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第三卷 魔法師,集合!】第四章

那幅肖像画——正俯瞰著伊庭树。
  尽管主词、受词颠倒过来了,但情况看来只能如此形容。
  濒临死亡的黑衣老人。
  这幅画包含画框在内,长宽皆达两公尺,在美术馆之中也是最大张的肖像画。画中描绘的老人双眸栩栩如生。凹陷的脸庞、浮现斑点的皮肤,在在都诉说著逼迫老人的死亡,然而却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蕴含著油亮的光芒。
  「……哇。」
  当树依然仰望著画,摇摇晃晃地退後了两三步时——
  「——这是『乔久内·裴拉丹的死之自画像』。」
  高雅的声音与一只柔软的手撑著树不稳的背。
  「这是在十六世纪时,佛罗伦靳的画家乔久内·裴拉丹在濒死前描绘的肖像画。这幅画算是
  在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矫饰主义作品之一,但是特别极端的远近法以及明暗对比,在吸引观赏
  者上发挥了非常卓越的效果——树?如果太拚命一直看,可是会被画囚禁的唷。」
  「安缇莉西亚小姐。」
  嘴角露出戏弄笑容的人——她才像宛如从名画里走出来般——是个白种人的美少女。她身穿著不输给那副美貌的漆黑洋装,胸口挂著五芒星项链。
  轻轻摇曳一头富含光泽的法国卷金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把右手贴在树的额头上。
  「你会觉得头晕吗?」
  「啊,不,该怎么说呢。因为画太有魄力,让我都站不稳了。」
  她手掌的冰冷触戚让树心跳不已,他连忙挥手说道。
  「哎呀——你的右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咦?啊,右眼?」
  树碰触眼罩,朝类似鞣皮触感的眼罩深处集中意识。
  「不,这倒没有——」
  正当树要摇头时,另一个纤瘦的身影自背後的通道现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请你别从我们社长身上套出情报好吗?」
  那是个身披平安风的外褂,手拿扇子的青年。他有双彷佛总是闭著的细长眼眸,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光是这样的相貌,算得上是相当英俊,但与他的名字相同的生物,却破坏了这些优点。
  「……喵~」
  「喵~」
  「咪呜!」
  「喵呜~」
  好几只猫咪从青年的怀中或衣袖里探出头。美术馆当然禁止携带宠物进入,不过他的行为却好像毫不顾虑这样的规则。
  这名青年叫作猫屋敷莲。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阴阳道课课长——在隶属於『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里,拥有堪称第二的实力。
  「就算正在『投标』,我想也可以有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安缇莉西亚板著脸噘起嘴唇。
  她的态度虽然稳重,视线却像枪一样锐利。
  猫屋敷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避开她枪尖般的目光,一边摊开扇子。
  「不不,这次的委托毕竟是监定咒物,社长的眼睛也算是很贵重的哦?再加上『阿斯特拉尔』可不像『盖提亚』那样,满满都是资料。」
  「哎呀,大部分的资料都放在本国了。我这次依靠的,只有我的脑袋而已。」
  「我听说(盖提亚)的资料最近正在进行数位化,魔法书的话另当别论,但是你应该有把需要监定的物品资料用电子邮件调出来吧?」
  「…………」
  「…………」
  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交换意见。如果不听内容光看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说不定像是感情不错的朋友。
  (……不,这还是太勉强了。)
  树身上一边淌著冷汗,一边订正。
  他的右眼骤然作痛。这是因为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这两位魔法师身上正掀起庞大的咒力。猫屋敷的咒力就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而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则充满了黄金的光芒。根据穗波的说法,让咒力显现出个性就是一流的证明,这两个人无疑都是超一流的魔法师。
  ……这也代表著,要是他们随便出手,树搞不好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尘埃。
  「……那、那、那个……」
  尽管如此,当树抱著必死的觉悟发出微弱的声音时,黄金的咒力消退了。
  「我明白了。」
  收手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她脸上浮现些许微笑,拉著洋装裙摆行了个礼。
  「树,祝你一切顺利,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就此转身离去。
  当漆黑的洋装与金发消失在走道的另一头後,树突然问道:
  「嗯……猫屋敷先生,你们不能再相处得好一点……」
  「善哉善哉。基本上,欧洲贵族可是猫的敌人,他们以品种改良为美名,到底让多少猫咪牺牲了无辜的生命!不,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也不会否认阿比西尼亚猫(注:Abyssinian,经由品种改良而产生,又称[法老王的圣猫]据说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的艺术之美!」
  青年甚至用力握紧拳头往上挥,慷慨陈词道。
  「…………唉。」
  树发出小小的叹息。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三天之前。
  地点是建筑在大厦与大厦空隙间的洋房——(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尽管已进入期末考前的休假,树却一脸悲怆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
  这也难怪。
  桌上堆积著魔法与社长业务的文件——旁边则堆著一堆稍微小一点,但名为学校功课的第三大敌。
  「来自『协会』的……『工作』?」
  树就掩埋在这大量的文件空隙间,虚弱地开口。
  「嗯,是昨天联络的。『协会』的人说如果我们有意愿投标,就在今天通知他们。」
  面对他的问题,在一旁整理收支报告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会用人工整理,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没有资金引进电脑——还有,其实穗波对机械感到很棘手。事实上,穗波的机械白痴程度已经达到相当致命的地步,就连在学校里也引发过各种麻烦,不过,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还有,我已经联络『协会』说我们要参加了。」
  「咦!」
  树差点就把提神醒脑用的红茶喷在教科书上——不过在即将发生前踩住了煞车。
  「为、为什么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
  穗波以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你……刚刚问了什么?社长。」
  那声音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不只肌肤,就连体内深处都会结冻的酷寒地狱。树一瞬间被抛入只存在於穗波眼眸中的幻想地狱里。
  「不然,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现在正在写的收支报告书?从社长就任後到这个月为止,我们的收支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黑字。」
  穗波翻动的清单上,接连闪耀著灿烂的赤字光辉。
  「不,这个……比如说这里,还有这边啊。」
  「嗯,你注意到重点了。虽然没有以月为单位,但是以星期为单位的报表偶尔会有黑字——然而到了下星期又马上变成赤字,你想这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
  「『工作』太少了!等级太低了!」
  穗波砰地一拍桌子。
  「魔法原本就是很花钱的学问。我的槲寄生是这样,猫屋敷先生的符咒和猫饲料的花费也不容小觊,美贯的玉串和币串也是每次都得换新。凭我们公司的等级并不能得到『协会』的补助,光靠这点『工作』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开销啊!」
  「啊……是、是的。」
  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是发著抖点头。他的动作就和人偶一样僵硬,说不定人偶的脸色还比他的好。
  「那、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是等级E的——绘画监定。」
  「咦,画画吗?」
  美贯很高兴地从沙发上眺起来。
  顺便一提,美贯上的私立小学,已经因为校长的方针而早一步进入暑假。拜此所赐,她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常驻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中——也是树的读书没啥进展的一大原因。
  「不是画画,是看画——那幅画似乎有引发咒波污染的可能性,所以想找拥有一定知识的魔法师去监定,列为目标的绘画大後天会搬进美术馆中。」
  「知识……那要找谁去?」
  「呜~光只是看好无聊。」
  美贯立刻双手一摊。
  「这、这个,我可能有点……」
  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说明的黑羽也摇摇头。她目前正与树一起学习魔法,一边协助『阿斯特拉尔』的事务。黑羽用骚灵现象移动的铅笔,正唰唰地在传票上飞舞。
  穗波点了个头,走向阳台说:
  「嗯,关於咒物的知识与处置,我也称不上是专家——所以,可以拜托猫屋敷先生吗?」
  「啊?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好与猫散完步,回到事务所内的青年身上。
  「当然,社长也要一起去,也得让你进行现场的学习才行。」
  「等、等一下,我明天开始要期末考钦!」
  「……考试和公司,哪一边比较重要呀?」
  少女笑咪咪地微笑著。那微笑让树瞬间僵住——不只是他,就连猫屋敷以外的所有社员也全都僵住了。
  而且,她还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先生也一样,如果这次的『工作』失败了,就要请你降低猫饲料的等级。」
  「什、什、什么!!」
  这下连猫屋敷也当场冻成冰块。
  「我!我、我明白了!我做!请让我去做吧!」
  「……喵?」黑猫玄武在青年外褂的怀中,发出爱困的叫声。
  到了今天的午後,他们藉由(协会)的仲介,前往本日为休馆日的美术馆。
  只有这次的工作,猫屋敷以让树变得退缩的气势积极参与——但是在美术馆门口,却有另
  一个魔法师等著他们。
  看到树他们的到来,魔法师嫣然一笑.
  「哎呀,(阿斯特拉尔)可真是悠哉呢。」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树来说,这是他已经认识的对象。
  同时,她对(阿斯特拉尔)而言也是个因缘匪浅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学校里,她是坐在树的隔壁,来自英国的转学生。至於她的另一个面貌——则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6=5的大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可以说是让伊庭树确定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人。
  「安缇莉西亚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工作』罗?」
  「——『工作』?」
  看到树吃惊的表情,安缇莉西亚倏然低下头,拉起漆黑洋装的裙摆。
  「我的(盖提亚)也投标了这里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树仿佛听到背後传来猫屋敷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的声音。
  2
  「呃~猫屋敷先生?」
  站在一片寂静的前厅中央,树小声呢喃。
  「…………」
  「……猫屋敷先生~」
  树以小心谨慎的声音试著问。
  「…………」
  「那、那个,猫屋敷先——」
  於是,瞪著巨大肖像画的猫屋敷轻声地说:
  「我不明白……」
  「你是指画吗?」
  「不是哦?装备已经准备齐全,解决这幅画大概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吧。那原本就是出处已经确定的作品……只是没想到,那个『盖提亚』居然会投标等级这么低的『工作』……」
  嗯~猫屋敷伸个懒腰,从置於画架上的肖像画上剥下三张灵符。这是猫屋敷在净化过的纸上,亲笔用朱墨所画的符,据说可以判别出光靠灵感难以捕捉的细微咒力、还有咒力的种类。
  「等级……虽然穗波也提过这件事,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树的问题让猫屋敷好像回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魔法集团也是有分等级的。」
  「那个……就好像谈股票或投资之类的东西时,会附加的评价一样吗?」
  树所拥有的知识,只有报纸上刊载的企业评价云云这种程度而已。穗波交给他的文件里,好像有好几份都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树当然是忘光了。
  「唉,就是类似的东西,等级就是由『协会』公开发表的各个魔法集团的官方评价。等级越高,就能接到收入越好——总之,就是等级越高的『工作』,在咒物等方面也会有优待措施。」
  猫屋敷一边摸摸从袖子探出头的白猫·白虎的脑袋,一边展颜一笑。
  「那……『阿斯特拉尔』呢?」
  「恩~『阿斯特拉尔』一直到最近为止,始终都处在没有工作上门的情况下,这样应该算是CCC……]
  「这在等级上……」
  「是实质上的最低评价。」
  树的双肩猛然垂落。
  「不,这算是有上升了耶!?因为在社长过来之前,我们的评价是CC哦!」
  这是说过去的评价还在最低值以下吗?
  树忍住不禁想脱口说出的话,再问了一件事。
  「……那『盖提亚』呢?」
  「是AAA。」
  猫屋敷立刻回答,自己连个不甘心的声音都无法发出,两者之间的显著差距由此可见。
  「唉……我也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因为在『协会』里,历史和传统是很管用的。特别是『盖提亚』以投标的『工作』没有失
  败过闻名,而且他们几乎都是接B级、C级的工作,评价没有理由下降。」
  白虎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配合猫屋敷挥手的动作甩著尾巴.
  「那……问题就在於,为什么(盖提亚)要刻意接下等级E的『工作』了。」
  猫屋敷的话让树扬起眉毛。
  「——啊。」
  「或许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猫屋敷的手指滑过巨大的肖像画画框。
  直到刚才部还在墙壁上俯瞰下方的画中老人,被人从画架上拿下来之後,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那炯炯的眼神也好,脸上可说是死相的深刻皱纹也好,都显露出这个不与他人接触的艺术家的一生。
  树想起安缇莉西亚说的话。
  乔久内·裴拉丹——哈布斯堡帝国的画家。
  [咒波污染……结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树吞了口口水发问。
  「这点并不确定,终究是或许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所以事态明明很严重,『工作』等级却只有E。」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为了取回被画扰乱的远近感,他眨眨眼睛,回望著树。
  「在晚上独自注视这幅画的人——」
  猫屋敷停顿了一下。
  那段空白,是在犹豫著该不该对这名脸色发青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的人……会?」
  尽管如此,树还是想问。猫屋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此告诉他:
  「——据说全都自杀了。」
  树依然沉默不语。
  然後就此往後倒下。
  「社、社长!别昏过去啊!」
  猫屋敷连忙冲过去。
  同时——他仅在胸中低语著。
  猫屋敷没有告诉少年,他已经对(盖提亚)的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是(协会)针对那幅画……对他们灌输了什么消息…?)
  猫屋敷不禁摸摸脖子。也许是因为讨厌的预感,室内的空调明明开著,他身上却渗出一层
  薄汗。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真切的咏唱声在大厅内回响。
  就算说她在吟唱古代的歌谣,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因为咏唱要随著固定的节奏高低起伏,也需要高度的歌唱能力。
  只要有一个拍子、一个音阶出错,就会为魔法带来致命的破绽。
  眼前的魔法圆也是一样。
  在安缇莉西亚周围描绘的圆形——以EHYEH为始,LEVANAH作结,是施术者的守护圆。与这个圆形分开描绘的三角形——是刻划著红黑两色拉丁字母的所罗门三角阵。
  只要有哪一边出错,被唤起的魔神就会反叛术者。性格凶猛的魔神,必然会欢喜地吞食卑微的人类。
  因此——
  即使这门魔法广为人知,但真正能够施行这种魔法的人,在全世界也是寥寥可数。
  ——所罗门王的魔法。
  冠上过去率领七十二魔神,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王者之名的魔法。
  「服从我!」
  安缇莉西亚用力举起胸前的项链。此乃所罗门的五芒星,是藉由圣化之银所制作的强大护身符。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处听命於我!』
  形状不定的灵体在三角形内侧摇动。这正是安缇莉西亚唤起的魔神本体。
  「——来吧,弗内鸟!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狂风刮起。
  大厅里的空气轰然卷起,吹动著少女的金发。以这空气为核心,魔神的灵体在现实世界成为实体诞生了。
  在空中游动,宛如岩石般的银鲛——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弗内乌。
  看到弗内乌的身影,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松了口气。就在同时——
  「呜啊啊啊啊!」
  背後传来有人摔跤的声音。
  「弗内乌!」
  银鲛立刻察觉主人的指示。
  银鲛在美术馆的大厅游动,穿过玻璃展示柜的缝隙,长牙朝声音的出处飞去。
  弗内乌马上以长牙将发出声音的凶手吊起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树!」
  在银鲛的下颚处丢脸地露出四肢的人,正是伊庭树。
  「你打算做什么?」
  「不,那个……」
  「间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是树我也不会放过的。」
  弗内乌的牙齿喀吱喀吱地响著。对银鲛来说,要咬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就像吃糖果一样轻松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有什么企图?」
  「这个……我听说晚上独自看这幅画会自杀,所以……」
  「所以……?」
  安缇莉西亚皱起细细的眉毛。
  「难道你想说,你在担心我吗?」
  「……不、啊……唉……这个……」
  树的脸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表情。
  唉—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按著自己的额头。
  「穗波没交代过你吗?你怎能担心投标的敌对魔法集团啊!」
  她以激动的语气逼近树。
  「你以为我是谁呀?你想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会输给寻常诅咒的弱小魔法师吗!还是说,比起那个阴阳师,你更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想。」
  被吊在空中的树搔搔脸颊,一副为难模样。
  「虽然没这么想……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个女孩子吧?」
  「——!」
  安缇莉西亚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唉—」
  少女再度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次的叹气与最初的叹息稍有不同,混杂著某种温暖的感情。
  「树你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安缇莉西亚垂下通红的脸直到自己冷静下来,再缓缓地举起手。
  「没关系,弗内乌,让他下来吧。」
  接受命令後,弗内乌以出乎意料的小心动作把树放下。
  这感觉就好像从大象鼻子上爬下来似的。安缇莉西亚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树走了过来,
  以复杂的神情俯视著他。
  「——我总觉得这样好蠢。」
  金发少女歪著头说。
  「咦?」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树还是会擅自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摆架子也没有效率。我
  也会帮你的,快点站起来。」
  「会、会帮我?」
  「——我提供我方的情报,交换你的眼睛。这样一来,那个贪婪阴阳师也没得抱怨了吧?」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说:
  即使侧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她的耳朵还是跟刚刚一样,红通通的。
  3
  「喵呜~~」
  「咪呜~」
  「喵~喵~」
  猫咪们在前厅高声叫著,依序是由三色猫朱雀、白猫白虎、花斑猫青龙发出的。「咪……」只有懒惰的黑猫玄武躺在猫屋敷怀里,发出爱困的叫声。
  「社长没回来耶。」
  猫屋敷一边疼爱著猫咪们,一脸郁闷地转动手臂。他的肩胛骨附近嘎嘎作响到十分有意思的程度。
  (因为最近老是在做撰稿工作啊。)
  猫屋敷呆然地想。
  直到上星期为止,他都在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部闭关赶稿。包含猫屋敷负责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在内,他才刚刚写了总计达一百页的怪谈报导。
  ——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的收入大约有八成都建立在这些表面上的业务上(直到最近为止是九成).烦恼公司经营状态的穗波与黑羽,甚至想提议乾脆增加撰稿工作算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可不希望身为魔法师却因赶截稿而死……)
  「……喵?」
  玄武的叫声音调突然改变。
  「嗯?」
  随著黑猫的叫声。正在烦恼的猫屋敷也跟著转移目光。
  於是,青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正好社长没有回来——看来可以抢先一步了。」
  正当此时,刚好是窗外最後一片染著红光的夕阳落人山间的时刻。
  「条件大致都已经凑齐了……您意下如何?」
  青年的话朝立在面前的肖像画抛去——然後遭到吞没。
  没错。
  被「吞没」了。
  带著妖气的风咻咻吹动猫屋敷的头发,他贴在肖像画额头上的灵符轰地冒出苍白的火光。
  然而,火焰却没有延烧到肖像画上。
  「……要试试让我自杀吗?」
  他静静地问。
  肖像画里的老人,如嘲笑般露出狰狞的笑容。
  *
  「据说乔久内·裴拉丹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哎呀,这很不可思议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在历史上,艺术与魔法有著密切的相互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睛。
  长长的黄金睫毛跟著扬动,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对了,把同样属於矫饰主义的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也加进来,有没有比较好懂呢?」
  「他们……是魔法师吗?」
  「至少达文西的确被人们称作链金术师没错。魔法与科学密不可分,而且我没有时间去列举
  把艺术的灵感应用在魔法上的人——或是相反的例子。」
  这是被葬送在黑暗中的历史。即使记载在书籍中,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真实之影。
  「…………」
  树屏住呼吸。
  「优秀的艺术品上会寄宿著魔力,在一般世俗的观念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更是如此了。绘画本身化为咒物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倒不如说问题是——正因为创作者是魔法师。」
  「咦?为什么?」
  树楞了一下,眨眨眼睛,安缇莉西亚傻眼地发出叹息。
  「你果然没注意到。」
  她的呢喃在地板上徘徊。仰望就在头上游动的弗内乌,所罗门的後裔如此继续说著:
  「如果纯粹只是天才所绘的画,因为某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而碰巧吸引咒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就另当别论了。魔法师不可能碰巧制作出咒物,其中必然会有意图、有目的存在。」
  「意图和……目的。」
  一种冰冷的事物掠过树的背脊。
  在相隔数百年後,依然企图让观看者自杀的意图。树想像著以那种方式达成的目的,实在思心到让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因为这理由接下这份『工作』……」
  「……啊?」
  就在这时——
  树的右眼嘎吱一声地扭曲了。
  「…………!」
  「树!?」
  即使安缇莉西亚冲过来,树还是蹲在地上。右眼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与灼热,视神经直接被烧炙的感受让树发出呻吟,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时,安缇莉西亚捣住嘴巴。
  「树……」
  「我、我没事,只是右眼有一点痛。」
  岂只有一点——因为树的手指掐进皮肤里的关系,眼罩下仿佛流泪般滴下了鲜血。
  正温柔抚摸眼罩的安缇莉西亚僵住了。
  「右眼……?难道……」
  她转头望向连接前厅的通道。
  「只有那个阴阳师留在肖像画前面吗?」
  树也领悟了她的意思而浑身战栗。窗外的夕阳已经下山了,人在那幅画面前会死亡的条件,这样一来不就齐全了?
  树追在狂奔而出的安缇莉西亚身後,奔向通道。
  「——被人抢先一步了!」
  然後——
  前厅的空气,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4
  想着死亡(注:拉丁语,意为死亡的象徵/警告,是文艺复兴时期绘昼的主题之一)。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只有这个声音正在回响。
  在耳朵深处、在鼓膜内侧、在头盖骨下的深处。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那不成声的声音、不成言语的话语,在树脑海中呢喃著。
  他的手指颤抖、牙齿喀喀交击、膝盖在发抖,冷汗从喉咙滴落。
  ——死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树。
  ——用这手指挖进眼窝,把脑髓扯出来吧!
  ——咬断舌头,因为涌出的鲜血窒息吧!
  ——打破玻璃,割裂咽喉吧!
  那都是树连想都没想过的致死方法。脆弱的生命,永远的死亡,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如此盼望,战栗不已。
  「啊……」
  手臂动了。
  「啊……啊……」
  手指动了。
  「啊……啊……啊……」
  死亡是温柔的。
  死亡是仁慈的。
  死才是幸福。
  来吧——你选择的是哪一种死法?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突然之间——
  仿佛要打碎那个询问声似的,闪耀的言语轰然响起。
  树的四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堵住了死亡之声。一个狮头人身的战士——与安缇莉西亚站在障壁中央。
  「树?你还没死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问道。
  「……嗯……嗯,总算……」
  树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回答。冰冷的亚麻油毡地板,简直就像泥沼般不可靠。
  这里无疑是前厅没错。
  但是,此处已明显地化为异界。
  空气中充斥著混浊的瘴气,沉重的气息。透过眼罩,树看见变质的咒力宛如降霜,侵蚀著世界。
  (咒波污染……)
  这是他至今曾体验过好几次的魔法禁忌,侵蚀现实的魔法现象。
  可是——
  (有什么地方……)
  有某种感觉让树很在意。这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咒波污染来说,咒力的流动未免太过整齐。
  为了看出这点,树把意识集中在眼罩内侧,喉咙再度痉挛起来。
  「——!」
  在前厅深处,好几对发光的眼睛以肖像画为中心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那些物体惨白到几乎会让人错看成白雪,表面显得很光滑。
  是骨头。
  骨头、骨头、骨头。
  骷髅群喀啦喀啦作响,发出嘲笑。肋骨的团块发出喧嚣的声响,手、脚、手指、颈部的骨头同样满溢得到处都是,前厅被骨头染成异样的惨白。
  其中——
  「社长。」
  受到四只猫守护的青年,就站在在这片光景中。
  「贪婪阴阳师,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试著祓除看看而已。看来这个咒式一旦发动,直到有自杀者出现为止,都会一再劝诱对方呢。」
  他的侧脸也转为苍白,这名青年也遭受了树听到的死亡邀请。
  「那就由我接收了。」
  安缇莉西亚强而有力地宣言。
  「弗内乌!吃了它们!」
  她命令一下,银鲛便冲出障壁。
  正当银鲛露出狰狞的利牙,要咬碎在地面蔓延的头盖骨时,一张灵符挡在魔神面前。
  「阴阳师!」
  「猫屋敷先生!」
  [这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无视抗议的声音,猫屋敷手中唰地并列著数张灵符。
  「疾!」
  他以两只手指划向空中,纵四线、横五线——结下讨伐邪恶的早九字刀印。
  猫屋敷在早九字正中央放出鲜红的灵符,符纸上以水银链制的朱墨写著「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怒涛般包围白骨群。
  「…………!」
  但是,树却看到了。
  白骨没有後退。不仅如此,在烧毁它们的火焰中,白骨的数量还增加了。
  「什么……」
  猫屋敷吃惊地说。
  「那就直接攻击肖像画吧!」
  弗内乌宛如从海面跃起般纵身飞起,袭向肖像画。
  异变就发生在银鲛即将击中肖像画前。
  弗内乌的利牙,刺向自己的身躯。
  伴随纸张般破裂的声响,魔神从腹部到尾巴为止惨遭撕裂。灵体的黑色鲜血与内脏散落开来,前厅一时间下起漆黑的雨。
  「居然能让七十二柱魔神……自尽……」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趁著这个空档,一具头盖骨飞向少女。
  「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飞扑过去,肩膀掠过一阵灼热。
  骷髅紧咬住他的肩头。高雅的黑色西装下,当场渗出鲜血。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世界,染成了白色。
  *
  ——想著死亡。
  有谁正这么说。
  死亡堆积在那里。无关乎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那里堆积著大量的尸体与腐臭。
  恐怖的是,那里有的并不仅是死亡。
  有与尸体同样痛苦却还活著的人。
  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或是因为腐败的伤口而发出呻吟,却还活著在地面爬行。
  ——想著死亡。
  有谁再度这么说。
  那是个战乱的时代。
  是个人人都饥饿、受伤,却无法死得痛快的时代。
  生命比想像中更强韧,即便流著血、得了病,直到断气为止却还有很久很久。死亡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轻易触及。
  ——想著死亡。
  有谁第三次这么说。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手拿画布、捏烂颜料,只顾著挥舞画笔。
  眼中充满血丝,皮肤裹著明显浮现的骨骼,呼吸变得如丝线般细微,却依然挥动著画笔。
  他所描绘的是——
  老人这般描绘著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的:—
  老人描绘的事物是——
  尽管如此,老人这般描绘的理由是——
  他的目的是——
  ——树看到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
  「树——!」
  安缇莉西亚抱著少年的身体呐喊。她很害怕,甚至不敢摇晃少年,而头盖骨在咬住少年的
  下个瞬间随即崩坏。
  当她拍去少年身上的骨灰时,有个声音对她说:
  「让我看看他。」
  「阴阳师。」
  白骨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开,猫屋敷来到他们身旁。斯伯纳克制造的不可见障壁,不会阻挡
  没有加害意图的人。
  居然擅自利用别人的结界!安缇莉西亚忍住这句怒吼,在一瞬间的迟疑後,将树的身体托
  付给青年。
  「——刚刚那具头盖骨,直接对社长发出了死的呢喃吧?」
  猫屋敷诊断道。「喵~」他脚边的花斑猫,属於知性派的青龙也点点头。
  「不要紧的。因为社长对咒力的抵抗性格外的高,因此只要没有立即死亡,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
  「嗯。」
  安缇莉西亚发出安心的叹息,身旁的猫屋敷将目光转回障壁之外。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看出这个手法了吧?」
  「大致上来说是的。」
  安缇莉西亚也定睛注视著蠢动的白骨。
  这是——强烈的思念。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思念,透过这幅肖像画得到肉身。驱动它们的咒力,大概就是自杀者的生命。数百年来,在这幅画面前自杀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
  但这幅肖像画,将那些自杀者的生命转换成咒力累积在画中。
  「这根本不是咒波污染,而是构造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在想——你们到底和(协会)结了什么仇?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等级E的『工作』」
  「哎呀——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这个……我还以为(盖提亚)会接下这件等级低的『工作』,一定是受到(协会)什么指使呢。」
  「别开玩笑了!」
  安缇莉西亚一口否认。
  「你居然以为我们(盖提亚)会答应那种暗盘交易!不过……这代表你们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吧?像是(协会)的指使啦、把这种『工作』伪装成等级E之类的。」
  「唉,是有过种种问题啦。」
  猫屋敷为难地苦笑。
  安缇莉西亚看著他苦笑的表情一会儿後,耸耸肩说:
  「好吧!这次我就看在树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了。不过,我可不会一直放过这种事唷。」
  「还请手下留情。」
  猫屋敷躬身说道。
  接著——
  「——好了,要怎么做?」
  「——好啦,该如何动手?」
  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说道,马上转身。
  「很好——我有点生气了。像这种程度的思念,就让我把它连根毁灭,回归虚无吧。」
  「哎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这个思念消灭,我就没办法消气呢。」
  他们彼此说出口,就像护著倒地的树般,两人背对背。
  安缇莉西亚拿出黄铜容器。
  猫屋敷对四只猫咪点点头。
  ——骷髅群微微战栗起来。
  它们说不定是感到胆怯吧?
  纵然它是被魔法固定—!现在只不过是种现象的思念,或许也终於察觉到与之为敌的魔法师们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猫屋敷笑咪咪的摊开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扇子轻轻摇动著。
  配上猫屋敷的唱诵,复数的影子冒了出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成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是猫的影子逐渐增加。
  数量不只是一两匹,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呈现四只猫形状的影子,几乎是成倍增加著,淹没了前厅的地板。
  「怎么会……」
  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一般来说,魔法师的使魔仅限於一只。就算是很杰出的魔法师,最多也不过能控制两、三只吧。至於要操纵四只使魔,那就只有属性特化的一流魔法师才办得到。就算是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只能一次操纵四柱魔神。
  所以当她看到猫屋敷的四只猫时,就非常清楚他的实力——她以为自己很清楚的。
  然而——
  [今晚要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伴随他作戏般的话语,猫咪们与压倒性的猫之影飞奔而出。
  所谓的扫荡,指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不管碰上谁就打谁,猫的影子与白骨冲撞在一起,彼此抵销。
  双方都是咒力凝结而成的灵体。同性质的灵体在冲突之下,结果只有彼此消灭。
  一般而言,应该是数量庞大的白骨群会占上风吧。
  但是,这个情况却不同。
  彷佛无穷无尽的猫阵,渐渐扫平白骨堆成的山。宛如两道彼此冲撞的浪涛,激烈的消耗战还在持续。
  喵—喵—
  猫咪们高声发出凯歌。
  而白骨群忍无可忍地展开行动。
  一道白色的漩涡轰然卷起。
  白骨以骷髅为中心往上堆积,组成有如人体模型般的人形,这样一来虽然数量减少,但全体的咒力却上升了,骸骨大军带著光靠小小的猫咪们无法抵销的咒力进军了。
  「不过,如果才这种数量!」
  这次换安缇莉西亚弹开黄铜容器的盖子。
  「——来吧,马尔巴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前厅的地板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拥有鹰翼的飞狼朝天顶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後,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这些魔神和弗内乌不一样。
  每一尊都是为了战斗挑选的,血与战争的恶灵。
  魔神们朝组合起来的骸骨兵发动突击;骸骨们被狮子的利爪撕裂、被狼牙吞食、被骑士的长枪扫平。不管得到多少肉身、不管累积了多少咒力,只有区区数百年的思念,根本不是所罗门魔神的对手。
  「我要让你打从灵魂深处彻底後悔。」
  随著安缇莉西亚的微笑,老人的肖像画发出「呐喊」。——想著死亡。
  「你别以为同样的手段——」
  「——可以一再奏效!」
  伴随唱和的说话声,两人的身躯也放出咒力。
  还没有编织成魔法的纯粹咒力与肖像画的「呐喊」完全重叠——抵销了「呐喊」的威力。
  「哼,说到底就是加上咒力的言灵一类吧?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就算是我也玩得出来。」
  安缇莉西亚艳丽地夸耀道。
  骸骨兵大都已经崩溃。
  猫咪们与所罗门的魔神,正对著肖像画怒目而视。
  「接下来……」
  安缇莉西亚兴味盎然地看著站在隔壁的人。
  「投标要怎么处理?既然已经判明这是咒物。就由『盖提亚』送到『协会』如何?不然的话,我是可以补充一下(阿斯特拉尔)也有协助我们啦。」
  「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阿斯特拉尔)要说的话呢。」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彼此牵制般地告诉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的对话里却带著笑意。
  「真没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哪一边比较——」
  话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突然闭口。
  前厅各处再度开始涌出骷髅。
  「真缠人!」
  「看来它是不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解除咒式了。」
  「既然如此!」
  收到安缇莉西亚的示意,狮子挥起利爪。
  就在利爪即将拍落前,魔神突然停住。
  「——树。」
  「——社长。」
  少年正站在肖像画前方。
  他背对著画像,仿佛要保护肖像画似的张开双手。
  「你们两个……不行喔,我们接受的委托……明明是绘画监定啊。」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嗯……不过,这件事让我来做。」
  少年的侧脸——浮现仿佛即将消失的淡淡笑容,让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她白皙的脸庞倏地发烫起来。
  「也、也是可以啦!不过之後你要好好补偿我!」
  「……谢谢你。」
  树对她说道。
  他的手扯下眼罩。
  仅有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瞥见了。
  那只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被称为妖精眼的传说魔眼。
  「够了。」
  树以虽然是他,却又不属於他的声音对肖像画呢喃。
  「你的温柔——」
  树被群众的骷髅包围,倏然朝画像中的老人伸出手。
  「——会拯救你。」
  他的手指微微掠过画中老人的胸口。
  某样东西,随著层层叠起的颜料碎片一起剥落。
  那是埋没在厚重颜料中的一撮头发。
  当头发掉落时——死的「呐喊」与白骨也同时如退潮般消散了。
  5
  想着死亡
  这句话原本的意义,好像是以思索死亡来感谢此刻正活著的事实。
  人总有一天会死,正因为如此,现在拥有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啊。这句话在鼓励大家,去想起这件非常容易遗忘、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一句好话,即使到了现在,树还是这么想著。
  「结束啦……」
  收拾完的前厅,乾净得简直不像真的。
  只有那幅肖像画从这里消失了。
  猫屋敷已经去联络(协会)了。
  受损的画作应该会在(协会)进行处置。根据猫屋敷的报告,大概会被修复吧?就算修复,只要不把树剥下的头发放回去,应该就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变成邀人死亡的肖像画了。
  「——树,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安缇莉西亚猛然逼近他。
  仰望上方的碧眼因愤怒而闪闪发光,树为难地搔搔头。
  然後——
  「那幅画不是什么诅咒。」
  说完後,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不是诅咒?」
  「嗯,那是——」
  树摸摸右眼的眼罩,回想著他隐约看到的,那幅画的来龙去脉。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在那个疾病横行的时代里。
  病患伤患们甚至求死不得,只能匍伏在地上爬行。
  有一幅画,送到了这些被弃置不顾的劳工区医院中。
  「想著死亡」。
  ——那是个请人踏入安祥死亡的邀约。
  是一个无力的魔法师想拯救那些因为得病、受伤,即使还活著却处在炼狱中的人们,所能想到的最起码的方法。
  所以老人描绘了自己丑恶的死亡。
  老人心想:如果人们就连如此丑陋的死都能面对,他们应该就会渴望死亡。
  「我想,一定曾有过需要这幅画的时代存在。」
  树轻声地说。
  「就算是那样的“画”那样的“死”,一定有过那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时代吧?」
  树总觉得很悲伤。这种事竟然会变成一种温柔——往昔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时代,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睑底下。
  当他悲伤地低下头时——
  ——PRRRRRR…
  手机响了起来。
  「——喂。」
  『社长?刚刚猫屋敷先生有和我们联络,你没事吧?』
  『树?』
  穗波的声音与後面黑羽的声音依序传来。
  气社长哥哥,事情好像很严重呢!』
  冒出来说话的人正是美贯。就连她怎么推开另外两个人,树好像都能清楚地看到。
  树不禁苦笑。
  真的没有闲功夫可以沮丧啊!
  「啊,嗯~我这边——」
  当他正要回话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切断手机的电源。
  「——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在说什么?这次的『工作』我就让给你们,你要好好遵守约定。」
  「啊……」
  树张大嘴巴,他完全忘了。树无法想像,魔法师要的补偿会是什么?
  [请、请问,那么,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就请你陪我喝红茶如何?」
  安缇莉西亚露出带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咦?」
  金发的女巫不等他回答就握起树的手,以他无法抵抗的温柔拉著他。
  「——好了!树,今天可要请你充分地补偿我唷。」
  *
  「哎呀哎呀。」
  几分钟後,在美术馆的正门,
  看著被拖著走的社长,猫屋敷突然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结果『盖提亚』到底为什么要投标这个『工作』呢?从『盖提亚』眼中来看,接下等级这么低的“工作”没什么好处吧?」
  「哎呀,当然有啰。」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如花朵般绽放笑容。
  少女如此说道:
  「可以和树在美术馆喝茶——为什么不能以这个原因作为目的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4
  哇,大家都写了很多耶!没想到大家会写得那么仔细。
  我是伊庭树。
  虽然我想写:我想不到要写什么……不过既然穗波都叮咛了,真头痛啊!
  黑羽小姐,我不会在意咖啡的事啦。最近你的骚灵现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
  美贯,成绩单的事我会保密的,请放心吧!
  嗯,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关於业务的联络。
  虽然後来我被安缇莉西亚逮住,不过『盖提亚』已正式将『工作』让渡给我们公司。可是,穗波的眼神不知为何很可怕。
  另外因为我弄破肖像画的关系,害酬劳被扣了一半……对、对下起,真的很对不起!结果猫屋敖先生的猫饲料等级虽然保留,量却被减少了,我再次致歉。
  ——我一直在道歉呢。虽然这次的「工作」,我自认有特别努力就是了。
  直到现在,我还定常常会想到那幅画。
  我很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怕到光是去想,膝盖好像就快要发抖了。
  可是,以这种方法死去还算好的时代,是真的存在过。所以,往後我学习魔法时,也会去思考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魔法。
  ——最後,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穗波、黑羽小姐、美贯、猫屋敖先生——虽然有一点不同,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也包括在内。
  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伊庭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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