出不是很深的叹息:
「没关系,没事的。我可以当你的……」
「STOP。」
别再说了。没让他把话说完的我把手贴在他的脸孔附近。原本想跟往常一样,开朗地讲些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耍酷台词──
「别再说了,肯拉德。你的眼睛是你的,我的则是这两个……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它们应该还在上面吧?」
「还在,是我喜欢的黑色眼睛。」
「是吗,那就好。倒是上面的伙伴等了我们很久,你不觉得海瑟尔好像不大高兴吗?」
此时碰巧有人从洞口探头往下面看。因为光源很近的关系,人影的颜色显得很深。
「快点、上来、一个人?」
「咦?」
熟悉的声音不断重复。
「一个人?一个人上去?」
「这是阿吉拉先生的声音对吧?你们还把翻译带来啦?这可帮了我不少忙呢!要去救杰森跟佛莱迪,能够沟通的人越多越好……肯拉德?」
我发现旁边的气氛不太对劲,不由得把音量降低。
「怎么了吗?」
「嘘──陛下,你先往回走。情况不太对,照理说阿吉拉没必要刻意喊我们上去……而且还强调『一个人上去』。」
肯拉德再次把我拉进因暗处,并叫我蹲下不要被上面的人看见。经他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海瑟尔刚刚也是这么说:
『快点一个人爬上来吧。』
「海瑟尔跟阿吉拉应该知道我们两个都在下面,可是他们却强调一个人上去。所以应该有什么用意才对。」
「难道说萨拉列基又干了什么事吗?」
「他已经被绑得紧紧的,应该不可能。」
「要是被小西马隆的搜索队找到他……」
「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我从他泰然自若的说法,了解到一件事。又塞进去了……萨拉又被塞进布袋里了对不对,肯拉德。可是在充分享受「与黑心萨拉列基的愉快地下通道探险之旅」后,我实在无法再替他说话。暂时把他塞进布袋里也好。
「实在太奇怪了,我先上去看看情况,请陛下待在这里不要动。听清楚了,千万不要走到从上面看得到你的位置。」
停顿了一秒,他又补充说道:
「也请你不要冒出擅自往上爬的可怕想法。答应我,在你视力恢复以前不要勉强做任何事,也禁止出入阳台跟厨房。」
「我知道啦,你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视力有如淡色热感应摄影机的我,如果冒失闯进情况不妙的舞会哩,别说派得上用场了,可能还可能绊手绊脚。乖乖蹲在这里等待,缩着身体不要让上面的人发现。
可是我从因暗处偷偷注视地上,却听到粗暴的怒吼以及怎么听都像在恐吓的对话。这种话走到哪里都通用,光从气氛就可分辨。
根据我事后听到的说法,当时地上的情况是这样的:
肯拉德攀着绳索上去之后从洞穴探头去看,只见海瑟尔等人外加一只袋口绑起来的布袋遭到挟持,更严重的是外为三六零度都被一群跨在马上,手持武器的男人包围。
偷袭他们的人是在王族坟墓附近争夺霸权,持续抗争的骑马民族。他们身穿沙漠黄沙的黄灰色披风,还把披风上同样颜色的帽子压低,根本看不出他们的表情。而且把貌似箭弩的武器举到下巴的高度,其中有十个人对着海瑟尔等人,剩下十个人好像是瞄准肯拉德。
肯拉德本来想学躲在洞里的北美土拨鼠,立刻把头往回缩,但是看到瞄准海瑟尔跟阿吉拉的武器随时会发射,只好立刻变更为B作战。
B作战,就是先让他们看到猎物再反咬一口,也就是假装顺从再伺机而动。
他表示自己不会做任何抵抗,接着从洞穴爬出来,站到俘虏之中。
完全不晓得发生这些事的我,乖乖等着上面喊「没事了,可以上来罗」的声音。可是不管怎么等都没有回应,而且还传来内容危险的对话。
在一连串的圣砂国语之后,肯拉德回答:
「那是我的!」
「我一个人。」
光听这段对话很难断定肯拉德被问了什么。毕竟也可能是「这顶帽子是谁的?」「你结婚了吗?」之类的问题。不过从圣沙国与的语调推测,内容应该没那么和平。
想必对方也在怀疑地下是否还有肯拉德的伙伴。
也难怪对方会怀疑,可惜下面只有一个称不上是战力的高中生。
怎么办?对于来自上方的对话只听懂一半的我感到不知所措。
到底我该很有男子气概地现身呢?还是乖乖听肯拉德的话继续躲在阴暗处?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到了地上就能够扭转局势。可是要是我不出去而害得伙伴遭受折磨,到时候发生什么糟糕的结果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我闷闷不乐地烦恼之时,现场起了剧烈变化。
只靠声音来推测,马匹跟人数似乎急遽增加。那是偷袭他们的同伙?还是海瑟尔在沙漠区持续进行反政府行动的同伴?亦或是有第三势力介入,让局势变得更混乱?
惨叫声跟怒吼交互响起,最后混在一块。有什么划开空气的尖锐声,沉重的武器撞击金属声,以及踩着沙地的马蹄声等。没错,上面层刚才的悠闲气氛,转变成惨烈的战场。
这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低沉的声音一起落到我眼前的地面。就我听到的声响是又重又柔软,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失常,最后还是放弃确认。
不过多亏那家伙落下时晃动绳索,让我得以确认通往地上的唯一道路。这时有人顺着那条摇晃的绳索下来。
「肯……」
我连忙捂住嘴巴,并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退后一步。
再半空中垂下的黑影呈现扭曲的三角形,一只手还伸出细长的影子──可能是一把出鞘的剑。而且衣摆还在随风飘动,看来像是足以裹住全身的披风。
不对,那不是肯拉德,他不是穿那种衣服。
我应该要躲起来。我很想立刻听从大脑的命令,但还是慢了一步。我好像被下来的男人发现了,他踩着碎石的脚步声慢慢朝着我接近。
我的视野又变成一片七嘿,也就是说我正朝地面光线越来越薄弱的黑暗逃去。我靠着岩壁,两手一面紧抱身体一面祈祷。
求求你放弃吧!别再找了,快点离开这哩!我呼吸又浅又快,背部直冒冷汗,心跳有如紧急警报一样快速。
我手上既没有武器,视力也还没恢复。要是在这样的状态遭受敌人的袭击,根本无法抵抗。况且平常的我也打不过一般士兵,所以只差在逃跑的速度快不快。
但是我的祈祷还是落空了,下来的男人开始往黑暗的空间前进。最后一道阳光把他右手往下指的武器照得闪闪发亮。
灯光闪烁一下随即消失。
对方屏住气息慢慢缩短跟我之间的巨哩,我们近到都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还差五步、四步、三……
「……唔!」
跳过剩余的两步,敌人突然挥剑斩击。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往右倾,身体倒向又乾又冷的地面,而陈重的武器砍在残留体温的岩壁上,冒出火花。
别开玩笑了,你想杀我吗?你想杀了我!?杀一个既不是战士也不是武将的高中生?区区一名士兵竟然想伤我……
又是那个感觉。我的喉咙,我的嘴巴彷佛属于别人的厌恶感。
「……不过是名士兵就想伤我……?」
第二次的攻击划过空气。我一面扭转身体躲避剑风,一面踏出半步闪到袭击者的背后。我的手肘撞了敌人的背。只要双方的距离只有半步到一步,不管看不看得到都能攻击,就只差在是否可以正中要害。
因为我们处于相同的环境,对方也看不见我。但是敌人是习于用剑的士兵,如果是个熟悉战斗的人,就算身处黑暗也能察觉对方的行动而作战吧?只不过,对方有个弱点。
他不知道墙壁的位置。
我只能挥舞自己的手脚,而对方却有一把利剑。刀刃能够刺穿、劈开血肉之躯,但是遇到岩石反而会产生冲击力道上害主人。有时候还会折断、掉落而无法发挥作用。如果我能把他捡起来,就能反过来威胁敌人。
对方从下挥上来的刀刃从我右边掠过、砍上墙壁,发出不像钢铁得尖锐声音断成两截。连同剑柄的一截仍在敌人的手上,而有着锐利刀尖的另一截则在高速回转、撞到我指尖之后就掉落在地。
为什么身体能够自然做出我未曾学过的动作?为什么我能够瞬间想出那种反击方法?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右脚的反应比脑内思考还快,踩住断掉的刀尖让它略略翘起,再用鞋尖踢了上来。
冰冷的金属在我手里。
只是我的手掌还没时间反应,敌人也一样,他立刻拿着只剩一半的断剑斩击。我也用左手沃住裸露的刀刃,迅速横向划去。
原是同一把剑的金属同时伤了两个男人。
虽然我的右肩感到灼热刺痛,但左手的一击也的确传回反应。
对方的身体摇晃倾斜,带有铁锈味的空气往我这边扑来。
不只是血的味道,空气之中还混有熟悉的香味,我不禁感到奇怪。
「沃尔夫……?」
「……有……」
倒在怀里的身体慢慢弯下。
「沃尔夫!?」
「……有利。」
我的袖口跟手掌背微温的液体弄得湿湿黏黏。
沃尔夫拉姆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我肩上,我抱着他自责地跪在地上。
「因为我看不见、真的、我不知道是你!」
「我也是。因为声音听起来、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
「沃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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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任何人或是他,都说不是我的错。
但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村田特别活动宣言
「你好,我是村田。」
「天啊──!?」
「怎么了涩谷同学,干嘛突然发出起笑声?」
「村田,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用那种很像播报整点新闻的方式跟大家打招呼!?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还有你说『起笑』是什么?应该讲疯狂的叫声才对吧?」
「不,那是起来笑笑子的简称。」
「……起来笑笑子,谁啊?」
「倒是涩谷,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咦,难道地球也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吗……会是什么事呢?该不会是诺斯特拉达姆﹝注:曾经预言西元1999年恐怖大王降临的预言家﹞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复活?」
「我的眼镜镜片裂了。」
「……换新的不就得了?」
「瞧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说涩谷,我不是讲过好几次了吗?对眼镜仔而言,眼镜可是脸的一部分。正如女儿节人偶的脸就是它们的生命,五月人偶﹝注:指日本五月五日儿童节百事的武士人偶﹞的脸是猪木,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哟!能不能请你不要学那个每拨完一季就换女主角的男人讲话啊?」
「你当我们是在演水户黄门啊!先别提那个了,你可不要撒容易被拆穿的谎哟,村田。我问你,你国中时期的眼镜跟现在不一样吧?那时的镜框比现在还要引人注目呢!」
「涩谷……」
「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啥?」
「我到县再只知道你的衣服跟所有的物品有八成都是蓝色系的,但是对食物的颜色并不挑。而且别看你长成这样,竟然能仔细做好垃圾分类。虽然不擅长美术,但是在课本上涂鸦的技巧却堪称高手。这些事情都只有我知道,而且感兴趣的人应该也只有我吧?」
「……村田,难不成你还写日记……拜、拜托──应该不可能吧?其实我也有在仔细观察你哟!像你常常请别人吃价格超过一百元的兵棒,真是个好人!还有你明明就不钓鱼却有很赞的户外冰桶,真是个好人!还有,会记住我喜欢的运动饮料品牌,真是个好人!而且只要我约你,就会陪我去看棒球,真是个好人!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虽然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算了。总之我眼镜裂了,眉毛烧焦了,城市里净是甜甜圈。因为你人没有回来,害我吃了不少苦头!简直就是充满意外的珠宝盒﹝注:模仿日本美食节目主持人彦摩吕的口头禅「简直就是~~的珠宝盒」﹞!总之就是接连发生一堆麻烦的意外。而且我这次熬过太多灾难,从上到下,从头到屁……抱歉,到屁股都吃尽苦头。无论切掉哪里都是村田健、就算冒出白色物体,内心仍有热血不断流动的村田健,并且举办过『村田风云﹝注:漫画《医界风云》﹞』、交响村田梦﹝注:漫画《交响情人梦》﹞」、『瞒过村田﹝注:电影「瞒天过海」﹞』、『断背村田健﹝注:电影「断背山」﹞』等等村田特殊活动。关键字就是『村田一响往外跑,世纪末就世主传说放马过来村田健』。」
「怎么突然跳到阿部﹝注:阿部宽曾担任北斗神拳剧场版五部曲「真世纪就世主传说─北斗神拳─」哩,主角拳四郎的配音﹞……不不不!可是『村田特别活动宣言』是什么?是新口味的披萨吗?」
「哇~~涩谷,你讲这句话好~有趣哦。不是披萨,应该算是巧克力吧?」
「巧克力啊!不错耶~~甜食……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处境也很惨呢!」
「那是你自作自受。」
「哼!不过对任何事务都感兴趣的你,不觉得你很少会变得那么激动吗?」
「是吗?或许吧──我觉得自己这次有点脱离原有的步调。虽然不是很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我是孤傲的国民英雄,所以大多是单独行动。不过这次我从头到尾都有搭档跟在身边──不再孤单固然不错,但还是出现一些预期外的状况。我身边有个亲切又机灵的人,纵使对方偶尔会出现幼稚的举动,不过一旦有个成熟的伙伴陪着我,就会让我不知不觉想要依赖人家……涩谷?你干嘛垂头丧气?」
「……村田……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交了女朋友……」

【第十六卷 盒子沉入魔的湖水之底】第五章

当肯拉德照约定回来的时候,我因为疲惫不堪,差点就要睡着了。要不是他出声叫我,我连他走近的脚步都没听到。
「请先别睡。」
因为我是抱着膝盖,脸部朝下而坐,所以看不到火把温暖的红光。只觉得自己一片漆黑的视野稍微变亮了些。
「我回来了。」
「啊……」
我因为一口气接上不来而说不出话。看到我闭着眼睛,手按喉咙,肯拉德立刻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喝了它吧。」
耳边传来「哗啦」水声,他可能在容器里装了满满的水吧?只是水一进入喉咙立刻呛到,结果有一半以上都吐出来了。这都怪我太贪心,才会无法顺利喝水。
「嘘──你不要动。」
肯拉德把左手绕道我脖子后面,先把水滴弄在手上湿润我的嘴唇,再分次让我一点一点喝水。柔软得皮革抵住下巴跟嘴巴,慢慢改变角度,不怎么冰凉的水慢慢流进喉咙。
那是他顶着沙漠烈日带回来的水。
原以为快要龟裂得喉咙,顿时解除干渴的状况,我不禁回想起某个景象。因为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开始偷偷窃笑,即使扯动到喉咙也不再觉得痛。
「怎么了?」
「这是你哥哥亲自传授的方法吗?」
「什么亲自传授……」
「之前古恩达也用过一样的方法帮小狗喂奶。」
也可能是小猫。
真是的,只要跟肯拉德扯上关系,我老是被当作小孩子看待。
「或许吧……你多久没喝水了?」
「一直都没喝,大概五天了吧?」
「五天没喝水!?」
「不过没事了,我还是活下来。」
「太好了。」
我依稀听到肩膀附近传来「真是太好了」。他的脸靠住我的脖子,长长的手臂抱住我的背,手指还用力碰到中央偏下的背脊。
「我还以为会失去你!」
「太夸张了啦,肯拉德。」
因为他抱得很紧,我还以为云特上了他的身。不过我也明白,要是他们两个都在这哩,那才真的夸张到好笑。不过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那个机率的确极为接近上限。
「……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而且还瘦了。」
「因为饿肚子的关系。要是再这样绝食下去的话,我铁定会变得瘦如柴骨。伤脑筋~~我好不容易练来的肌肉全都泡汤了。」
「你这个人就算忘记早上的谒见,也不会忘记吃饭。」
不过可能是因为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两个人开始有说有笑。接着他的手放开我,迅速站起身来──动作真的很快。
接触身体的空气也比平常流动得还要快,感觉也更为强烈,让我有点疑惑,这几天累得精疲力尽,只跟没什么运动神经得萨拉列基在一起,皮肤无法适应一般人的动作。
如果你不在乎味道,我还可以拿些食物过来。请不要因为喝了水觉得满足就睡着,等回到地上我一定让你大睡特睡。」
「我尽量……反正上去也睡不着,还要骑马不是吗?」
「有好几种可以在马上打盹的方法喔!」
「嗯。」
从声音的位置判断,他应该是在我正前方。而且是单脚跪地盯着我看。
「你说过有话要跟我说?」
「对。」
为了让自己的双眼避开他的视线,我刻意把头压低。
「那个家伙,觊觎盒子。」
「萨拉列基?怎么又冒出这么麻烦的事……」
「事啊,不过他还没发现盒子的力量。他认为王族坟墓藏了什么,他母亲跟弟弟就是因此得到不知名的力量。他也想得到那股力量,所以打算顺着他母亲在他们小时候走过的路,从地下通道前往祖先坟墓──因为在这里就不会被那两个人发现。他打算避开他母亲跟弟弟的耳目,做跟当时一样的事。」
「他母亲不就是……?」
「没错,叫什么来着?阿拉英?总之是个人如其名的勇敢女性。还是阿拉伯?阿拉神灯?都差不多啦!」
「我们只见过他的弟弟耶鲁西,至于母亲阿拉英则是连背影都没见到。依照他们兄弟的说法,好像身患重病,情况不是很好。」
肯拉德小声说道,并把右手放在我的膝上。
「以儿子的立场来看,应该也不算是个善良的君主。」
「不过我作的梦却跟萨拉列基的说法不同……如果他坚持只不过是个梦,所以不能置信,那我也无话可说。」
「总之就是要小心一点。只要扯上盒子,对两西马隆都很麻烦。幸亏他这么快就露出马脚。陛下,不要让海瑟尔他们等太久,否则对他们也过意不去。站得起来吗?」
一道气流迎上我的脸,我知道他对我伸手。再也无法隐瞒得我,张开沉重的嘴巴:
「我的话还没说完。」
喝过水的喉咙照理应该很湿润,但我的声音却是沙哑得。说实话,我很想逃离这里。
「你有问过萨拉列基吗?」
「没有。」
肯拉德的语气很坚定。想必这时候的他一定收紧嘴角,眼睛微眯。或许还皱着带有伤疤的眉毛,挤出跟哥哥很像的皱纹。
「我再也不会听信那个男人说的话了。无论听起来多么甜美,都是毒药。」
我也那么认为。
「……我也那么认为。不过我刚刚讲的都是事实,都是真的。」
犹豫的我好几次都说不出口,话讲得断断续续。但是一想到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件事,就算会被他厌恶或憎恨,我也只能说出那段令人痛苦的回忆。
我没有勇气抬起头。
「我失去了……约札克。」
「是吗?」
听到恶耗却没有丝毫动摇的肯拉德只是这么简短回答。动摇的人反而是我。
「那是紧急状况,没办法的。」
「什么叫没办法,你的感想就只有这样吗!?是我害死他的!?要不是我那个时候……」
「你没有害死他。」
「不’是我害死他的!如果当初我没有追在萨拉列基身后进入地下……啊啊,不对……要是我跑快一点的话……一定……」
「陛下,陛下!」
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掌像是在安慰我一样,轻轻抚过我的上臂。
「你不用想那么多,不要去想它的结果。」
「叫我怎么能不想……那个时候我没有那么做就好了……如此一来约札克就会……」
「陛下!」
「就会、活着站在我身边……像平常那样、逗我。」
我还想说膝盖怎么开始发热,这才发现是落泪的关系。眼泪不是因为害怕丢脸或觉得没有男子气概的好强想法就止住的。完全无法忍耐。
刚才真不应该喝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保持口渴的状态,我不仅流不出泪来,还能把卡在喉咙的感情硬吞下去。
「对不起,真是抱歉。你最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伙伴……因为我……」
「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陛下大概都听不进去。即使我说破了嘴,你还是会自责是自己害死他的,最好等你稍微冷静之后再慢慢说。」
肯拉德又回到过去的温柔语气。我的额头贴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可是真的是我害的!伙伴当着我的面前死掉耶!?你不知道我内心有多懊悔!」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干燥的手指在我脖子后面的发际与衣领之间游移。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我、古恩达、约札克都一样。你知道我们杀过多少人、害死多少人吗……数也数不完。」
他像是在对小孩子述说往事,用小声到彷佛来自远方的声音说道。那是把愤怒跟绝望,还有激动等情绪全部排除的说话方式。
「根本就数不完。」
「不过,那些事敌人吧?因为……是战争啊。」
「不光是敌人,还有自己人。有许多比自己还要年轻,还是少年的新兵。他们都死了,都是我害的。」
「怎能说是你害的……」
有时候就算获得胜利也会失去性命。士兵的死是指挥官的责任。如果指挥官无能,年轻士兵可能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就先全军覆没。战争的输赢在于统领的司令官,责任甚至延伸到领导人的君主。我们不知道害死多少人,至今我们仍不知道自己浪费多少原本可以不用殒落的生命,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明知道会有这种下场还引发战争;明知道他们可能会因此而送命还是命令他们前进。光是命令他们牺牲性命这点,我的罪孽就比你来得深重。」
肯拉德再次喃喃说道:「是我命令他们战死的。」
「生还者只是少数。」
停在颈动脉位置的拇指突然用起力,不过那跟萨拉列基摸我的感觉明显不同,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见,这种感觉也可以告诉我,跟我说话的对象不是敌人。
「吉赛拉常常说……应该可以多救几个人的。她常常很懊悔,要是治疗能够更加迅速确实,或许还能多救十个人……不,就算多救一个人也好。不过我很羡慕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也没救活。」
「肯拉德,别这么说。」
他紧紧抱住我的头,我的额头就贴再他的脖子跟下巴之间。
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从战场上生还……我现在认为那是可耻的事……不过既然我是生还者,就得向死者的父母及家人报告。那个时候,我总是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老实说……到底该怎么通知他们……我能这么说吗?你的丈夫……或者你的儿子非常勇敢奋战,却被我害死了。我能这么说吗?如果是陛下,你会怎么说?」
「他完成任务……」
我微微吸口气继续说:
「他完成任务……为国捐驱……」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告诉我,非常谢谢你。」
「可是……!」
我一抬起头,摆地面的灯火便微微摇动。温暖的橘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朵花。
「不可以,怎么能够那么简单划下句点!」
「非得就此划下句点,陛下!」
肯拉德用宛如他哥哥的语气说:「国王没必要再为这种事自责。」
「让士兵牺牲性命的是在上位者,但是决定要为谁卖命的却是士兵。是他们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勉强他们。」
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家人、为了保护故乡美丽的村落,甚至还有人是为了无形的事物、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奉献生命。
「克里耶下定决心要为谁送上性命,请你认同他的决定。」
「可是……!」
「请你照我的话去做。要是国王老是为了一名士兵后悔,怎能当人民的表率呢?不过如果只是藏在自己的内心悲叹,随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
「那样的话……就表示国王必须独自忍耐这些事吗……?」
「有利,我不是那个意思。」
肯拉德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把我吊起来似的让我站稳。
「如果是在我的怀里,你想怎么哭都没关系。」
我很后悔听从他的话,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贴在他充满阳光气息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