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9日 星期五

【第十一卷 妖都的魔法师】魔法师的审议

那天早上,是即使回首伦敦的漫长历史也很少见的特殊时刻。
这场跟暴风雨差不多的大雨,也并不是什么罕有的现象。受到来自墨西哥湾的暖流和偏西风的影响,这个都市就算在冬天也是温暖多雨的气候,何况现在正值夏天,这种仿佛要掀起屋顶的大雨,几乎可以说是伦敦特有的风景线了。
但是,那只不过是指持续一两个小时的情况。
本来伦敦的天气应该非常善变,在一天之中晴雨也会反复交替。可是这次下的大雨却一直没有停过。
不仅如此,雨势反而越来越猛烈了。
市民中也有人想起了最近发生的六十年一遇的洪水.实际上以BBC为首的广播局也开始呼吁群众注意防灾了。
诡异的风似乎正在宣告着这个都市发生的异变。
呼咻咻。
呼咻咻呼咻咻……
呼咻咻——
“……真是令人厌恶的风呢。”
穗波·高濑·安布勒自言自语道。
在被魔术之雾所笼罩的<学院>中,也同样响起了风和雨的声音。
在<学院>的一座特别古旧的塔上。
内部是四处打通的大堂,里面呈环状摆设着许多座席。虽然形式上跟大学的阶梯教室很相像,不过每个座位上都刻印着复杂的纹样和咒语,这就是只有<学院>才会有的设备了。 
穗波正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待机。这时候,亮起了某种烟雾般的光芒。
这种朦胧的光点马上在各处相继出现。
那是有着人体外形的光亮。
也就是灵体。
是身在远方的魔法师各自通过仪式投射到这里的纯粹灵体。
“……这场雨还真够厉害的。”
一个似乎是常客的灵体说道。
“据说因为这场暴雨的关系,连电话网也发生了断线呢。”
“那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情。就让那些科学信徒们好好努力吧。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达到我们的境地,凡人用凡人的方式花费更大的劳力去做事,这就是世界的常理。“
这些嘲笑的声音.都来自于只愿意依靠魔法的、从骨子里都渗透
着魔法师细胞的人们。既然在<协会>的会议上出席,那么无论哪一个都应该是相当有名的魔法师吧。
“…………”
穗波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只是静静地坐在大堂的一个座位上。
这时候,一个美丽的身影从背后走近了地。
那扰如黄金做成的玫瑰花工艺品一般艳丽的衣着,以及无论男女都会被自然吸引的华美容姿和忧雅举止,即使在<协会>的会议中也丝毫没有褪色。
“安缇。”
“听说,树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安缇莉西亚摇了摇头。
少女的侧脸上,显露出浓厚的憔悴感。
恐怕她昨晚没有能睡着吧。也许她一直也无法忘记意中人在眼前被夺走的那一幕。
“…………”
穗波当然也对此有痛切的感受。
正因为有着同样的心情,所以两人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思念溶化在沉默之中。
(小树……) 
不安在心胸中躁动着。
无沦何时,那位少年都处在两人的中心。
不会偏靠于任何一方,也不会远离任何一方,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置身于两人的正中央。
……无法继续定近他,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原因呢?
要是破坏了这种平衡,就仿佛永远都无法恢复原状似的……这样的预感,一直都压制着两位少女。
人家可能会笑吧。
与其说是魔女,倒不如说纯粹跟青春期少女无异的这种平凡的感情。
不过,两人都同时认为——正因为是平凡才希望去守护,正因为自己是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魔术的存在,所以这种平凡的心意更是比任伺东西都要宝贵。
“穗波。”
“嗯,我明白。”
穗波以坚决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魔女的表情。
能够瞬间舍弃俗世的思念,对两位少女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舒了一口气之后——
“不管怎样……如果社长赶不上的话,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了。”
穗波把手按在水手服的胸前,紧紧咬住了嘴唇。
“的确是呢。”
安缇莉西亚也表示了同意。
这时候,大堂的灵体们的气氛忽然发生了改变。
“……已经……要开始了。”
安缇莉西亚把视线转向台上。
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令人眼前一亮的艳蓝色西装。
看起来让人联想起狮子鬃毛的金发大背头。
如果说魔法师是世界的王者的话,那么他就是王者中的王者吧。光是伫立在那里,<学院>的大堂就会顿时化作他的领地。就连这众多的熟练魔法师们,也只能忠实地直立在那里等侯着王者的发言。
“那么——在审议之前,我们先开始进行定例的会议吧。”
在嘈杂的雨声中,<协会>的副代表——达留斯·利维如此宣言道。
* * * * *
暴雨的雨点几乎已经跟子弹无异了。
既然如此,那么连绵不绝地响起的拍打声,或许就是有着无限弹药的机关枪吧。
水泥地变成了泥巴沉积的河流,狭窄的巷于里甚至卷起了漩涡。不仅仅是人,就连鸟儿和猫狗的身影都从街上完全消失了。不,不仅限于生物,铁路和出租车的运作也因为雨势过大的关系而暂停了。
在云和水花之中被染成了灰色的世界。
从<林勃旅馆>的大堂看到的景色,也同样如此。
“……树,他还是没有回来呢。”
黑羽抬头看着天空说道。
在<学院>的审议.都交给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去出席,黑羽她们就在旅馆等待着树的归还。
实际上,如果掳走他的人是拉碧丝的话,那么少年在经过一番交涉后平安回来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不过既然已经过了一整天的话,这个可能性也很渺茫了。
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社长哥哥,是不是在这大雨中迷路了呢……”
美贯让身体沉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嘀咕道。
旁边还坐着白虎和朱雀,仿佛在安慰她似的舔着少女的手指。
平时的话,这两只猫都经常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庭院里捣乱惹美贯生气,但是在少女受到打击的时候.最担心她的也同样是这两只猫。
“总感觉……很可怕。”
美贯垂下了苍白的脸。
正因为平常是个活泼好动的少女,这种反差也实在让人感到痛心。
“如果就这样……社长哥哥一直都不回来的话该怎么办呢……”
“美贯……”
黑羽的声音也变得有点沙哑了。
因为这个幽灵少女,也度过了很漫长的孤独时光。正因为如此,她对美贯所感到的痛苦简直是感同身受。
(树……)
她回想起少年的面容。
缺少了那位少年会带来什么样的沉痛心情,事到如今她才真正体会到了。或者应该说,她到现在才回忆了起来。
回忆起这一年里差点就忘记的寂寞感。
(……不对。)
她摇了摇头。
并不是忘记了。
而是那位少年为自己填补了空洞。美贯和黑羽——其他的任何人都无法填补的寂寞感,被那位少年才具备的某种东西温暖地包裹起来了。
那是无法单纯以温柔来概括的,只有少年才具备的某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
黑羽才觉得——绝对不能完全依赖于他。
黑羽真奈美,必须作为黑羽真奈美变得更强才行。
否则的话,就无法面对那句话了。
——“虽然美贯也是这样……不过可以跟社长相处最长时间的,我想恐怕应该是黑羽小姐吧。”
非常高兴……因为高兴过头而无法马上理解的那句话。
黑羽非常想成为能配得上那句话的存在。
(嗯……!)
她坚强地点了点头。
“对、对了,美贯。树,是一定可以找到的。”
“……为什么?”。
“嗯,怎么说呢……对了!说不定……奥尔德君会帮忙去找呀!”
“……奥尔君什么的,根本就没用嘛。”
美贯很不满似的别过了脸。
即使如此,脸上也还是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
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比彻底绝望要好得多——黑羽是非常明白这一点的。
看到美贯开始逗弄起身旁的白虎和朱雀,少女总算放下心来——
“……社长的所在地,我可能已经知道了。”
从大堂中央传出了一个声音。
“猫屋敷先生。”
在大堂中心.青年两手按在圆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发现呢。”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侯已经堆起了大量的资料。
猫屋敷从昨晚开始就在<林勃旅馆>的书物库翻箱倒柜搜了—遍,而且还通过因特网进行检索,甚至还向熟人打电话,继续进行着有关事件的调查。
刚开始黑羽她们也在帮忙,不过读不懂英文的两人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只有这样呆呆地等待着树回来了。
“这个……是天气图吗……?”
黑羽指着其中一张资料,不解地问道。
那是天气预报节目中经常能看到的东西。不过,地图是以英国为中心绘制的,写在上面的也全是英语的专业词汇,黑羽根本就看不懂。
说起来,穗波好像说过读懂天气图已经是现今魔法师的基础要求了,不过黑羽还没能达到那个程度。
“啊!”
黑羽的灵体忽然灵机一动。
“那么,这场雨就是由魔法引起的……!”
“那是不可能的啦。”
猫屋敷苦笑着说道。
“就算是魔法,也并非能完全无视现实而随心所欲地引发任何现象。因为那就成了纯粹的奇迹了。在现实的基础上,稍微改变一下流淌在现实外侧的能量,那就是魔法的理论了。”
“那么……”
“想法应该逆转过来。”
猫屋敷作出如此断言,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说白了,如果只是在一个小范围的话就没有问题。”
“小范围?”
“因为由于拉尼娜现象的影响,最近伦敦的雨量正在暴增啊。现在的伦敦,本来就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态。而如果注定要大量下雨的话,那么让它在某个时间一口气下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
黑羽立刻瞪大了眼睛。
根据猫屋敷的说法,就是说本来要下一个月的雨,让它在一天之内全部下完……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光是这样千,不也同样是令人目瞪口呆的超常现象吗?
“在世界各地,不是有很多求雨的咒术和传说吗?比起让本来不会下雨的地方下雨,让本来就要下雨的地方下雨当然就简单多了。美贯你的老家不也是曾经做过吗?。
听到话锋转到自己这边,美贯就张开嘴巴动了几下。
“虽、虽然是有做过,但是可没有做到这么离谱的地步呀!就算是奶奶也不一定能弄出这样的规模啊!”
“唔……规模相差几个数量级,也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青年半带无奈地补充说道。
就算可以说明原因,这也的确是相当严重的异常事态。这正如当初新开发出来的核炸弹一般。就好像尽管知道理论上行得通。也无法相信其破坏力的科学家一样,猫屋敷捂住了额头。
“而在这一次,对方是在利用这场雨的前提下,更施加了另外一个魔术。”
“另一个?”
“嗯——这边的计算也能成立了。”
青年拿起了新的资料说道。
那是上面记录了好几人的各人资料和照片的文件。
“那个是……”
“连续杀人事件的受害者,及其详细个人资料。”
“那、那种东西是从哪里……!”
“因为我很久没来过伦敦,所以拜托人家把机密资料泄漏给我还真花了不少时间。毕竟<协会>也好像发布了情报控制令了。算了,
反正黑道也有黑道的门路,既然是怪异连续杀人事件,那就不可能完全隐瞒起来了。”
面对昂首挺胸地说着的猫屋敷,黑羽不禁愕然了。
从以前开始就知道,即使撇开魔法师的身份不说,他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可是这次却是厉害到极点了。
在日本的话还好说,如今是身在异国的伦敦,这位青年到底拉上了什么样的关系网呢?
“总之,这就是从他们的个人资料中计算出来的……他们所属的黄道十二宫。”
“十二宫?”
看到黑羽莫名其妙地提出了反问,猫屋敷微笑道:
“也就是说出生的星座了。”
“啊,是吗。”
“严密来说,是将多种相重叠在一起,进行了更为严密的计算。在某种魔术里,是可以根据出生的星座不同,从某个特定部位引发出咒力来的。”
“特定的……部位?“
“白羊宫的话是头盖骨,金牛宫就是喉骨,双子宫是肺部,巨蟹宫是胃或者乳房……。
猫屋敷一项一项地数了起来。
“然后,那个占卜小屋的主人……是天秤座的肾脏。嗯.如果是搜罗了十二个部位,而且全是从一流魔法师那里夺来的话,让本来要下的暴雨提早下完这种事,也当然可以做到了。而且,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用法。”
“那是说……”
“就是伦敦的‘放血’了。”
猫屋敷简短地说道。
他就这样站起了身子——
“杰罗姆先生。”
向旁边的前台呼唤道。
虽然至今没有让人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是那看起来跟骸骨无异的旅馆主人,一直都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在必要时候跟背景融为一体,说不定也是作为旅馆的一种服务吧。
“以前您告诉我的那条通道,现在还依然保留着吗?”
“……嗯,虽然的确是依然保留着,但我可不怎么推荐你去哦。”
骸骨皱起了脸。
在几乎是皮包骨的脸上,出现了一条条细细的皱纹。这样一来,他的表情就显得跟电影中的CG一样充满了幽默。
“非常感谢您。”
猫屋敷低头行了一礼。
“猫屋敷先生,你打算做什么呢?”
“如果计算没错的话,要发动这个魔术,目前还有一点是不可缺少的。”
猫屋敷在回答黑羽问题的同时,把手伸到了桌子下面。
睡在那里的黑猫玄武马上“……喵”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时刻,社长和拉碧丝小姐也应该不会毫无关系吧。既然这样,那么那两人……以及打扮成尤戴克斯先生那样的炼金术师,也应该身在同一个地方。”
把作为自己式神的四只猫召集到身边.<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如此断言道。
2
——泰晤士河正在翻腾扭动。
那是连接着伦敦和大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流淌至今的雄伟大河。
名为伦敦的这个都市,就是以这条河为起点建造起来的——恐怕即使这样说也不为过吧。
古代,罗马军曾在泰晤士河北岸建造出了名为伦迪尼乌姆的都市。这条河则是从比那更早的时代开始守望和见证着伦敦的发展。
曾经成为交通的要道,曾经被卷入产业革命而受到严重污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恢复了清洁,可是无沦在什么时候,泰晤士河都作为伦敦的象征存在于那里。
而现在——
奉晤士河正在狂暴地翻腾着。
无论是防波堤还是人工河川也应付不过来的暴雨,在半日之内就注入了这条河里——河水必然就被染成黑色,仿佛很痛苫似的扭来扭去。
——看起来就好像痛苦不堪的龙一样。
(<龙>……?)
少年茫然地想道。
那个……是<龙>吗?
跟少年所知道的<龙)并不一样。
这跟极东之地的——栖息于名为布留部市的土地上的<龙>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相比起来,这条<龙>要远为巨大,远为强大,更远为年迈。
如今,那条<龙>正在流着血。
因为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暴雨,积蓄了随时会爆发的庞大“力量”。在泰晤士河泛滥这种现象背后,正在流出那样的咒力。
视野发生了改变。
由于少年察觉到了漫溢而出的“力量”,视野中的景象也同时发生了重组。
[看吧,视吧,观吧。]
右眼发出了声音。
仿佛很高兴,很快乐似的。
伴随着这种喜悦感,发生改变后的视野,是一片深沉黑暗的底部。
在某处跟河川相连接的、被古老的石壁所包围的空间。伫立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披白色长斗篷的炼金术师。
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龙>更进一步流出它的“力量”。
(那就是……龙的血……)
然后,正在接受着这些血……这些“力量”的存在——则位于更远一点的地方——
(哪……里……) 、
视野又发生了转移。
被雾霭所笼罩的,多座华丽的洋馆。
从上空看去的话,是模仿时钟样式排列的十二座塔。
(这里是……)
对,这就是——<学院>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自己的惊叫声,树忽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一时间,他连自己正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尽管知道这里好像是某座建筑物的前面,但是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察觉到这是刚才所在的伦敦塔的中庭。
“吵死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人家明明用佩尔斯的符文魔术藏了起来,你这么叫不就被发现了吗。无能的家伙就要有无能的样乎老实呆着,langsamer Mensch(蠢货)。”
“藏起来……?”
树茫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奥尔德宾正坐在自己身边。
“奥尔德……?”
“听见的话就快点起来吧。”
树被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就这样被强行拉了起来。
瞬间,激烈的雨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雨点猛烈地击打着石造的屋顶,简直就跟被不停敲打的锣鼓没什么分别。
“什么时候……到外面……”
“当然是在你不像样地睡倒在地的期间了。”
“啊……”
记忆终于跟之前连接起来了。
在奥尔德宾出现之后,自称为<础>的炼金术师抱着晕过去的拉碧丝转身离开了。
正当树要追上去的时侯,炼金术师马上甩动了长斗篷。
从那里出现的是……
“被他弄出那么多杂灵的话……光是要把你从那条地下通道拖出来,也花了很大的工夫。”
奥尔德宾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塔。
“杂灵……”
树随着他看过去——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捂住了右眼。
那边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已经被白色所覆盖了。
数量多得吓人的灵体,正不断地从白塔中喷涌而出。
“那个……是……”
“说到底也是伦敦塔,从杂灵到性质恶劣的恶灵都应有尽有。那个炼金术师,把这些灵全部都加工成自己的使魔了。”
“…………!”
树曾经见到过类似的魔术。
人工精灵。
过去尤戴克斯也曾经使用过的、由炼金术师创造出来的精灵们。
尤戴克斯曾经自豪地说过,只要把杂灵和第五要素跟咒力混合起来就能创造出无限的精灵。而如今的伦敦塔正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根据刚才警备员们的话,他们似乎认为地下冒出了有毒气体,总之先暂时闭锁了。本来的话,警察应该会马上赶来才对,可是在这样的暴雨中肯定是没法动吧。而且最重要的宝物殿附近也没有遭到物理性损伤,推迟处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吗。”
树握着眼军舒了一口气。
(拉碧丝……就这样被带走了……)
他不禁咬住了牙关。
没有能救下她。
自己在她的身边,结果还是什么作用也没起到。不仅如此.要是奥尔德宾没有赶来的话,自己毫无疑问就跟她一起倒下了。
忍受着充斥在心胸的苦涩思念,少年抬起了头。
“对了,奥尔德,谢谢你。”
“啊?怎么了?。
“不,那个,要是奥尔德你没有赶来的,.我一定就会被那些杂灵吃掉了。”
树满怀歉意地搔了搔脸颊。
“但,但是,也亏你会知道我会在这里呢。因为是被拉碧丝带着走的,我就连自己在哪里也不怎么清楚啊……”
“…………”
奥尔德宾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插进了树的西装里面。
“啊,好痛!”
“啪啦”的一声,布抖裂开了。
于是,从口袋的缝口中,骨碌碌地掉出了一块小石头。
“啊!”
树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石头的表面上,正刻印着刚才也看到过的%符文文字。
那是被唤作Algis的符文文字。
树通过眼睛读懂了那个文字——“庇护”。
“这,这个是……”
“我早就知道,你绝对会自己溜到别处去的。”
奥尔德宾自言自语道。
“咦……?。
“跟那个人造生命体的女孩什么的没有关系,我早就觉得你肯定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里去。啊啊,是不是在伦敦也没有关系。本来你就是个整天都会被卷入麻烦的家伙嘛,Dummkopf!”
“啊、啊,是、是的!”
树慌忙点了好几次头。
总而言之,他是因为预计到树将会遇到麻烦,所以才事先安排了用来追踪的咒物吧。
在各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在正确理解伊庭树的基础上采取的行动。奥尔德宾加入<阿斯特拉尔>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这么有效的对策却连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也没能做到。 
“还有,<协会>的审议是从今天中午开始。”
“咦————?”
树的叫声比刚才更大了。
“……现、现在已经是几点了呢?虽然下着雨很难判断,但好像天亮之后已经过了很久……·
“赶快去的话,也许能勉强赶上吧。”
奥尔德宾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冷淡。
那种冰冷感,仿佛直直地刺进了树的心胸一般。
“你打算怎么办?社长。”
那也就是叫他作出选择吧。
树是不是打算去参加<阿斯特拉尔>的审议?
还是说,为了救那个人造生命体的女孩——拉碧丝,再次潜入伦敦塔?
“……那边,有谁在呢?”
“至少穗波学姐和安缇莉西亚学姐会在那里。我本来打算在找到你的时候跟她们取得联络,但是手机一直没信号,而且拜刚才那些杂灵所赐,在这么不安定的状态下也无法派出使魔。”
“…………”
树在周围找了一会儿,打开了掉落在身旁的背囊。
“——那是什么啊!”
奥尔德宾的视线顿时固定在树的手上。
他的双手正捧着尤戴克斯的头部。
因为找不到可以藏起那个头部的地方,树结果还是到附近的百货店花了点钱,买下了这个背囊。
只剩下头部的尤戴克斯已经无法说话。
恐怕他作为自动人偶的机能已经完全停止了吧。
——-“请你……也成为能对爸爸感到自豪……能让爸爸感到自豪的人吧……”
尤戴克斯已经回应了树的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么树自己又如何呢?
有没有成为能对尤戴克斯感到自豪、能让尤戴克斯感到自豪的伊庭树呢?
(……绝对还没有。)
树自己回答道。
自己在任问方面都存在着不足。尽管过了一年多,自己也根本没有得到多少成长。
那么——
要成为那样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行呢?
“……审议的话,就交给她们俩了。”
树如此说道。
“没问题吗?”
“你、你那么说的话……我又开始觉得有点没底了……”
树仿佛很困惑似的低下头,接着说道:
“但是……这一边的事情就只有靠我们来做了。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话,就算没有我在也一定能干得很出色,而且我也不能就这样放着拉碧丝不管。”
树的语气相当坚决。
“……刚才,你不是刚输给了那名叫<础>的炼金术师吗?”
“嗯。”
少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过……现在因为还有奥尔德你在啊。”
“…………!”
奥尔德一时无话可说了。
“……你、你这!”
他激动地站起了身子——可是又突然没了力气,当场瘫坐了下来。
那深深的叹息,融人了猛烈的雨声中。他隔着带耳罩的帽子抓了几下头。
然后——
“知道了。”
奥尔德宾小声嘀咕道。
感觉好像是在浑身脱力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
“就算你是这样一个Dummkopf,说到底也是社长,啊啊,我就听你的好了。因为我是社员,你是社长,没办法。”
他故意强调了一下“没办法”几个字,然后抬起脸来。
“……那么,应该还有别的方面吧?”
“咦?。
“你说想救那个人工生命体的女孩……这当然是真的了。不过,既然那么厉害的炼金术师在伦敦塔活动的话,就一定有什么不向寻常的理由。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说他使用了尤戴克斯先生的身体……引发了魔法师杀人事件……”
奥尔德宾静静地听着树的说明。
听了他把尤戴克斯和<阿斯特拉尔>的关系概略地说厂一遍,说到自称<础>的炼金术师所在的组织时,他的眉头马上跳了一下。
“<螺旋之蛇>……吗。”
这样沉吟了一句。
“你知道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其他呢?”
“嗯,我在梦里……看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 
“……看到什么?”
奥尔德宾的眼神中渗透出认真的色彩。
这是了解了树的妖精眼才会作出的反应。虽说只是纯粹的梦境,但只要考虑到少年的右眼,就不能随便付之一笑了。
“泰晤士问变得狂暴起来……黑乎乎地在那里扭动……啊啊,对了……就好像……在布留部市那时候的……”
“在布留部市那时候的?”
被这么反问了一句.树才终于回想了起来。
在梦中所察觉到的事实。
黏附在这座伦敦塔上的咒力,以及缠绕在那炼金术师身上的咒力……对这一切感到似曾相识的理由。
自己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在布留部市里,树也跟那片土地的<龙>发生了接触。
对,那个梦是……
“那也许……是<龙>呢。”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妖都伦敦的<龙>——
即使在布留部市也发挥出极其强大力量的<龙>,在过去甚至成为世界第一帝国的这个英国首都,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伦敦的<龙>吗。”
奥尔德宾哼了哼鼻子。
“原来如此,所谓的<螺旋之蛇>的家伙们,目的就是这个吗?……既然如此,只要手段高明,说不定还可以给<协会>卖个人情呢。”
“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啦。”
奥尔德宾对树的制止不屑一颐,转身扬起了红色的皮革大衣。
他向着已经被封闭的、不断涌出杂灵的塔走去。
“那家伙,你还能追赶上吧,社长?”
“啊……嗯。他跟尤戴克斯先生相连的咒力线还没有断绝。”
看到树点了点头,奥尔德宾冷冷地笑了一笑。
“一那么,我们就来突破吧。”
他低声说道。
以奥尔德宾·格尔沃茨打头阵——两人又一次向着白塔前进了。
* * * * *
定例会议结束后,大堂上的灵体数也增多了。
为了参加审议,许多新的魔法师也相继出现,受到<协会>邀请的魔法师们.都接二连三地把灵体投射到<学院>的大堂里。
顺便一提,正式的对话虽然是英语,但是偶尔传来的私下谈话却混入了法语、德语甚至是阿拉伯语。要是树在场的话.一定会弄得狼狈不堪吧——想象到这种情景,穗波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杰罗姆先生。)
穗波抬起了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只见骸骨在一瞬间和少女对上眼,就马上把脸扭过一边。
“……是这样吗。”
小声嘀咕了一句。
身旁的安缇莉西亚似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不禁倒吞了一口唾沫。
(就是说猫屋敷先生他……也不能来了吧……)
也就是说,这次真的只有穗波和安缇莉西亚两人参加审议了。
虽然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但还是觉得很难受。 
下定决心后,两位少女重新整理了一下呼吸。 
魔术和交涉的基本要诀是一样的。坚强的意志和柔软的思维——简单来说,就是看你是否能在任何状况下也能冷静呼吸了。
“穗波,要不要在后面休息一下?比起心神不定的同伴反倒是站着不说话的人偶更有用一点哦。”
“哼,我可不像某人那样那么习惯大场面。”
两人仿佛认为这是最后机会似的互相斗着嘴:
然后,同时把视线低垂下来。
“那么——我们来开始进行<阿斯特拉尔>的审议吧。”
在大堂的中央.达留斯·利维宣言道。
* * * * *
——同一时刻。
位于<学院>外周的伦敦东南方的森林。
在那附近,有一条狭窄的小道。
这里跟市内一样下着倾盆暴雨,在水泥地上浮现着一个朦陇的人影。
站在道路上的,就只有那个人影而巳。大概是因为雨太大的关系吧,周围看不见任何车辆驶过,整条路也几乎变成了河川。
“真的……这样的雨……对健康……不太好呢……”
咳咳咳……人影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那是一个青白色肌肤的青年,眼眶下面有着深深的眼袋。
头上戴着独特的黑色帽子,在做工精良的紧身服上,披着一件黄色的长袍——这样的衣着,正是中世纪的医师打扮。如果是穿在别人身上的话看起来就只能算是盛装表演,可是穿在这个青年身上却显得无比合适。
或者说,看起来就像被这场雨吸引而来的占代幽灵一样。
“嗯……嗯……放血……看来很顺利呢……辛苦了……真的辛苦你了……<础>……
青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正摇晃着掌上的一个小黄铜塑像。
不对。
是塑像“自己在摇晃”。
在青年手上的塑像,就好像活物一样自己动了起来。
那是一条非常奇怪的、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有着“∞”符号的
形状在某种魔术中被称为“食尾者”的蛇雕像,正蠕动着它的蛇身,猛地瞪大了眼睛。
“嗯……这样的话……没有问题……”
握着蛇的雕像.青年微笑了起来。
“来……我们开始吧……”
<螺旋之蛇>的其中一人。
自称梅尔吉奥雷的这位青年,向着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学院>迈出了步伐。
3
“…………呜。”
拉碧丝发出了呻吟声。
在意识恢复的同时,人工生命体的身体马上开始检索自己的所在地。就跟侯鸟的方向感应和探寻水源一样,通过地磁力和咒力来测定现今所在位置。
得出的结果,是地下七十米左右的地方。
即使是在伦敦塔的传闻中经常会被提起的地下空间,这也恐怕是最深点了。
“…………”
披着白色长斗篷的男人,正伫立在那里。
在那非人类的巨大身躯前面,有一个石造的井口。
面对在地下出现井口这种奇怪的状况,拉碧丝不禁对另一件事感到在意。
“……树,怎么样了?”
“你醒了吗。”
巨汉回过头来。
失去了面具的机械面容。
面对那由齿轮、发条、水晶球和大空洞构成的诡异表情,拉碧丝也没有任何动摇。
她以完全相同的口吻和声音再次问道: 
“……树.怎么样了?”
“如果你是指<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的话,他已经被后来出现的符文魔术师带走了。本来这次我就没有确保那个少年的必要。”
“……是吗。”
拉碧丝松了口气。
对少女来说,这似乎是最重要的事情。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身为人工生命体的自己纳入考虑范围,只是一直觉得把那位少年卷进来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你在……干什么?”
“是治疗。”
<础>俯视着井口说道。
“治疗?”
“这里……是伦敦最深的井。”
在井口的石头表面上,还刻印着各种各样的纹样。
也不知道经历了多长的历史,那些纹样有的已经被厚厚的青苔弄得从内部裂开了。其外侧沾附着的黑色东西.肯定是无数次拨洒上去的人血痕迹吧——拉碧丝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然后,还有一点。
虽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但是从井里正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咒力——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也在源源不断地向旁边的黄铜像灌注其“力量”。
(……蛇的……塑像?)
把身体扭成“∞”符号的形状,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这是同时也被称呼为“食尾者”的、用作多种魔术的象征物的形状。
“现在……我正把咒力从这个井转移到塑像上。”
面对感到疑惑的拉碧丝,<础>如此说道。
“……那个,是什么井?”
“本来是个用作拷问的井。把人扔到深不见底的地方,让人同时体味到来自闭锁性的恐怖和濒死恐怖的设备。它具备了伦敦最深的深度,也只不过是由于其用途导致的必然结果而已。”
下了结论后,<础>接着说道:
“但是……虽然不是本来的目的,不过这个井却能一直连通到伦敦最古老的地层。这个井正在把沉陷于土地中的最古老的‘死’汲上来。
可能是土著居民凯尔特人的“死”。
可能是作为征服者的罗马人的“死”。
可能是在之后入侵的日耳曼人的“死”。
伦敦这片土地存在于在遥远而漫长的历史长问的源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积累,<龙>也将再度显现。
那么,现在被汲上来的东西,就完全是“死”了。
“雨……就是为了这个而招来的?”
拉碧丝问道。
<础>轻轻点了点头。
“这片土地的<龙>已经老了。因此,一旦注入超越极限的东西,就不得不让其他的什么东西溢流出来。这里,是最适合实现这个目的的地方。”
现在袭击伦敦的暴雨,只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小准备而已——<础>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不用多久,溢流出来的‘力量’,将会全部移植到这个‘食尾者’身上。”
<础>碰了碰黄铜像的头部。
“以那种’力量’来摧垮<协会>应该是足够的吧——对魔法师来说,这就是通往新世界的揭幕式。”
听了这句话,恐怕任何魔法师都会为之一震吧。
古老的“力量”被新的“力量”所消灭——也就是说,这是革命……是企图真正动摇魔法师的世界,并对其实行重新构造的意志体现。
可是。 
“——骗人。”
拉碧丝插嘴道。
“你说、是哪里骗人了?”
“你其实是觉得那种事根本就无关重要。”
那是不是作为同类自动人偶被制造出来的人工生命体所特有的直觉呢?
“…………”
这时候,<础>回过头来。
“……我是个自动人偶,我的存在意义就是遵从主人的命令。那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以前,哥哥也曾经这么说过。”
拉碧丝又开口说道。
“他说因为自己是自动人偶,所以就算不拥有自己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说人偶能做到的事,始终也只有对主人唯命是从而已。”
“的确如此。”
“不过,现在的哥哥却不会这么说。”
在<础>的面前,拉碧丝展开了反驳。
“拉碧丝知道,即使是自动人偶,即使是人工生命体,也不能单纯以听从某个人的命令作为自己的使命。”
那是拉碧丝曾经走过的道路。
第一次反抗身为创造者的哥哥时的事。
——“拉碧丝,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拉碧丝曾经说出这句话,唯一一次违逆了尤戴克斯的意志:
“…………”
<础>只是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少女。
“……那个,只不过是因为你哥哥坏掉了而已。”
“不是……!”
拉碧丝闷哼了一声。
“哥哥……绝对不是坏掉了……!没有人……有资格这么说……!”
还没说完,拉碧丝就猛然转过头去。
那是跟这个房间相连的几道门扉的其中一道。
“…………”
同样,<础>也转头看向那边。
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位置上,浮现出了两个新的人影。
“又见面了啊,破烂人偶。”
“拉碧丝……!。
在那门扉后面,出现了奥尔德宾和树的身影。
但是,穿越充满杂灵的地下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两人的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树的脸甚至变得全无血色了。
“……还真亏你们能穿过来啊。”
“因为我比较擅长对付那样的东西啦,那些不值一提的妄灵,已经被我全部吃光了。”
跟树相反,在血色红润的奥尔德宾的嘴唇下,锐利的尖牙闪出了光芒。
“噢。”
正当<础>饶有兴趣地发出了沉吟的时候——
“——来的可不只是社长哦。”
传出了一个新的声音。
那是跟奥尔德宾他们来的门扉正面相对的位置。
“咦?”
在树的视野中,那道门扉被打开了。
“……喵。”
“喵喵。”
“呜喵。”
“喵—————喵。”
随着四只猫发出的叫声,一双草鞋优雅地踏进了里面的石板上。
要说跟伦敦塔不相符的话,恐怕没有比这更不相符的人影了。
“嗯嗯,就算在异国,猫的叫声也还是那么美妙。清脆而圆滑,比金刚石还要美艳。啊啊.美到这种程度的话就连说出赞赏之词也显得愚蠢了。为什么我的身体天生就是人类这种失败者呢……!”
手上摊开了一把扇子,身上披着平安时代的外衣,另外怀里和肩上都抱着猫的钝色银发青年。
那位青年向这边投来了笑容。
“——哎呀,是社长吗。这下总算是跟你会合了。”
猫屋敷莲正站在那里。
“树!”
“社长哥哥!”
另外,黑羽和美贯也从后面现出了身影。
“黑羽小姐,美贯,为什么……”
“……美贯。”
拉碧丝也同样茫然地抬起了头。
“拉碧丝。”
美贯的声音先是混入了某种不悦的韵调,但是当看到人工生命体的少女所处的状态,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她狠狠地瞪着自动人偶说道:
“你对拉碧丝做了什么!?”
“…………”
<础>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到了前面。仿佛庇护着背后那依然在汲取咒力的古老井口一般,翻动起白色的长斗篷。
配合着他那近乎两米的巨大身躯,看起来就像无比牢固的城池。
“看来……已经到最终幕了呢。”
猫屋敷相当平淡地如此说道。
* * * * *
刚好到正午时分,审议就开始了。
在魔法师的世里,会议在大多数场合中都是以尊重形式多于效率的。
如果光从实效性和实用性来说,当然是科学更占优一些。因此,他们对规矩和传统的讲究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也就是说,对新来者的排斥性也比较强。
“——首领的伊庭树,到哪里去了呢?”
一个嘲笑般的声音从某个席位上传出。
“我作为<阿斯特拉尔>的代表在这里出席会议。作为证人,也请<盖提亚>的安缇莉西亚大人来到这里。在审议的手续上应该没有问题。”
穗波坚决地反驳道。
这是压抑着自身感情、只注重把握关键点的发言。因为她非常清楚,要是说什么多余话,就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而已。
“噢,<阿斯特拉尔>的首领大人,难道就忙碌得连审议也无法参加吗?”
“如果是其他话题的话,我想应该跟审议无关吧。”
说完,她就把视线转向副代表。
“我承认,从议事录删除吧。”
副代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
于是,整个世界都突然静了下来。
由于副代表的言行,在场的全员都马上认识到——必须在这场审议中“认真”地对待<阿斯特拉尔>。他们至少也理解到,这里并不是可以对被召来此地的极东某结社进行随心所欲的捉弄的地方。
因此,到出现下个发言为止,也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有一件事想先问一下。”
这是不同于刚才的另一个声音。
(……<山之徒弟>。)
那是驰名于伊斯兰圈的、<协会>最有力的结社之一。
虽然自己只知道阿拉那·塔里布这个名字,但他在社内魔法师中绝对是个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物。
“是关于最近在伦敦发生的魔法师连续杀人事件。”
(……来了。)
穗波咬紧了牙关。
非但无法升级,甚至有可能导致<阿斯特拉尔>解散的致命关键点。
要是弄错对应方式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由于事件的受害者只是魔法师的缘故,此事已经由<协会>实施了情报封锁,不过我想大家应该也耳有所闻了。”
那个声音在此时停了一拍。
灵体似乎正在注视着这边。
“据说,那个犯人跟隶属于<阿斯特拉尔>的炼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非常酷似。”
“尤戴克斯·特罗迪已经离开了<阿斯特拉尔>。他所持有的<阿斯特拉尔>的两成经营权,也在一年前转移到我的名义上了。”
这一次,是由安缇莉西亚作出的回答。
可是,那个声音却没有就此打住。
“就算目前已经离开了<阿斯特拉尔>,这也是关系到组织信用的问题。<阿斯特拉尔>到底对目前的事件有何认识?” 
“关于这次事件,<阿斯特拉尔>也正在进行调查。
穗波回答道。
“你不否定吗?”
“…………”
发言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
要是作出否定的话,万一犯人真是尤戴克斯,那事情将会变得无法收拾。<阿斯特拉尔>将被作为一个连过去成员的性格倾向也无法掌握的结社,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是以暖昧的方式敷衍过去。只要再说一次“正在调查”的话,对方也无法继续追究。
所以——
“……我否定。”
穗波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穗波?”
安缇莉西亚回头向穗波看去。
从表情上就可以看出,她也跟穗波经历了同样的思考过程。所以,她恐怕没有想到穗波会如此回答吧。
但是——
“我所知道的尤戴克斯·特罗迪,并不会进行那样的犯罪行为。”
穗波重复说道。
<山之徒弟>的气势,很不可思议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社长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的。”
穗波直直地回望着那个灵体。
正如如今不在这里的那位社长平时所做的那样。
那位胆小怕事、总是在逃避的少年,却偏偏只有在守护重要东西的时候,会摆出这样的态度。
“我信任着社长。所以,也信任着社长所信任的尤戴克斯。”
她明确地作出了回答。
她可以挺起胸膛说,这就是<阿斯特拉尔>。她可以自豪地宣言说,这就是自己所属的、世界第一的结社。
因此,大堂中的所有人都同时注视着穗波。
无论是<山之徒弟>,还是<协会>的副代表,甚至连安缇莉西亚,也同样注视着这位苍冰色限眸的少女——这位令人无法相信她是魔
法师的、说出这种梦一般的话来的少女。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一阵剧烈的冲击摇撼了整座塔。
“什么……!”
“地震!?”
灵体暂且不说,实体的穗波和安缇莉西亚、在旁观望的<学院>的魔法师都趴在了地上。
很明显,这并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学院>的……结界被……!”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呻吟声。
透过大堂的天窗可以看到,自创校以来从没断绝过的<学院>的雾霭——结界已经消失了。
然后,大堂上传出了高调的歌声。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iling down,
My fair Lady.
“鹅蚂妈……?”
安缇莉西亚皱起了形状优美的眉头。
这是在英国童谣中也特别有名的歌曲。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My fair Lady.
大堂再次传来了冲击。
这一次,天花板被打碎,玻璃和石头顿时如雨点般洒落。在外面出现了一只巨大生物的身影。
是蛇。 
那是一条犹如天使般长着白色翅膀的黄铜之蛇。 
在那光是头部也有好几米宽的鼻尖上,一个青年正在唱着歌。
——Wood and clay will wash away,
Wash away,wash away,
Wood and clay will wash away,
My fair Lady.
唱完歌之后,青年就把手贴在自己胸前。
“……哎呀呀……祝你们心情愉快……<协会>的各位大人,”
说完,他就“咳咳”地咳嗽了起来。
明明看脸色是个体弱多病的人,那包裹着纤瘦身体的长袍和头戴的帽子却是中世纪的医师打扮。他的脸上露出暖昧的笑容,向大堂上的魔法师们宣告道:
“我是<螺旋之蛇>的……<永远>之座……梅尔吉奥雷……请各位……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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