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 星期一

【第13卷 Alicization Dividing】第11章元老院的秘密

突然,被猛烈的战慄袭击,我吃惊地睁开了眼睛。
只打算闭著眼睛靠在墙边,不知道什麼时候就睡著了吗。脑海中縈绕著如同不管怎样都要将被从中惊醒的噩梦的已然忘却的内容说出来一般的焦躁感。
提起上半身往环视一周确认著情况,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我大概身处中央大教堂第88层西边外墙上设置著的露台之上。太阳在很早以前就落入了地平线的下面,头上覆盖著墨水刷过一样的黑暗。但无论我怎样扭头巡视,在被黑暗断开的云的间隙里只看到几颗星星,盼望著的月亮并没有出现。在稍早的时间前听到远方传来晚上8点的鐘响,离月之女神开始下放有限的资源还需要一段时间。
处於与我缔结了休战协定状态下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不知是不是是用距离表示对我的怀疑,而往右移动到即将进入新出现的石像鬼……不,是Minion的反应范围的地方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虽然我想将这等待时间都变成说服她,抓住能迴避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机会,但骑士大人毫无想回应闲聊的意思。如果优吉欧在这个场合的话,用他手上Cardinal造的短剑刺过去就解决问题了。
那个优吉欧现在怎样了呢——
试想的话,从露莉德南边的森林相遇开始的两年裡,还是第一次陷入这种想见但见不到的情况。在到央都的漫长旅途中,在草堆上露宿,在便宜旅馆中狭窄的床上分半而睡,也毫无怨言,入籍修剑学院开始宿舍也总是在同室。正因在一起的情况如此理所当然,在被分开而意识不到他的存在的情况下我才会有点放心不下。
不——恐怕已经不是那麼单纯的事了。
在这个终极的虚拟世界UnderWorld里,我才获得生命中第一个,这样亲密的同性朋友。虽是害羞的事,但也不得不承认。
被囚禁在死亡游戏SAO之前的我,是个将同龄的少年们看作幼稚的小孩,仅仅与他们只有点头之交的人。
就算后来我被关进了虚拟世界中的浮游城,我这不可救药的性格也没有多大变化。虽然幸而和克莱因以及艾基尔这些不一般的大人们建立了友谊,但即使如此我也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一切的想法。就算在与我如同水乳交融一般的亚丝娜面前,我向她透露自己的内在弱点,也是因为艾恩葛朗特崩坏,两人的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所以才说的。
我并没有想过,自己有著与别人不同的特别能力。实际上,在学校中,不论是运动还是学习方面,我都并没有足以自夸的科目。
恐怕我是被在包括占数个百分点的顶级玩家在内的所有被SAO囚禁的玩家中排序这一『鹤立鸡群』的甜头深深地迷住了。将我推上顶点的主要原因,是从完全潜入型游戏开发时期就沉溺於直连VR世界的《熟练度》和狂热地在SAO测试阶段时潜行积累的《知识》,这些无疑只是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东西。
然而,在此之后——就算从SAO里解放也是一样——我也无法在不去继续证明自己在『VR世界里的强大』的情况下维持名为自己的面具。周围的人对於我,有著并不是身体虚弱的桐之谷和人,而是攻破了死亡游戏的英雄桐人这样的强烈认识,倒不如说我也无法否定自己也在诱导著这一点。我心裡很清楚,这样的掩饰累积得越多,自己就会离最重要的东西越发遥远。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与优吉欧相遇,发现在他面前可以暴露出真实的自己而无需任何掩饰的时候,我在惊讶之餘也思考著缘由。
是因为优吉欧和我不同,是人工FluctLight吗?因为他不知道我是SAO的英雄桐人吗?不,并不是那样。最重要的理由一定是——在UnderWorld这某种意义上既是现实也是虚拟的世界里,优吉欧有著远远超越我的能力。
他在剑技的天份上堪称惊人。不论感知、判断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远地将曾在无数VR世界里战斗过的我拋在后面。如果将我的FluctLight装备的战斗迴路比喻成旧时代的硅半导体CPU的话,优吉欧的就是最新的钻石CPU。虽然他现在仍由来我指导,不过理由仅仅就是我累积著更多的经验和知识而已。以现在的步调继续锻炼优吉欧的话,立场对换的日子离我并不远。
将有著《艾恩葛朗特流》这样奇怪的名字的,我至今以来在VRMMO潜行经验中习得的泛用战术,如同吸水的沙子一般猛烈的速度为己所用的优吉欧的成长,让我不由得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深刻的喜悦和满足。我觉得,在自己漫长的时间裡於自我所处的场所——同时也不过是游戏——中修鍊的,那些只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般招式的《剑技》,在优吉欧的磨练下有所成就,终於成为了真正的剑技。
将围绕UnderWorld的问题全部解决掉,能让优吉欧的FluctLight顺利地往现实世界转移的话,让他潜行到ALO里——几乎可以毫无疑问的确定,Light-Cube的界面具备和基於《TheSEED》开发的VR世界连接的通用性——将他介绍给亚丝娜、莉珐和克莱因他们吧。他是继承了我的剑技并超越了我的,我最好的弟子兼挚友。
我焦急地等待著那个瞬间的到来。恐怕那时会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支撑与帮助了我的眾多人们……
*
「你在那裡傻笑什麼呢。」
不经意间从右边传来的话,打断了眨著眼睛的我脑中的妄想。
转过脸去,看到爱丽丝用看起来阴森森的脸凝视著我。我慌张地用右手背咯哧咯哧擦了擦嘴角附近,说道:
「不,只是……想到今后这样那样事……」
「笑得这麼轻鬆,让我搞不清你是个乐观主义者还是考虑不周了。现在可是连能不能脱离这块石棚都没把握的情况吧。」
还是和之前一样毒舌。我虽然不清楚骑士爱丽丝在过去——也就是露莉德的爱丽丝的人格,但如果她恢復记忆后的性格还是和现在一样的话,在她和优吉欧一起脱出,我将她们在现实世界里介绍给大家的时候,不难想象她会与诗浓或者莉兹贝特展开激烈衝突。
不过,确实在继续展开最终好结局的想象之前,有待解决的问题在眼前堆得像山一样高。最优先考虑的,是从这并排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Minion的石像的露台里逃出,但为製造锥子所必须的空间资源却并不充足,而且我的气力与体力资源……具体就是肚子里的东西不足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边用右手按著腹部边往上看去,我用儘可能认真的脸和声音回答道:
「爬墙的话,月亮上来后应该就能再开始了。能造出锥……楔子的话,这部分工作也就不难完成了。上面应该没有配置Minion……但是,姑且不论神圣力的问题,仅仅想著还要沿著绝壁往上爬好几十Mel就会天旋地转,而且肚子饿了也是问题……」
「……你那样子就叫做不认真。就不能少吃一两次饭吗,又不是小孩子了。」
「啊啊,反正就是小孩,这边还勉强处在成长时期的范畴里哦。和整合骑士大人不同,不吃东西的话天命就会不断减少。」
「先说清楚,整合骑士饿著肚子天命可消耗的更快!」
爱丽丝唏的一下吊起眼梢说道。
期间,「咕」的一声可爱声音从她的腹部附近发出,我禁不住就笑翻了。
骑士大人的脸刷一下变红,随后我看到她右手握住了剑柄,慌忙往后退了半米。
「哇,等等,对不起!说起也是,整合骑士也是活著的,活著就会饿肚子啊!」
边辩解边缩回身体后,发现了自己裤子左边的口袋裡被装进了什麼的触感。到底放进了什麼呢,伸手进去,发现指尖触碰到的东西的真身后,不由得感谢自己表现出的疏忽和贪吃。
「哦哦,天助我也。你看,有好东西。」
拿出来的是两个蒸包子。是从Cardinal的大图书室出来时塞到两个口袋裡的。中午和优吉欧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彻底忘掉了。就算包子经过几场激战后多少有些瘪著,这个情况下也谈不上奢侈了。
「……为什麼将那东西放到口袋裡。」
爱丽丝露出惊呆了的表情,手放开了剑。
「敲敲口袋就会有两个包子。」
用爱丽丝无法理解的短语掩饰后,我赶快打开了包子的《窗口》,确认天命仍然没有损耗。虽然外观看起来很朴素,但因为是Cardinal大人用贵重的旧书对象生成的,所以耐久度【Durability】高得惊人。
不过,冷掉变硬后就这样吃掉也不会好味道。我稍微思考后,张开左手,咏唱起命令。
「SystemCall,GenerateThermalElement.」
即使不足以生成锥子,生成一个小小的热元素的空间资源还残留著一点,转眼间手中就出现了一个靠不住的橙色光点。将右手抓住的两个包子靠近热元素后,我继续唱著命令:
「Bur……」
st,在那之前,如闪电般横伸过来的手将我的口封住了。
「唔!?」
「你是笨蛋吗!这样做的话,一瞬间就烧焦了!」
愤怒、吃惊和蔑视一起从她的瞳孔中浮现,爱丽丝一边骂著,突然将包子从我的右手上抢走。「啊」,随著我发出如此没出息的声音,左手上的热元素也在空气中溶解消失了。无视我的骑士大人翻动柔软的左手,像唱歌一样咏唱起神圣术。
「GenerateThermalElement……AquariusElement……AerialElement.」
从拇指到中指的指尖上,分别点燃起橙色,水蓝色,绿色的光点。歪著头的我冒出了她到底要做什麼的疑问,只见爱丽丝活动起发动著术式的手指,加上更复杂的操作。首先用风元素做出一个球形的空气漩涡,让两个包子在裡面漂浮。接著,加入热元素和水元素,在接触的瞬间一口气释放。
咻!伴随著声音一起,风的屏障中转眼间充满了白色的热气。虽然从外面看来风平浪静,但是屏障内部应该旋转著高温的水蒸汽。原来如此,用这个就能发挥和蒸箱同样的效果了。
三十秒左右之后,三个元素结束了使命,轻轻地融化消失了。从空中落到爱丽丝手上的两个包子,就好像刚做好一般轻轻鼓起,发出热腾腾的热气。
「快,快给我……嘎啊啊啊啊!?」
伸出手的我,在看到爱丽丝打算将两手拿著的包子一口吃掉后,发出了可怜的尖叫。不过幸运地,整合骑士殿下在那之前停了口,用有趣的脸表示「开玩笑的」,伸手递出了一个包子。我放下心来快速接过后,放在手裡吹了几下,就咬了一大口包子。
虽然我很清楚UnderWorld的一切存在都只是从庞大的记忆中再生出来的如同梦一样的东西——但蒸包子那柔软的粉皮,溢出的热汁,碰舌即溶的馅料还是让我如同置身世外桃源一般。不过虽然如此,仅仅三口之后贵重的食物就向著胃——正确来说是向FluctLight的记忆区域里还原,带著品味到充实感和空虚感,我呼呼地长嘆了一口气。
旁边的爱丽丝也四口吃掉包子,和我一样轻轻吐出了一小口气。我发现,像战斗化身一样的黄金骑士大人也有些像女孩子的地方,带著某种感慨说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没有任何工具,光用元素就能蒸馒头啊。果然是那个料理能手赛尔卡的姐姐,这样子吗……」
还没等我说完,再次横著伸过来的手就紧紧抓住了我的衣领。但是这次在爱丽丝脸上浮现的,却不再是惊讶和轻蔑。
她碧蓝色的瞳孔里放出如同火花般的强光,脸颊一片苍白,嘴唇也微微颤抖著。骑士大人用右手将我几乎拎了起来,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你,刚刚,说了什麼。」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严重失言,但却为时已晚。
在二十厘米的极近距离盯著我看的黄金整合骑士,毫无疑问是露莉德村的见习修女赛尔卡的姐姐兼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但本人却并没有这段记忆。她在八年前被绑架到教会,因《合成之秘术》成为整合骑士之际,就因被夺走了重要的记忆碎片并代之以《敬神模块》而无法想起以前的任何事情了。
现在的爱丽丝,相信自己是为了保护世界和平和秩序,从天界召唤来与暗之侵略者战斗的骑士——不,她是被迫那样深信著的。对於她来说,公理教会和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威信是绝对的,那个Administrator,为了满足自己支配欲的目的从世界各地绑架优秀的人类改造为一个个棋子,我这样的解释她怎样也不能接受吧。
说起来,正因为预测到就算说尽多少话,只凭这种程度不可能说服爱丽丝,所以我和优吉欧为了使用Cardinal的短剑,定下了将爱丽丝暂时冻结的作战计划。现在虽然不是预计的状况,不过,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个——迴避掉与爱丽丝的战斗并和优吉欧会合,然后製造出让他能够使用短剑的机会。
因为一句没脑的发言有坏事的可能性而焦虑著的我,只好拚命开动脑筋思考。看爱丽丝的表情就知道,现在明显已经不是「说错话了」就能搪塞过去的状况。
无论怎样想,选项都只有两个。和爱丽丝在这裡开打,让她不受致命伤地打晕后运到第95层——又或者,带著觉悟全部说出来。
选择哪一边,得看相信爱丽丝的什麼。相信她的剑技比我差就开打,相信她的智慧比我优胜的话就对话。
挣扎数秒后,我下定决心,提起劲顶住爱丽丝那犹如蓝色火焰般的视线开口说道:
「我说你有一个妹妹。说给你听吧……虽然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接受,但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实和相信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爱丽丝似乎从我简短的话中察觉到了什麼,这次轮到她犹豫了数秒,然后她就突然张开了右手。
她就这样用双膝站著,从高处凝视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在露台上的我。恐怕,她这样听我说话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整合骑士自身的规范了。在爱丽丝的身体中,将我一刀砍了的理性和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事的感情正在互相斗争。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的她慢慢沉下身体,摆出正坐的姿势对我说道:
「……说吧。不过……如果我判断出你的话是在算计著我,到时候就砍了你。」
对爱丽丝那压得低沉的声音,我长长地吸了口气到肚子里蓄力,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以,只要那个判断是你发自内心作出的就行。为什麼要这麼说呢……因为你的身体中,存在著你以外的人给予而你无法意识到的命令。」
「……你说的是在指整合骑士的责任和义务吗?」
「说得没错。」
刚点头,爱丽丝那蓝色的瞳孔如同涌上敌意般唰一下缩小了。不过我同时也能看到其中隐藏著的微弱的感情波动。那波动的部分,正是爱丽丝原本的心。我为了直接与之对话,而继续说了下去:
「整合骑士,是身为神的代理者的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了维持秩序和正义从神界召唤而来……你们应该是这样认为的。但是,相信这些的,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生活在中央大教堂里的人了。世界上生活著的数万普通人,都根本不是这麼认为的。」
「你在说什麼……蠢话?」
「谁都可以,现在降到地上,抓住央都的居民试著询问吧。每年都会举办的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的优胜者的奖励是什麼,那样。那傢伙就会这样回答。『当然是沐浴在被任命为教会的整合骑士的荣誉之中了』。」
「被任命为……整合骑士?怎麼可能有,这样愚蠢的事。我每日都和眾多骑士接触,不论其中的哪一个,都没说过自己曾是人类。」
「正好相反。原本不是人类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将上半身笔直抬起,看著爱丽丝的眼睛。裡面肯定有著什麼,於是我向著爱丽丝人类的那一部分拚命呼唤:
「爱丽丝。你,应该不记得自己是被天界的什麼人生下来,又在哪裡长大的吧。最初的记忆应该是,Administrator向著你说,你是天上派来的神的骑士,这些话的场景吧?」
「…………」
我的话似乎正中靶心,爱丽丝稍微将身体绷紧,咬住了嘴唇。
「……那是……整合骑士在派遣到地上的时候被丝提西亚神封住了在天界时的记忆,在……什麼时候消灭了DarkTerritory的邪恶之徒,履行完整合骑士的责任的时候,再次回到神之国……我就能想起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部的事了……最高祭司大人……她是这麼说的……」
黄金骑士毅然的声音没能持续到最后,带著动摇消失了。
就是这裡了。我凭著直觉明白,爱丽丝本人也不能控制从心底探求著亲人的记忆的想法。所以刚刚她才会对从我的口裡说出的赛尔卡的名字,有著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慎重地选择措辞,继续向她说道:
「Administrator所说的只有一小部分是正确的。你的记忆确实是被封印了,但做出这件事情的并不是丝提西亚神,而是最高祭司本人。而且被封住的也不是天界的记忆,而是你作为人界里人类的孩子出生和成长的记忆。你之外的整合骑士,比如你的弟子艾尔德利耶也是这样。他是诺兰高尔思北帝国内高等贵族的公子,在今年的统一大会取胜,获得了成为整合骑士的荣誉。」
「这……骗人!我的弟子,骑士Thirty-one,怎麼可能是腐败的上级贵族出身……」
「听好了,艾尔德利耶在和我们的战斗中倒下,并不是因为被我们砍伤。他的身体上应该没有重伤口吧?因为我的伙伴想起了他的真名——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他被封印下的母亲的记忆刺激到了。艾尔德利耶想要回忆起自己的母亲,但是,他怎样也想不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记忆已经被Administrator从灵魂中抽出并保管在大教堂的最顶层了。」
「……母亲的……记忆……?」
爱丽丝的嘴唇一瞬间颤抖起来,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在空中徘徊。
「艾尔德利耶……身为人类的……贵族的,母亲……?」
「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整合骑士恐怕有一半以上是在统一大会上取胜的剑技达人,其中的大部分,是在从小就开始练习剑技的环境里成长的贵族的子女。将孩子献给公理教会的贵族们得到的补偿就是大量的金钱和地位。那样的机制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了。」
「……无法相信……你的话,相当让我难以接受。」
到现时为止,毫无怀疑地相信著公理教会和整合骑士的神圣地位的黄金骑士,如同孩子一般将头左右摇著说不对不对。
「我……很清楚四大帝国的上级贵族……虽然不是全部的贵族,那些令人憎恶的行为。正因如此,为了保护人界,才会有我们这些整合骑士。然而……艾尔德利耶和其他骑士的亲人,竟然是那骯脏的贵族……不可能。简直无法相信。」
「正是因为公理教会给了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和数不胜数的特权,这些上级贵族们才会腐化堕落。然而,正因如此,贵族的孩子们能够从幼年起就接受剑技和神圣术方面的英才教育。而到了边境地区,孩子们在十岁的时候就会被授予天职,根本没有练剑的空闲了……然后,从这些贵族的孩子中选拔出的天才们,在四帝国统一大会上出场,最终获胜的唯一一人,就会被招入中央大教堂……爱丽丝,你在大教堂里见过那位优胜者吗?」
听到我的问题,爱丽丝带著少许不安垂下了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不过,因为我和大教堂下层的眾多修道士和修女以及见习生们住在一起……说不準统一大会的优胜者们,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每天都在磨鍊自己……」
虽然我想立刻加以否定,但却随即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口。
我和优吉欧在大教堂3楼取回爱剑后没有绕道,而是直接前往第50层——虽然中间有20层左右,都是在被毒剑麻痹的状态下,被少女骑士菲杰尔和莉涅尔拖上楼的——却从未遇到一名修道士。不过,关於他们的出身,倒也能推测出一些内容了。
大教堂下层,负责公理教会实务的修道士和修女,恐怕大部分都不是教会从外部招揽,而是在教会内出生长大的。菲杰尔她们也是一样。从Administrator的视角来看,大概就是在塔内生產实务用Unit的感觉吧。
爱丽丝不太可能知道教会黑暗的这一面。没有必要在这裡说出这些话,而给她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不,你应该和统一大会的优胜者们见过面,只是无法意识到这一点罢了。你们整合骑士的记忆,不光在行使《合成之秘术》的时候……就连成为骑士之后,也被Administrator亲手逐次修正过了。」
「不可能!」
抬起头的爱丽丝大声喊了出来。
「那才不可能!最高祭司大人,怎麼会那样玩弄我们的记忆……」
「当然有!」
我也喊回去。
「因为你们不光是大会优胜者们的记忆……连自己到现时为止带走的罪犯相关的记忆一概都不存在!!」
「罪,罪犯……?」
爱丽丝眉头紧锁,陷入了沉默。我笔直地看向她在星光下青白色的脸颊,拚命向她说道:
「对。你,在前天用飞龙将我和我的搭档从修剑学院运到教会来。这应该记得吧?」
「……怎麼可能会忘记。因为你们就是我第一次接受命令带回的罪犯。」
「但是,整合骑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就已经记不起你的事情了。在八年前……」
我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亲自从北方边境的小村露莉德将你——年幼的爱丽丝带走的事。」
听到我的话语的爱丽丝的脸色像大理石墙面一样苍白。她同样苍白的嘴唇颤抖著,吐出了干哑的声音:
「露莉德村……那裡就是我真正的故乡……?迪索鲁巴特殿下……将我,从那裡带走?作为罪犯……?也就是说,我……过去曾违反了,禁忌……你是这样……说的吧……?」
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对。我刚才说过,整合骑士中有一半都是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吧?剩餘的一半,正是以罪犯的名义被带到大教堂的人类。有著能违反禁忌目录的强烈意志力,成为骑士后就能发挥无与伦比的战斗力了。对Administrator来说真是一箭双鵰,既能取缔动摇自己支配的反动分子,又能变成自己强力的棋子而脱胎换骨。……来说说你吧。」
在这裡,正是爱丽丝是否接受我的话的分水岭。我将所有的力量注入两眼,注视著爱丽丝。她在石造露台上席地而坐,像是因为心裡没底而缩起肩膀,如同等待著某种天啟那样半睁著眼看著我。
「你,真正的名字是爱丽丝·青贝尔克。出生於北方边境的《终结山脉》脚下的,一个名叫露莉德的小村庄。和优吉欧……我的伙伴同年,今年应该是十九岁了。你被带来教会是八年前,即是说事件发生在你十一岁时的时候。你和优吉欧两人,到贯穿《终结山脉》的洞穴探险……然后离开了山洞,即是说从人界和DarkTerritory的边界线上踏出了一步。也就是说,你所犯的禁忌是『入侵DarkTerritory』,并没有偷什麼或者伤害什麼……不,说不定你当时是想要帮助快要死掉的暗黑骑士吧……」
突然我就在那裡停下了。
我是从优吉欧那裡听到这些的吗……?
应该是这样,两年前才在UnderWorld醒来的我,不可能知道远在六年前发生的事的详细情形。然而,不知道为什麼,如同那一场景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一般,流著血痕掉下的黑色骑士,和试图衝过去的爱丽丝都在脑海中一瞬间闪回而过。耳边传来了爱丽丝的手碰到DarkTerritory漆黑土壤的「喀嚓」声音再次响起的感觉。
肯定是我不知何时将优吉欧的话语中想象出的情景,和现实中的记忆混淆了。虽然我带著这份确信抬起了头,不过爱丽丝那边似乎也并没有察觉我不自然地停下话头的餘力。她苍白的脸颊震震发抖,漏出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
「爱丽丝·青贝尔克……这就是,我的,名字……?露莉德……终结山脉……想不起来,什麼都……」
「别勉强去想起来,会变成艾尔德利耶那样的。」
我慌张地打断爱丽丝的话。在这裡让爱丽丝的《敬神模块》陷入不稳,像艾尔德利耶那时一样被其他骑士来回收的话就全完了。不过爱丽丝紧紧盯住我,用颤抖的声音毅然说道:
「事到如今还说什麼。我想……知道一切。虽然还不打算相信你说的话……等你说出一切后再决定吧。」
「……知道了。不过虽然我这样说,但自己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你的父亲是露莉德村村长,名字是加斯胡特·青贝尔克。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母亲的名字,然后就像刚刚说的一样,你有一个妹妹。名字是赛尔卡,现在在露莉德的教会裡做见习修女。两年前,我在教会寄宿的时候,曾和她谈过好几次,她是个想念姐姐的好孩子……一直在关心著被教会带走的你。住在露莉德的时候你也是见习修女,还被称作神圣术的天才。她追赶著你这样的姐姐,为了做一个出色的修女而拚命地努力著。」
就算我将自己所知的全部说完,爱丽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之前的不安表情全都消失,在星光下如同陶器般雪白而艷丽的脸,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恐怕她现在,打算从记忆深处唤醒我说出的几个专有名词,不过看起来明显以失败告终了。
——不行吗……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原本以为就算《记忆碎片》被夺走,只要在她冷静下来的情况下一点点传递信息,就能唤醒部分记忆——但Administrator施加的记忆封印术比预料中的更强。
果然,要让爱丽丝恢復原状,就只有与管理者有著同样许可权的Cardinal才能做到,而且还必须夺回Administrator保管在某个地方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这时,爱丽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短促的声音。
「赛尔卡。」
接著,又是一句。
「赛尔卡……」
她转动深蓝色的眼睛,向头上的星空望去。
「……想不起来。样子,声音。但是……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叫出的名字。我的口,喉咙……心中,都有著这样的记忆。」
「……爱丽丝。」
我吞下气低声说道。爱丽丝的眼裡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她继续用微弱的声音说著:
「叫了无数次。每一天,每一晚……赛尔卡……尔卡……」
我带著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的感情注视著在爱丽丝长长的睫毛中聚集著的透明的液珠溢出,反射著星光落下。泪水不停的涌出,一滴滴落到我和爱丽丝之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是真的吧……我有,家人……父亲,母亲,还有,血脉相连的妹妹……在这片夜空下的,某个地方……」
断续的声音变成了细细的呜咽声。
我本能地伸出右手,爱丽丝却用自己的手甲甩开了。
「别看我!!」
带著半是哭泣的声叫喊的爱丽丝,右手粗暴地打向我的胸口,左手擦了好几次眼睛。不过眼泪并没有止住,骑士将脸埋在两膝中间,激动地颤动著两肩。
「呜……呜咕……呜呜……」
我看著压抑著声音哭泣著的爱丽丝的背影,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眼裡也出现了眼泪。虽然知道不是这样的场合,但我仍阻止不了泪水从眼穴里渗出。
一定——
一定要,打倒Administrator,把爱丽丝带回故乡。
我再次立下决心,却意识到了自己如今流著的眼泪的理由。
在我和优吉欧达成目的时,在露莉德与赛尔卡再会的,将不再是眼前这个黄金色的整合骑士了。在取回过去的记忆时,爱丽丝就会想起优吉欧和赛尔卡,还有露莉德里度过的每一天,同时大概也会忘记作为整合骑士在教会生活的这段日月。
这也就等於说,《整合骑士爱丽丝》的人格会彻底消失。
虽然我劝说自己应当让她回到原有的样子——但我却无法不让自己想象缩起身体,像孩子那样哭泣的最强骑士——同时也是一个女孩子的悲哀。
在这数年以来生活在大教堂的每一天里都常常在心底深处渴望著已然失去,再也无法触及的家人们的温暖的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实在是太可怜了。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激烈的呜咽才徐徐低沉下去,最终变为微弱的抽泣消失。
而我则停下了两三分鐘之前就已缓和下来的哭泣,将思考转到之后的展开上。
如今可以推测到的最为理想的展开,大概是下面的情况。
月亮升起后重新开始攀登,爬到第95层的时候回到塔内,按预定避免和爱丽丝的战斗,再与优吉欧会合。至於是否需要用他拿著的,Cardinal製作的短剑让爱丽丝陷入沉睡,则根据状况再行确定。
之后剩下的障碍,就只剩下打倒整合骑士贝尔库利·Synthesis·One,或者将他也说服——要是优吉欧将他击退的话就抱歉了,但我终究还是不希望这样——并突入最终的敌人,Administrator沉睡著的最上层。
在最高祭司尚未醒来的时候将其无力化,然后回收被秘藏起来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将她的记忆和人格恢復原状。
最后,我需要通过系统控制台和现实世界的《拉斯》人员取得联繫,使其同意永久保存现有的UnderWorld,将即将到来的《负荷实验阶段》——也就是暗之国的大规模侵略停止……
就算只这麼考虑,也是足以让人望而却步的高难度连续任务。所有阶段的成功率大概有五成……不,恐怕还不到三成。
然而,我已经到了不能停滞不前的地步。在UnderWorld内度过的两年,不,大概从登录SAO这个死亡游戏的那一天以来的漫长时间,也许都是为了与优吉欧他们这样的新人类相遇并保护他们而存在的。
茅场晶彦曾经在艾恩葛朗特崩毁的赤红的黄昏下说过,自己只是想要创造真正的异世界。我虽然并不打算继承他的目标,但可以被称为《真正的异世界》的存在,如今正在我的眼下向遥远的地平线不断延伸。
而且,茅场的复製人格託付给我的《TheSEED》程序包,已经在现实世界内造就了无数VR世界。在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的因缘下,存储优吉欧他们这些UnderWorld人的Light-Cube,具备了和TheSEED连接体【Nexus】间的互换性。如果要寻求在SAO事件中,超越了茅场的目的的什麼东西的话——那麼,一定可以在这个UnderWorld中找到,这便是我的预感。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我从在露莉德南边的森林裡醒来开始,经过了两年时间,已经到达了接近这座中央大教堂顶层的位置。
然而,还有一个极为微小,却无法将其无视的问题存在。
那是在之前列举过的所有阶段之后,我连是否是自己心底最终的期望都无法确定的唯一一个问题……
*
「……你刚才说过对吧。」
抱著膝盖蹲著的爱丽丝,突然低声说道。
我中断繁芜错杂的思考,抬起了头。过了一会,爱丽丝以仍然夹杂著抽泣的微弱声音继续说道:
「在打破塔楼的墙壁,落到外面之后……你说,发动这样的反叛的目的,是为了纠正最高祭司大人的过失,保护人类的世界。」
「啊……确实如此。」
我对著爱丽丝垂到后背的金髮点了点头。在几秒鐘的沉默后,骑士继续缓缓说道:
「……虽然我还没有相信你所说的所有的话……但既然塔楼的外壁配置了暗之国的Minion……整合骑士并非来自天界,而是集结了来自人界的人,封锁了记忆而被製造出来的这件事,看样子应该是事实了。也就是说……最高祭司大人深深地欺骗了忠诚於她的我们,这一点无可否认……」
我屏住呼吸听著爱丽丝的话。
记忆被更改,FluctLight中也被插入了敬神模块的整合骑士,应该是被强制在灵魂层次上绝对服从於Administrator的。实际上,至今我们遇到的整合骑士们,不论我们说出怎样的话,都从未对教会抱有疑念。
考虑到这一点的话,爱丽丝刚才说出这样的台词,可以说令人震惊。果然她的身上,有著其他人工FluctLight没有的某种特徵。在无言注视著她的我面前,仍然抱著小巧的手脚的黄金骑士,如同耳语一般将话继续了下去:
「然而另一方面,最高祭司大人给予我们的第一使命是从DarkTerritory的侵略下保卫人界,这一点也是事实。就算现在,也有十餘名整合骑士乘坐飞龙,在终结山脉战斗。如果最高祭司大人没有编成整合骑士团,没有了这样的防御力的话,人界早就已经被暴虐至极的暗之侵略蹂躪了吧。」
「这,这个……」
——然而,这绝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
被整合骑士不断独佔的成长资源本来应该是分享给大多数一般民眾的。世界中的村民们原本应该和北之洞窟中的我和优吉欧一样,拿起自己的剑与哥布林侵略者们交战,提升自己的力量。然而,Administrator却将这个机会夺走了。
就算我说出这一点,她大概也无法理解吧。对著无话可说的我,爱丽丝又以沉静而严厉的声音说道:
「你说过,我出生长大的……如今我的双亲和妹妹也仍然生活在那裡的露莉德村位於北方边境,终结山脉的脚下对吧。也就是说,如果DarkTerritory开始侵略的话,那裡将是最开始遭受蹂躪的地域。如果你们击退了所有的整合骑士,对最高祭司大人挥刀相向的话,到时候包括露莉德在内的边境地区,又要由谁来保护?难道说,只靠你们两个人,就想击退暗之军团吗?」
虽然爱丽丝的脸上还留著泪痕,但她的声音里却包含了明确的意志,让我一时间无法回答。相比爱丽丝表裡如一的『不论如何都要守护人界』的决心,我隐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将自己如今想要在这裡说出一切——包括这个世界是被製造出来的在内的一切的衝动压下,开口说道:
「那麼,反过来我要问你……你真的相信,只要整合骑士团以完整无损的态势迎击,就可以彻底击退必将到来的DarkTerritory的总攻击吗?」
「……」
这次轮到爱丽丝无言以对。我转头看向夜空,一边回想两年前的记忆一边继续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我和搭档曾经和从DarkTerritory侵入的哥布林小队战斗过的事情吧。就算身为暗之军团最低级士兵的哥布林,也有惊人的剑技和腕力。在DarkTerritory里,那样的傢伙可是数不胜数,而且在他们之上还有不计其数的,和你们一样乘坐飞龙的暗黑骑士以及操纵著Minion的暗黑术士吧?如果他们一起攻来,就算集结所有的整合骑士,连Administrator本人也出阵在前,也做不到以寡敌眾。」
虽然这大半是转述了Cardinal的话,但爱丽丝似乎也同样认识到了这一点,并没有像之前一样以锐利的口气反驳我而低下了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她挤出的,带著苦涩的声音:
「……没错,叔父大人……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心中也藏著同样的担忧。如果DarkTerritory的数万精兵一起从《东之大门》攻打而来的话,只有我们骑士团是无法抵抗的……——然而,就算这样说,人界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可称为战力的存在这一点也是事实。刚才你也说过,虽然上级贵族的后代能够享受到剑技和神圣术方面的天才教育,但他们不过追求一击决胜的华丽之技,根本不可能将其用於实战。到头来,我们只能相信三位女神的加护,与为数不多的飞龙一起战斗了。你的话应该也能理解这个状况吧?」
「正如你所说的……如今的人界,真正拥有和暗之军团战斗的力量的也就只有整合骑士了。」
仍然看向前方的我慎重地回答著。
「然而,这是Administrator有意导向的情况。最高祭司害怕人界出现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战斗力。所以,她才将武术大会的优胜者和违反了禁忌目录的人集结起来,封锁了他们的记忆,把他们改造成了忠实的整合骑士。换句话说,Administrator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里的人类。」
「……!」
爱丽丝倒吸了一口气,然而她却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反驳我的话语。我一边祈祷著她能够听进这些话,一边继续说道:
「如果最高祭司相信自己支配的人类,建立身经训练、装备完整的军队的话,如今人界早就有了足以和DarkTerritory对抗的战斗力了。然而最高祭司却没有这麼做,而是容许在战时应当立於前线举剑战斗的上级贵族们沉溺於怠惰和放荡之中,最终腐化了他们的灵魂……就像我和优吉欧挥剑相向的那两个人一般。」
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他们意图凌辱緹卓和萝涅的事件距今不过两天而已。如果就这样进入负荷实验阶段,人界暴露在DarkTerritory的总攻之下,那样悲惨的事件还会不断发生。
「不过……现在一切都还不晚。在DarkTerritory的军团袭来前剩下的这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还有一年还是两年……在那之前,应该可以在人界编成儘可能大规模的军队。」
「那种事情根本做不到的吧!」
听到这裡,爱丽丝终於喊了出来。
「你刚刚不是还说过,这个世界的贵族们已经彻底腐败了吗!就算向四大皇家和大贵族们下令让他们战争一开始就拿起剑,他们肯定也会开始打著逃走的算盘了吧!」
「啊,上级贵族确实没有战斗的气概。然而,一部分高等贵族还有著身为贵族的尊严,在下级贵族和眾多的普通人中,还有著无数怀有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家人、小镇或村庄……以及这个世界的意志的人啊。只要将存储在这个塔楼里的大量武器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向你们学习真正的剑技和神圣术的话,在一年内组成精良的军队也不是不可能。」
「普通……人……?」
对重复著我的话的爱丽丝,我深深点了点头:
「没错,就算不强行徵兵,仅仅募集义勇兵就可以集结到足够的战斗力……因为各个城镇和村庄也已经编成了卫兵队。然而……如果照这样下去,这却绝对无法实现。」
「……最高祭司大人……绝对不会允许……」
「没错。就算想要说服,也办不到。因为无法在灵魂层次上强制他们效忠的军队,对Administrator来说和暗之军团一样可怕。到头来结论只有一个。只能打破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绝对支配,最大程度地有效利用剩餘不多的时间,形成可以对抗必将到来的侵略的防御力。」
虽然我对侧脸相向爱丽丝说出了这些话,却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讽刺感。
创造了UnderWorld,进行如此庞大的试验的《拉斯》,与身为现役自卫官的菊冈诚二郎有著密切关联。那麼,这个试验的目的,无疑与现实世界中的国防有著深刻的关係。由此来看,恐怕这个目的就是将优吉欧和爱丽丝这些人工FluctLight作为控制武器的装置加以利用了。
明明无法容忍这种做法,我现在却说出了要将人界的数万普通人锻炼成士兵的提案。
并不知道我的思考正在纠结中挣扎的爱丽丝,因和我不一样的理由,再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如今,她正将刻入灵魂的对公理教会的忠诚,与自己亲手捕获的入侵者的话语在心中的天平上衡量。就算表面上抑制著,但我想她一定也相当纠结,相当苦恼。
终於——
她简短的话语,随著夜风飘到我的耳边。
「……见得到吗?」
「誒……?」
「如果我帮助你……取回被夺走的我的记忆的话,我就可以再一次和赛尔卡……妹妹见面吗?」
我一瞬间咬紧了牙齿。
见得到。这一点绝对没问题。然而……
我陷入了要不要将之前的预测告诉爱丽丝的迷惘中。然而,这裡绝对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挑选适当的措辞了。我下定决心,点头回答:
「……见得到。乘坐飞龙到露莉德村只需要一两天。虽然如此……我希望你听好了。」
我笔直注视著坐在我右边一米半左右的爱丽丝的脸,说出了后面的话。
「和赛尔卡再次见面的,既是你,也不是你了。当取回记忆的时候,你就会变回尚未被《合成之秘术》改造的爱丽丝·青贝尔克,而同时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也会不復存在。如今你的这个人格,会随著作为整合骑士生活的这段记忆一起消失,将这个身体转交给原本的人格……虽然这样的话很残酷……如今的你,乃是由Administrator製作出来的『偽爱丽丝』。」
听到我吐出的话语,爱丽丝的肩膀颤抖了两三下。
然而,我却并未听到和之前一样的呜咽流出。几秒鐘后,拚命抑制著感情的声音,微弱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从听到整合骑士乃是最高祭司大人製作出的存在这句话开始……我就已经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了。我……从名为爱丽丝·青贝尔克的少女那裡夺走了这个身体,擅自将其使用了整整六年……是这样一回事对吧?」
我已经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了。大概是在拚命忍耐至今相信的事物全部崩溃的衝击吧,爱丽丝露出了十分勉强的微笑。
「偷走的东西必须还回去。这是……赛尔卡,父母,你的朋友……还有你的期望吧。」
「……爱丽丝……」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那是什麼……?」
「在将这个身体还给原本的爱丽丝之前……可以带我去露莉德村吗?然后……瞒著别人,只见一面就好。我想看看赛尔卡……妹妹,还有家人的样子。只要这一点能实现,我也就满足了。」
停下了话语,爱丽丝慢慢转过头向我看来。
此时,不知何时已经升到头顶的月亮,从黑云之间投下了一道光芒。在金色的光之粒子描绘出的轮廓之中,爱丽丝如同小孩一般哭的红肿的眼角放鬆下来,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看到她的表情,我不禁将视线转向头顶的月亮。
取回爱丽丝的记忆。这是我独一无二的搭档优吉欧唯一的愿望。同时,应该也是我的愿望。
然而——这也就等於,如今在我身旁,无助地抱著膝盖的这个整合骑士……不,是一名少女的死亡。
这是不可避免的牺牲,也是不可避免的优先顺序。而我却对此无可奈何。
「啊……约定好了。我发誓。」
我就这麼抬头看向夜空,说出了这句话。
「在记忆復原之前,一定会带你去露莉德。」
「……绝对要哦。」
我对提醒著我的爱丽丝深深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麼……为了保护人界与生活在这裡的人们,我,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从此捨弃整合骑士的使命……啊……!!」
爱丽丝毅然的宣言突然变成了尖锐的悲鸣,穿著黄金鎧甲的身体剧烈后仰,右手按住了右眼。让她的美貌扭曲的,大概是剧烈的痛楚。
我在惊愕中站起来的同时,想起了两天前看到的那个场景。
为了救助萝涅和緹卓,优吉欧将次席上级修剑士温贝尔·吉泽克的左臂砍断了。当我赶到的时候,他的右眼已经毫无踪影,喷出的鲜血变为赤红的眼泪顺著脸颊流下。
当天晚上,在学院的惩罚室,优吉欧曾断断续续地说,在想要对温贝尔砍下的那一瞬间,右手如同完全不受控制一般冻结了,同时右眼传来了剧烈的痛楚。之后,在他的眼前,出现了闪著鲜红光芒的,没有见过的神圣文字——
如今袭向爱丽丝的,应该和优吉欧所说的是同样的现象吧。恐怕这是意图抵抗刻入灵魂的规则时便会被触发的,某种心理屏障。
「什麼都不要想!快停下自己的思考!」
我喊叫著向爱丽丝靠近,右手按住鎧甲的左肩部位,左手抓住正被折磨的骑士的右手腕,将其从右眼上拉下。
「……!?」
原本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爱丽丝的眼瞳,出现了闪烁著的红光,让我倒吸一口冷气。为了确定红光的真实情况,需要从近距离窥探。
爱丽丝睁圆的右眼中,出现了正圆形的蓝色虹彩。
在其周围,发出红光的竖线排成行列,不停迴转著。不同粗细的线随机排列著。简直——就是条形码。
我在听到优吉欧的话时,曾经推测刻在UnderWorld人灵魂中的这道心理屏障是Administrator构造的。然而在这两年间,我从未在UnderWorld里见过条形码。
——不是Administrator乾的吗……?然而,要是这样的话,到底又是谁……
在我微微喘息的这个瞬间。
圆形的条形码停止了旋转,在爱丽丝收缩的瞳孔正上方,出现了横向排列的奇妙记号,上面也一样闪著红光。〖TЯƎɺAMƎTƧYƧ〗,我的眼睛看到了这些文字。
我在一瞬间为这是什麼意思而迷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镜像文字。应该从文本列正下方的爱丽丝的眼睛里左右倒过来看。也就是说,这是〖SYSTEMALERT〗。
系统警报。虽然对我而言早已习惯,是在操作电脑是经常随著砰的一声出现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但对爱丽丝她们这些UnderWorld而言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单词。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基本只用《通用语》——也就是日语,英语则是以《神圣语》的方式使用,也就是说人类既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
虽然使用神圣术的人会以通常的「SystemCall」开始频繁地说出各种英语单词,但他们却并不知道其中隐藏的含义。当我向优吉欧传授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并解释各种剑技名称的意思时,他也对我居然了解神圣语而感到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这行名为SYSTEMALERT的文字,在UnderWorld里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在爱丽丝和优吉欧他们这些UnderWorld人的意识中设置了这道心理障碍的,不是Administrator而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具体而言就是《拉斯》的工作人员中的某个人吗……
我高速迴转的思考,被从近距离传来的爱丽丝压抑下来的悲鸣打断了。
「咕……啊……右眼,要烧起来了……!看到了……什麼……文字……!?」
「什麼都不要想!把脑子放空!!」
我慌忙喊著,用双手压紧爱丽丝娇小的脸颊。
「你现在看到的那个,是想要反叛教会的时候就会啟动的心理障碍。通过在右眼中產生的痛苦,诱导意识无条件服从禁忌……这样想下去的话眼睛会破掉的!」
然而我这仓促的说明,在这个场合大概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不管什麼人,都做不到按他人所说的停下自己的思考这样的举动。
听到我的声音的爱丽丝紧紧闭上双眼。然而,投影在眼瞳上的红色文字,不可能就这样看不见。骑士的双手在空中彷徨著,刚一碰到我的肩膀就紧紧地抱住。随著她从喉咙中断断续续发出的悲鸣向双手注入的力量让我的肌肉和骨头嘎嘎作响,但这和爱丽丝忍受的痛苦根本无法相比。
想著至少这样可以帮助她停下思考,我的手掌紧紧按住了爱丽丝的脸,在脑海中继续向下思考著。
包括爱丽丝在内的数名整合骑士,已经一度打破了禁忌。因此才会被公理教会带走,并施加了合成之秘术。
然而,仅对爱丽丝而言,在八年前犯下『侵入DarkTerritory』之罪时,应该并没有出现右眼破裂的情况。我从优吉欧那裡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根据他所说,爱丽丝似乎只是在无意识中踏过了界线。也就是说当时,爱丽丝的意识里并没有自发打破禁忌的明确想法。
如今缠绕著她的这道心理障碍,简直就像是只对主动打破规则的想法才会做出反应一样。当意识到这样的行动时,首先右眼会出现剧痛,接著红色的SYSTEMALERT文字会扰乱对象的思考,重新植入对禁忌的畏惧感。就这样对连打破这一规则的倾向都没有的UnderWorld人,施加了这隻能被当成神之举措的心理屏障,让他们对法律的顺从性无限接近完美。
然而,我一想到这道障碍是《拉斯》的工作人员植入的,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
因为,让UnderWorld运转下去的这个实验的目的,恐怕应该是为了寻找能够打破规则……正确的说,是能够主动判断规则正确与否的的人工FluctLight。好不容易让UnderWorld人接近了突破的时候,却用这简单粗暴的心理屏障强行将其压制下去,简直就是本末颠倒的行为。
也就是说,写入了这道SYSTEMALERT的人,有意推迟实验的成功……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那麼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虽然我一瞬间想到这是不是希斯克利夫……茅场晶彦做的好事,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是期望创造出真正的异世界的他,绝不会阻挡人工FLuctLight的进化。更何况,这样粗暴的手段也不是他的风格。果然这是《拉斯》这一组织的敌对势力,或是某个个人意图加以妨碍而做出的行为。
如果说指挥著《拉斯》的是身为自卫官的菊冈诚二郎,那麼与其敌对的势力应该也有很多。当然,这包括了自卫队内与他对立的派别、以及独佔了国内防卫產业的大型企业,如果让思考跳跃起来的话,还可能有外国的军火商或是情报部门。
然而,如果这些巨大的势力策划了《拉斯》内部的破坏行动,会使用这样的手段吗?要是有可以对Light-Cube内的FluctLight原型植入妨害程序的人的话,不是早就可以将身为UnderWorld本质的Light-CubeCluster整个破坏掉吗?
也就是说,策划了这个的人,意图让实验推迟,而并非期望其完全失败。通过推迟实验,他们等待著什麼?需要準备时间的大规模工作——也就是说……
夺取包括Light-Cube集群在内的所有研究成果。
在想到这裡不由得毛骨悚然的我的双手中,突然传来了爱丽丝微弱的声音。
「……好过分……」
我一下子回过神,俯视著整合骑士的脸。
她平常一直保持著优美的曲线的眉毛皱了起来,眼角有著小小的泪珠,嘴唇被咬的如同要渗出血来。
从那失去了血色的嘴唇里,再次颤抖著说出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这……太过分了……不光是……记忆,连意识都……被人操纵……什麼的……」
抓住我的双肩的爱丽丝,双手因痛苦以外的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的感觉而剧烈颤抖著。
「将这个……这个红色的神圣文字……烧到我的眼睛里的……是最高祭司……大人吗……?」
「……不,不对。」
我在无意识中回答著。
「是在这个世界外侧观察著我们的存在……在创世纪中未曾登场的《神》的其中一人施加的。」
「……神……」
数颗泪珠从爱丽丝的双眼中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们整合骑士为了保护神创造的这个世界……在无限的日子裡不断战斗……可是连神也不相信我们吗?从我的身旁将家人和妹妹的记忆夺走,还施加了这样的封印……强制我们服从……」
我已经无法想象以神之骑士这样的身份生活著的爱丽丝,如今正感受到怎样的衝击、混乱和绝望。在屏住呼吸,无言地注视著她的我的面前,爱丽丝突然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横穿右眼碧蓝色虹彩的镜像文字,其血色的光辉又增加了一层。然而爱丽丝对此毫不介意,只是笔直地凝视著正上方——从黑云空隙间露出来的蓝白色圆月。
「我不是人偶!」
爱丽丝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著毫不动摇的感情。
「确实,我也许是被製造出来的存在。但就算是我,也有自己的意志!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保护这个世界里的人们。保护我的家人,我的妹妹。这就是我必须完成的,唯一的使命!」
随著「唏——」一声刺耳的金属声音,镜像文字开始高速闪烁。围绕著蓝色光彩的条形码也再次开始旋转。
「爱丽丝……!」
我因担心马上就会发生的现象而喊叫著。爱丽丝没有看我,而是以断断续续的声音低声说道:
「桐人……紧紧抱住我。」
「……明白了。」
我已经说不出什麼了,取而代之的,是将双手从爱丽丝的脸上移开,放到她双肩的护甲上,透过黄金的装甲,紧紧按住不断微微颤抖的骑士的身体。
爱丽丝将金色的长发甩到背后,昂然面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还有无名之神啊!我,为了完成我应当完成的使命,要和你们战斗!!」
凛然响起的独立宣言。
接著,如同与其迴音重叠一般,深红色的光柱从爱丽丝的右眼迸出。
温暖的血液飞沫,润湿了我的脸颊。
优吉欧。
优吉欧……
怎麼了?
做了什麼噩梦吗……?

伴著「啪」的一声轻响,油灯被点亮,玲瓏的橙光透射而出。
站在走廊上的优吉欧用手中抱著的枕头挡住自己的下半边脸,将身子藏在半开半掩的房门阴影之中,窥视著房间内的景象。
算不上宽敞的房间深处摆著两张粗陋的木床,右边那张空无一人,上面整齐地叠放著一套洗得乾乾净净的被褥。
左侧的那张床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那裡,轻轻支起上身看著这边。从右手举著的油灯中辐射出的灯光显得模糊,让优吉欧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从华美的纯白睡衣稍稍打开的胸襟里,可以看到白凈而柔滑的肌肤。一直流泻到床铺上的长发亦如丝绸一般纤细而柔软。
橙色的灯光深处,带著观察了这边许久的语气,丰盈的双唇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站在那裡很冷吧,优吉欧。快,到这裡来……

床上的被褥被轻轻提起,从被窝裡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了无限的暖意,同时优吉欧也突然意识到了走廊中流动的寒冷之气。不知不觉的,双脚已经穿过了房门,踏著小到不可思议的步伐一步步向著床边走去。
不知道为什麼,越是靠近,油灯的灯光反倒越是微弱,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躺在床上的女性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不过优吉欧只是一心想著要钻进被窝下温暖的黑暗之中而向前拚命走著。就算步幅越来越小,视线越来越低,但他都毫无不可思议的感觉。
好不容易靠近的床铺高与腰齐,於是优吉欧将手中抱著的枕头丢在地上,然后踏在上面,总算是爬到了床上,然后用柔软而厚重的棉布裹住了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包围。像是被某种急切的渴望催逼著一样,优吉欧把身子向著更深处蠕动。
向前伸出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温暖而柔软的肌肤。
优吉欧忘我的将其攥住,把整张脸埋进其中。那水嫩的肌肤像是要将优吉欧吞没一样,温柔的颤动著。
巨大的满足感让优吉欧几乎麻痹,然而心中的饥渴感却还数倍於此。被两种感触不断玩弄著的优吉欧只能尽全力贴近那具温暖的身体。而后,感觉到了一双纤细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后背,抚摸著自己的头,优吉欧用微弱的声音轻轻做出了询问。
「妈妈……?是妈妈吗?」
下个瞬间,便听到了回答。

对啊……我就是你的妈妈啊,优吉欧。

「妈妈……我的妈妈……」
优吉欧呢喃著这个词,在温暖而潮湿的黑暗中越陷越深。
然而,从已然麻痹了大半的大脑的角落中,疑问像是沼泽中的气泡一样漂浮而上,「啪」的一声炸裂开来。
母亲的身体……是这麼纤细,这麼柔软的吗?每天都在麦田中劳作的双手,为什麼连一处伤痕都没有呢?而且……本来应该睡在右边床上的父亲到哪裡去了呢?在自己和母亲亲热的时候,不知何时就会出来打断自己的哥哥们到哪裡去了呢?

「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是的,优吉欧。我就是你唯一的妈妈啊。

「但是……爸爸在哪裡?哥哥们到哪裡去了?」

呵呵。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他们,
不是都被你杀掉了吗?

手指上突然感受到莫名的湿滑。
优吉欧将左右手在面前张开。
明明是在黑暗之中,然而沿著十指一滴滴淌下的赤红的鲜血,却还是清晰可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吉欧尖叫著坐起身来。
将湿润的双手拚命的在上衣上来回擦拭著,一边悲鸣,一边无数次的重复著摩擦的动作,最后总算是察觉到,让自己双手湿透的并不是血,只是汗滴罢了。
是做梦了吗——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剧烈跳动著声如晨鐘的心臟也好,全身上下喷涌而出的汗水也好,都没有马上平復下来。那恐怖得无以復加的梦的餘韵,现在还紧紧的贴在优吉欧的背后。
——明明……从村裡出来后,就几乎没有想过母亲和父亲的事了。
优吉欧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不断重复著浅呼吸。
在露莉德的少年时代中,母亲每天都忙於务农啊照顾羊啊做家务一类的事情而筋疲力尽,像那样温柔的抚慰优吉欧的场合几乎没有过。而且,从记事时起,自己再也没有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优吉欧甚至连对此不满的记忆都没有。
——然而,若是这样,为什麼事到如今还会做那种梦呢……
优吉欧重重的摇了摇头,停下了无谓的思考。睡觉的时候会做什麼梦,都是由月神露娜莉亚【Lunaria】按喜好决定的,之前的那个噩梦也一定没有什麼特别的意义。
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后,优吉欧总算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现在究竟在哪裡。保持著蜷缩在地上的姿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长到令人称奇的毛髮细密编织而成的深红色绒毯,这种不论去北圣托利亚第五区的织物店逛多少次都从未见过的织物,不管视线向前方多远延伸,地面上都被同样的毛毯覆盖。
将目光转向正前方,总算在遥远的尽头看见了一面墙壁。
虽说是墙壁,却并非木板或是石块砌成。雕刻成巨剑形状的黄金立柱等间距的排开,在其间镶嵌著一块块巨大的玻璃。所以,与其称之为墙壁,倒不如说是连绵的窗户。不过,如此铺张的使用贵重的玻璃製成的那种窗户,恐怕连四大皇帝的居城都不会这样做。
玻璃墙壁的彼端,可以看见反射著月光的厚重的蓝白色云层。看样子,这个房间甚至位於比云更高的地方。
双眼再向上看去,夜空的一角有著蓝白色的圆月。在其周围聚集的星辰数量,多到令优吉欧吃惊的程度,它们此起彼伏的闪烁著。从浓密的星空中倾泻而下的光芒实在太过明亮,让优吉欧迟疑了片刻才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从月亮的位置判断,应该是刚过零点不久。也就是说,在自己睡著的时候,日期已经变更,现在已经是五月二十五日了。
最后,优吉欧看向房间的正上方。正圆形的穹顶高高在上,却找不到通向更高一层的楼梯。也就是说,这个房间就是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
宽大的穹顶上,描绘著华美鲜艷的精妙画作。闪烁著光芒的骑士们,被击退的魔物,隔断地面的山脉……看起来,毫无疑问便是画著创世纪故事的绘幅。画作的各处,都埋有如同星辰一般闪著光辉的水晶。
然而不知为什麼,在这样的绘画主题中绝对不可或缺的创世神丝提西亚的身姿,却并不存在於她应在的中央部分。画幅的那个部分被涂成了一片纯白,让整幅画都被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感支配。
优吉欧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将脸转了回来。正当他想爬起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正靠在什麼柔软的东西上。他慌忙转过头去。
「……!?」

【搬运工特别提醒,以下内容未满15岁请勿阅读。如果阅读后出现任何不良反应,本站恕不负责。】

下个瞬间,优吉欧的身体冻结在了扭曲的姿势上,哑口无言。自己靠著的,是一张巨大得难以置信的床铺的侧面。
和房间一样是圆形的床铺,直径几乎达到了十Mel。周围被四根黄金柱包围,数层紫色的薄布从床顶的黄金天盖上垂泻而下。床上铺著被纯白的东帝国丝绸包裹的床垫,沐浴著窗户里透射而入的星光,反射出淡淡的光。
而且——床的正中央,横躺著一个人影。由於被天盖上垂下的半透明薄纱遮住,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优吉欧猛抽一口气,跳了起来。明明对方就在自己这麼近的距离内,却连一点气息都没感觉到,自己实在想都不敢想。不,在这之前,我已经靠在这张床的旁边睡了好几个小时了。到底发生了什麼事——
想到这裡,优吉欧终於回想起了记忆中断前的最后一幕。
——对了……我和骑士长贝尔库利……传说中的英雄交战了。
——使用青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将双方都封在了冰里。……在两人的天命都快要耗尽的时候,一个穿著奇怪的小丑服的……好像是,名叫元老长丘德尔金的矮小男人出现在了眼前,嘴裡说著些奇妙的话。那傢伙向这边靠近,脚上的靴子不断踩碎脚下的冰蔷薇……然后……
记忆就在这裡沉入了黑暗之中。是那个小丑把自己搬到这裡来的吗,可是理由又是什麼。下意识的将手伸向腰间,不过青蔷薇之剑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拚命按捺住心中不断涌起的不安,优吉欧将目光投向了床上的人影。是敌是友呢……不,这裡毫无疑问是中央大教堂里,而且很可能就是最顶层。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类,绝对不可能是友方。
虽然觉得,现在理应躡手躡脚的从这个房间里逃出去,然而这一判断终究还是输给了想要知道睡著的人究竟是谁的好奇心。然而,不论怎麼把头向前伸,都看不到床中央那被垂下的薄纱遮住的脸。
优吉欧屏住呼吸,抬起右膝轻轻跪在了床上。
「沙」的一声,到处都如雪一般柔软的白绢床垫陷了下去,优吉欧慌忙伸出双手撑住身子,不过就连手掌也沉入了柔滑的丝绸之中。
一瞬间,之前那个可怕的梦裡吞没了优吉欧的床的触感在脑海中復甦,让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而后,优吉欧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将左膝也挪了上来,然后保持著四肢匍匐的姿态缓缓的向著床中央爬去。
优吉欧一面在巨大得难以置信的床面上悄无声息的向前爬著,一面情不自禁的开始思考,如果包裹在这丝绸之中的是最高级的羽毛的话,那究竟要用到多少羽毛呢?要知道,在露莉德村裡,就算每天都从后院饲养的家鸭身上拔下一点羽毛,这样积累下半年的分量,也才能够做成一床很薄的被子。
不知不觉中,从床顶垂下的纱帘已经近在眼前了。优吉欧停下动作,静耳倾听著裡面的动静。传入耳中的,是相当规律的呼吸声。看起来,对方还在熟睡中。
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指尖透过纱帘的缝隙插了进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其揭起。
蓝白色的光辉投在了床的正中央,优吉欧也在这个瞬间瞪大了眼睛。
睡在那裡的,是一名女性。
身上裹著镶著银边的淡紫色——正是《丝提西亚之窗》的顏色——薄衣,洁白而华美的双手交叠在身体上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和手指如同人偶般纤细。双手的上方,是将衣服顶起的两处膨胀,看起来相当丰满,优吉欧慌忙移开了视线。透过张开的衣襟露出的胸口也是洁白的像会发光一般。
随后,在看到女性睡脸的那个瞬间,优吉欧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灵魂出窍的感受,视野中的一切其他存在,也都消失无踪。
这是何等完美的姿容啊,甚至让人觉得绝非凡人。
虽然在之前第80层的战斗时,曾见过骑士爱丽丝所拥有的毫无瑕疵的美貌,但即便是她的美丽,也还是停留在人类的范畴之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丽丝终究也是一个人类。
但是,现在沉睡於距自己不足一Mel位置的这一存在——
就好像是央都手艺最高的雕刻师,穷尽一生精力雕刻而出的,用来詮释「完美」这个词本身的存在。就算只是容貌的一部分,优吉欧都找不出任何辞汇去形容。就算想要用「花一样的嘴唇」这种比喻的说法,人世间又哪会存在拥有这般可爱的曲线轮廓的花呢?
从紧闭的眼瞼边缘延伸而出的睫毛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的长发,都与被熔化的纯银一般顏色,吸收著黑暗的苍蓝与月光的洁白,反射出深邃的光彩。
不知何时,优吉欧已经如同被甘甜的花蜜诱惑的昆虫一样,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想要去触碰那双手,那头秀髮,那张脸庞——这样单纯的欲求从空空如也的脑海中喷薄而出。
随著双膝「沙」「沙」的向前蠕动,之前从未闻到过的浓郁的芬芳钻进了优吉欧的鼻子。
向前伸出的右手指尖,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碰到那柔滑的肌肤了——

不行,优吉欧,
快逃!

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喊叫。
微弱的火花在脑海中闪现,微微捲走了围绕著意识的浓雾,优吉欧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收回了右手。
——刚才的声音……好像,在哪裡听到过……
一想到这个声音,思考能力便开始逐渐復甦了。
——我……到底怎麼了……?我在这裡,做什麼呢……?
为了确认自己所处的状况,优吉欧在此将视线转向面前睡著的女性,可头脑却再次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他慌忙转开目光,拚命摇著头试图抵抗。
——好好想想,想想。
————我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在中央大教堂的最顶层,在这极尽奢华的床上,一个人安睡的人物。亦即是说,她就是在公理教会中拥有最高权力——又或是说,支配著整个人界的人物……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总算回忆起来的这个名字,在优吉欧的大脑中反覆来回。
将爱丽丝抓走,夺去她的记忆,把她变成整合骑士的人。连拥有那般惊人力量的Cardinal都无法匹敌的,最强顶尖的神圣术者。自己和桐人最后的敌人。
而这个Administrator,现在,就在自己眼前沉眠著。
——现在的话……能赢……?
颤抖的左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可青蔷薇之剑却不在那裡,不知是被元老长丘德尔金夺走了,还是被埋在了覆盖整个大浴场的寒冰底下。就算对手还没有醒来,可没有武器的话……
不。
还有武器。虽然小巧,但却在某种意义上比神器更为强力的剑。
优吉欧的左手从腰间转向胸口,轻轻抓住了上衣的布料。坚硬而尖锐的十字的触感传递到了掌心。这是Cardinal给他的最后王牌。
只要用这柄短剑刺中Administrator的身体,越过空间传送而来的Cardinal的攻击术式,就能在一瞬间将她烧成灰烬。
「……唔……」
但是,优吉欧只是保持著隔著衣服握住短剑的姿势,漏出了苦恼的嘆息。
这把短剑原本要用在整合骑士爱丽丝的身上,当然不是为了将她烧死,而是为了通过Cardinal的术式让她陷入沉睡,从而让她的记忆恢復而变回原本的爱丽丝而存在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打倒了Administrator,对优吉欧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也许打倒了最高祭司,就能不使用短剑而让爱丽丝恢復原样,但自己却无法确信能否做到。
因找不出答案而陷入迷茫,只能咬紧嘴唇的优吉欧,似乎又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优吉欧……快逃……

然而,没等远处的声音传到他的意识中——
沉眠的女性银色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洁白的眼瞼缓缓的一点点,一点点张开。而优吉欧只能獃獃地看著。不用说动起握住短剑的左手,就是移开视线都已经做不到了。一度取回的思考能力,也再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像是要让优吉欧更为著急一般,少女微张的眼瞼又再次合上了,这样缓慢的眨眼重复了两次,这才彻底睁开了眼睛。
「啊……」
自己口中发出的感慨之音,优吉欧完全没有自觉。
露出的瞳仁,有著至今从未在任何人眼裡见过的纯粹的银色,如同镜面一样反射著虹彩——那是如同字面所说的那样,放著七种顏色的光辉,伴著眼波流转光彩四溢。那是令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宝石都相形见絀的,只属於神明的光彩。
在整个人如同摆出跪在床上的造型的石像一样定在原地的优吉欧眼前,醒过来的女性用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动作让上身坐了起来。双手就这样放在胸前,像被某种目不可视的力量拉了一把一般直起了身体。明明四下无风,长长的银髮却向后方「刷」的扬起,然后笔直的垂下。
随著睁开眼睛,显得更多了一点稚嫩的女性——或者说是少女,带著毫不在意优吉欧的样子将右手放在嘴边,轻轻打了个哈欠。她径直向前伸出的双脚并在一起向右侧弯曲,用左手支在床垫上,撑住重心倾斜的纤细身体。而后,保持著这一艷情的体态,少女总算是向左侧偏过了头,笔直向优吉欧看来。
在边缘跃动著虹色闪光的纯银的瞳仁正中央,并没有人类应有的瞳孔。虽然眼睛美丽无伦,却像镜子一样将所有光线都反射开来,让别人无从窥见自己内心深处分毫——在优吉欧眺望著这双瞳仁里映出的,带著獃滞的表情的自己时,少女轻啟艷丽的珍珠色双唇,发出了如同蜂蜜般甜美、如水晶般清澈,而又带有一丝香艷的声音。

「可怜的孩子。」

从听到对方的声音,到理解对方在说什麼,优吉欧都花费了一小段时间,然而他甚至没能察觉到自己思考的迟钝,只是獃獃的反问了回去。
「誒……?可怜……?」

「是的。多麼可怜啊。」

说话的声音既带著无垢的清澈,又暗含著一旦触碰便会落入彀中的危机,让听者的心灵纷乱不堪。
而发出这一声音的那双渗著些微红色的珍珠色嘴唇,现在则浮现著淡淡的微笑,继续撒落著甜美的声音:
「你就如那枯萎的盆栽花朵。不管怎样努力将根脉向土中伸展,怎样努力将叶片在风中招摇,也无法汲取到哪怕一滴甘露。」
「……盆栽……花……」
优吉欧皱紧眉头,试图理解这不可思议的句子的意义。但是,就算是在已然停滞的思考之中,Administrator的话语还是莫名的唤起了优吉欧心中尖锐的刺痛。
「你应该是知道的。自己到底有多麼飢饿,多麼乾渴。」
「……对…什麼……?」
嘴巴擅自运动著,从中透出了低低的声音。
少女用镜子般的银瞳看著优吉欧,保持著脸上的微笑,轻轻做出了回答。
「对爱。」

竟然是……爱?
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什麼是爱……一样……

「正是如此。你连什麼是被爱都不知道的,可怜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
妈妈……就是爱著我的啊。在我做了噩梦,睡不著的时候……会抱著我,为我唱安眠曲。

「那份爱,真的,是只给你一个人的吗?不是吧?其实,只是分给你的兄弟之后剩下的残羹剩饭才对吧……?」

骗人。妈妈她……她只爱著我一个人才对……

「想要让她只爱著你自己。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所以你才会如此憎恨,憎恨夺走了母亲的爱的,你的父亲,你的兄长。」

胡说。我……我从来没有恨过父亲或者哥哥他们啊。

「是这样吗……?但是,你不是杀掉了吗?」

……
杀掉了,谁……?

「大概是第一个吧,只爱著你一个人的人,那个红头髮的女孩子……夺去那个孩子反抗的力量,想要将她玷污的男人,你不是杀掉了吗?因为憎恨他,因为他夺取了本应只属於你的东西。」

不对……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拔剑砍向温贝尔的。

「但是,你的乾渴并没有被治癒。已经没有谁能够爱你了。大家都把你忘掉了。你已经不被需要了,已经被拋弃了。」

不对……不对。我……我,才没有被拋弃……
是的……这不对。我还有,爱丽丝。

在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浓密的覆盖住整个大脑的雾霾似乎稍微消散了些,优吉欧总算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这样下去不行,现在必须动起来,从心底涌出的危机感这麼低语著。
但是,在恢復行动能力之前,那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再次从两个耳朵飘入脑海。
「真的是这样吗……?那个孩子,真的只爱你一个人吗……?」
在充满怜悯的声音背后,似乎混杂著轻微的笑声。
「你大概是忘掉了吧。那麼我就让你想起来吧。那份深埋在你的心底的,真实的记忆。」
优吉欧眼前的世界,突然倾斜了。
膝盖下柔软的床垫突然消失了,身体突然落入了黑暗而深不见底的洞穴中。
然后,青草的气息扑鼻而来。
在视线的角落,绿色的光忽明忽暗的闪烁著。耳畔嘰喳的鸟鸣声和足下踩著草坪的沙沙的脚步声交织在了一起。
等到反应过来时,优吉欧已是独自一人跑在了茂密的森林之中。
视点莫名的变得很低,步幅也很小。低头向下看去,从粗糙的麻布裤子下伸出的双脚细小而纤弱,分明便是小孩子的脚。但这份违和感很快便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焦躁感和寂寥感。
不知为何,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见过爱丽丝。
在完成了上午自己要做的家务,照顾好了牛,锄好了菜园的草之后,优吉欧便直奔每日例行的集合场所,村庄外的古树下而去。但是,不管等了多久,爱丽丝都没有出现。而且,和她一样生下来便是自己玩伴的那个黑髮少年也是。
一直等到太阳升到顶点,优吉欧才抱著某种无法言说的不安向著爱丽丝家裡走去。一定是因为什麼恶作剧被发现了才被家裡禁止出去玩的吧,优吉欧这麼想著,然而出来迎接优吉欧的青贝尔克家的阿姨却垂下了头这麼说著。
真奇怪呢,今天很早的时候就出去了呢。既然是小桐来接她的,我还觉得小优肯定也在一起才对的。
说著感谢的话离开了村长家裡的优吉欧,感觉到心中的不安变成了某种焦虑,开始在村中四下找寻著两人。然而,不管是作为村裡卫士长的儿子金古和他带领的那些小孩子们佔据的中央广场,还是哪片玩耍场地,或是哪裡的秘密基地,都没有桐人和爱丽丝的身影。
能够想到的地方,已经只有一个了。在一般情况下小孩子绝对不会进入的东边的森林深处,最近被发现的一块,被大人们称为《妖精之环》的圆形的草地。那裡生长著各种各样的花和许多甜美的果实,也是只属於三个人的秘密场所。
优吉欧加快了脚步,朝著那裡疾步跑去。全身上下,都被寂寞与惊诧,以及另外一种不知名的情感所充满。
在他跑过蜿蜒曲折的小路,接近了被许多高大的古树包围的秘密空地之时,树榦之间突然闪过一缕炫目的金色光芒,让优吉欧猛然停下了脚步。
毫无疑问,那是自己早已熟识的爱丽丝金髮的光芒。然而优吉欧却反射性的屏住了呼吸,将耳朵侧向那边。於是,空地里传来的轻声密语便有些模糊的飘入了优吉欧的耳中。
为什麼……为什麼会这样啊。
优吉欧的脑中,已经只有这句话在循环往复著。他缓缓地、轻轻地走近那片空地,心中怀著巨大的悲凄,在长满苔蘚的大树后面藏起身子,偷偷看向满溢著索尔斯之光的那片秘密场所。
在烂漫盛放的斑斕的花丛之中,爱丽丝背向这边坐著。虽然看不到正面,但是那如瀑般直泻而下的金色长发,和那深蓝色长裙与白色围裙的装束,优吉欧绝对不会认错。
而在她旁边,是顶著刺蝟头的黑髮少年。正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挚友,桐人。
不知不觉中,渗出的冷汗已经让优吉欧攥紧的手心湿透了。
微风吹来,将桐人的声音传入了站在原地的优吉欧的耳中。
「吶……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会露馅的哦。」
之后,是爱丽丝作出回答的声音。
「还不要紧的。再稍微……再多呆一会儿,好吗?」
不要。
我已经,不想呆在这裡了。
但是优吉欧的双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在不管怎麼样都无法移开的视线前方,爱丽丝的螓首轻轻靠在了桐人身上。
隐约能听到两人亲密的耳语传来。
明媚的阳光下,在盛放的花丛中相互依偎的两人的身姿,简直如画一般。
不要。
骗人的。这种事情,全部都是骗人的。
优吉欧在黑暗中惨叫著。然而不管否定多少次,这份光景都毫无疑问是从自己的记忆中再现出来的真实。随著这样的确信不断涌起,优吉欧的胸中也渐渐被苦闷充满。

「你看……吧?」

咯咯。
随著混有隐秘的笑声的低语,森林中的场景也消散一空。
在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最高祭司的房间巨大的床铺上,优吉欧虽然恢復了意识,但眼睛深处闪烁著的金色的光芒却没有褪去。而且,在耳畔迴响的爱丽丝和桐人的低语声也是。
自己在森林裡和桐人相遇是在两年以前,已经是爱丽丝被教会带走之后很久的事情了——这理性的声音是如此微弱,根本无法融化在优吉欧胸中咆哮著想要淹没掉一切的黑色硬块。在优吉欧的身旁,银髮少女带著一副充满怜悯的表情看著睁大双眼,呼吸紊乱的他。
「你明白了吧……?就算是那个孩子的爱,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不……说到底,到底有没有给你的那一份都成问题不是吗?」
甘美的声音潜入优吉欧的心中,而此时他的心绪已是一团乱麻。从心底缓缓浮上的,是无尽的饥渴与孤独感,而这又进一步将他的心切成无数块碎片,逐次剥落而下。

「但是,我是不一样的,优吉欧。」

声音比起之前多添了一份诱惑,如同饱含蜜飴的果实一样散发出的芬芳一般,流入优吉欧的耳中。

「我会来爱你的。我会把我全部的爱,只给你一个人。」

优吉欧眼神迷离的抬起头,视线前方,银髮银瞳微微闪光的少女——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脸上,正浮现著令人心神荡漾的微笑。
她动了动深陷在柔软的床垫中的双脚,将上身直立起来,然后两手缓缓的上移,轻轻抚弄著淡紫色睡衣胸口用来将衣服系起的缎带。
少女纤细的手指绕住了银丝织成的缎带前端,一点点,一点点的把它向外拉开。前襟的开放越来越大,丰满的白色膨胀已经有一大半暴露在了优吉欧的视线之中,像是在引诱著他一样轻轻颤动著。

「来,到这边来吧,优吉欧。」

这句低语,彷彿是梦中听到的母亲的声音,却又如之前的幻境中自己听到的,爱丽丝的声音。
紫色的单衣从少女纤细得惊人的腰际滑落,如花瓣一般轻柔地落在床面上摊开。而优吉欧只是在思考被阻碍的状况下獃獃的看著这一切。
确然是花——而且是散发著浓烈的芳香,花蕊上滴著蜜汁,将昆虫或小鸟诱惑而来加以捕获的魔性之花。虽然优吉欧的脑海中还隐约能感觉到这样的警示,然而在紫色的花瓣中央如梦似幻的纯白色花蕊散发出的诱惑力却实在太过强烈,像是充满粘性的液体一样包裹住了优吉欧因为之前的幻觉而变得凌乱不堪的思考,缓缓的拖向彼端。
你并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爱而满足过。
Administrator如是说道。而且,优吉欧也开始慢慢认识到,这便是确凿的事实。
从小时候起,优吉欧便毫无虚假的爱著父母,爱著兄弟,爱著朋友。自己摘下的花能让母亲微笑,自己捕获的鱼能让兄长和父亲吃饱,便是於他而言的幸福感。就算是总是对优吉欧进行各种各样恶作剧的金古和他的小伙伴们,优吉欧也会在他们发烧的时候歷经艰辛为他们採集药草,送到他们身边。

但是,他们又给了你什麼呢?他们给了你什麼,来回馈你的爱呢?

是的……根本想不起来。
眼前Administrator的微笑再次扭曲,过去的场景重又在眼前復甦。
那是优吉欧十岁的春天……在村子的中央广场,很多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等待村长宣告他们的一生的《天职》的日子。站在台上俯瞰著紧张的优吉欧的加斯胡特村长授予他的,是自己之前从未想过的,《基加斯西达的刻痕手》这一职务。
虽然如此,一部分小孩子还是发出了羡慕的喊叫。刻痕手是露莉德村建立以来,由古传承至今的拥有名誉的天职,虽然不能拿剑,但却会被给予真正的斧头。就算是优吉欧自己,那时也毫无不满之情。
紧握著用红色缎带缠紧的羊皮纸书写的任命证,优吉欧跑回了村边的家裡,带著兴奋的表情向等著自己归来的家人宣告了自己的天职。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次兄。他嘖了嘖舌头,嘀咕著「本来以为我从今天开始就不用打扫牛粪了呢」的话。然后,长兄则转向父亲说,这样一来今年的播种计划就被打乱了呢。而父亲则喃喃念叨著,不住的询问优吉欧,这项工作什麼时候能结束,回来的话能不能帮忙种下田。像是惧怕著家裡的男人们洋溢著的不快氛围一样,母亲一句话都没说就早早离开了。
那之后的八年裡,优吉欧开始在家裡负担著各种各样的任务。而且,明明已经如此,身为刻痕手而赚到的工资也全部进入了父亲的钱包里,用来增加羊的数量或者将农具换成新品。而被任命为见习卫士的金古赚来的钱基本都是自己拿著用的,在午饭的时候去买用白麵包夹著大块的肉的三明治,或是穿著簇新的钉靴,佩著装在熠熠生辉的革制皮鞘里的剑在优吉欧面前神气活现的走来走去。而在金古的面前,优吉欧只能穿著磨破的鞋,自己的麻袋裡也只有卖剩下来的乾燥的麵包而已。

「你看吧?你爱著的那些人,有哪怕一次为你做过什麼事吗?相反,他们不是一直因为你的悲惨而欣喜,一直嘲笑著你的可怜吗?」

对……正是如此。
从十一岁的夏天,爱丽丝被整合骑士带走又过了两年后,金古对优吉欧这麼说道。「村长的女儿已经不在了的话,村子里已经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可怜你了啊……」
那个时候,金古眼中放著的光,简直就像在说著「真好啊」一样。那无疑是在为之前和村子中最可爱的女孩,神圣术的天才爱丽丝比谁都要好的优吉欧已经失去了这一特权而幸灾乐祸。
结果,露莉德村裡不管是谁,都未曾回报过优吉欧的感情。明明优吉欧也有著对给予的东西索要等价的回报的权利,却被不正当的手段剥夺了。

「那样的话,你只要把这份悲惨和遗憾返还给他们不就好了吗?你也想这麼做的吧?感觉会很开心的吧……成为整合骑士,乘在银色的飞龙上,衣锦还乡。让曾经嘲笑过你的人统统跪伏在地上,用你的靴子狠狠的踩著他们的头。这样的话,你就总算能够取回至今为止被他们夺去的东西了。还不止如此哦……」

银髮的美少女,将之前为止都遮在胸前的双手,用让优吉欧无比心焦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的放了下来。失去了支撑的两团丰满的膨胀,像是熟透了的果实一样带著厚重的质感弹跳著。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将两手笔直向前伸向优吉欧,脸上带著荡漾人心的微笑轻轻低语著。
「你还能初次体验到,被人所爱所带来的全身心的欢愉。那可是从头顶到脚趾都会为之麻痹的真正的满足哦。我和那些只知道从你这裡掠夺的傢伙是不一样的。如果你爱我的话,我也会还给你与之等价的爱。如果你给我的爱足够深的话,我也会赐予你之前根本想象不到的,顶级的快乐哦。」
终於,优吉欧的最后一滴思考能力,也被魔性的花瓣吸收殆尽了。然而,就算如此,残留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最后的理性,还在做著微弱的挣扎。

——所谓的爱……真的是这种东西吗?
——真的只是,和金钱一样……可以用价值去衡量的,只是这种东西而已吗?

不是这样的,优吉欧前辈!
不知从哪裡传来了叫声,向那边投去视线,只见身著灰色制服的红髮少女,正从黑暗的另一端,拚命地向这边伸出手来。
但是在优吉欧抓住那隻手之前,数道厚重的漆黑幕布已然降下,只留下了红髮少女无限悲伤的眼神,随即便消失了。
然而这次,又从其他方向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对,优吉欧。爱绝对不是用来索取回报的东西。
转过头去,在黑暗中突然展开了一片绿色的草原,穿著蓝色长裙的金髮少女正站在上面。少女蓝色的瞳仁,如同能从这无敌沼泽中脱身的唯一的出口一样放著炫目的光芒。优吉欧拚命的催动著已然萎缩的双脚向那边爬去。
然而,黑色的幕布再次降下,绿色的草原也被吞没。失去了光芒的优吉欧只能迷惘的跪在原地。很快,胸中盘旋咆哮著满溢而出的饥渴就让他无法忍耐了。自己从小时候开始就在被别人以不正当的手段虐待、压榨,本来应该给自己的东西都会被其他人夺走。越是想著这些事情,悲惨和遗憾就像是浓盐水一样让喉咙更加乾燥。
终於,垂著头的他开始慢慢地运动著自己的四肢,开始向前缓缓爬行,爬向一直不停息的滴著甘甜的蜜汁的泉水。
用手指拨开软绵绵的丝绸床垫,向前伸出的指尖碰到了柔软而顺滑的肌肤。优吉欧一抬起头,有著女神般美貌的银髮少女,便带著超然的微笑,握住了他的手。在少女右手温柔的引导下,优吉欧毫无抵抗地向前倒在了一丝不掛的身体上,被几近溶化的柔软感吞没了。

在他的耳边,传来了夹杂著甜美气息的低语。
「想要是吧,优吉欧?想要忘却一切悲伤,贪恋我的身体对吧?但是,还不行。我说过的吧,你需要先来爱我才行。来……跟在我后面重复这些话。只相信我一个人,把你的一切全部献给我。可以的吧?……首先是神圣术的起始句。」
在优吉欧看来,已经只有包裹住自己的无边无际的柔软,才是唯一的现实。自己的嘴巴擅自运动了起来,发出的声音在他听来,儼然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System……Call……」
「对……接下来是……『RemoveCoreProtection』。」
Administrator的声音里,第一次因带上了某种感情而轻微颤抖著。
优吉欧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开始咏唱从未听过的术式的第一个词。

「Remove……」

每念出简短的术式句中的一个音节,优吉欧就越发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为轻盈,更为飘然。在很长很长的时间裡一直煎熬著他的飢饿与乾渴溶解在了甘甜的蜜中消弥无踪。与此同时,心中怀有的那份最重要的感情,也随之崩析殆尽,渐渐消失而去。
——这麼做,真的好吗……
在越发空虚的心底深处,疑问如微弱的火花般闪烁了一下。然而在答案成型之前,嘴巴已经自动的念出了接下来的句子。

「Core……」

——因为,那些悲伤,那些艰辛,我已经不想要了。
约定中的爱,从未在世上存在过。如果……如果,取回了爱丽丝的记忆,而她却再也没有看向自己呢?面对违反了禁忌目录而砍向温贝尔,又向公理教会掀起反旗而与数名骑士交战过的优吉欧,爱丽丝是否会害怕他,会蔑视他……?
相比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在此停下更好一些。
朦朧之中,优吉欧意识到了,如果念出最后一个词,自己两年间的旅途将会彻底终止。不过,现在存在於他心中的感情却告诉他,如果这样可以让自己忘却悲伤而艰难的过去的话——如果可以让自己深深的没入银髮少女承诺的爱之中的话,这样做也没什麼不好的。
「是啊……来吧,优吉欧,欢迎来到我的身体里……」
充满了至上无伦的甘甜的低语在优吉欧的耳边响起。
「欢迎来到,永远的停滞之中……」
当优吉欧念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从他的脸上,流下了一滴眼泪。
「总算……哈……了啊啊!」
我发出早已破碎不成句的喘息,抬起不知已经被掛著有几十次的身体,右脚勾住大理石的边缘向上攀爬,总算是扑到了水平的地面上。
早就被驱使得超出了承受界限的全身关节与肌肉,像是被火焰直接烧到一样尖锐的绞痛著,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直淌到脖子,而我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剩下,只是趴在地上疯狂的喘息著。剧烈的疲劳感,让我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仅仅只是由STL生成的虚拟世界这个大前提了。
在月亮出来后之后又经由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墙壁攀援,才总算到达了中央大教堂第95层,然而我已经没有餘力去确认这层楼的地形,只是张开四肢,闭著眼睛静待著天命的自然回復。
从配置了Minion的露台到第95层明明只有七层楼的距离,却花费了如此长的时间与如此巨大的体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现在被我背在背后,用细小的锁链紧紧固定住的黄金之整合骑士的存在。
几个小时之前,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凭藉自己的意志打碎了《右眼的封印》——谜一样的系统警告,但所付出的代价也相当惨烈。如同碧玉一般的右眼被炸得灰飞烟灭,剧痛与衝击让爱丽丝失去了意识。
灵魂被保存在人工记忆媒体Light-Cube中的UnderWorld人,由於某个尚不清楚的理由,面对心理上的衝击时会表现的比较脆弱。在感受到剧烈的悲伤、恐怖、又或者是愤怒的时候——由於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犯罪行为,这些负面的感情也变得非常鲜见——为了从这些致命错误中守护FluctLight,便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意识丧失状态。两年前在北之山脉的洞窟里被哥布林集团抓住的爱丽丝的妹妹——赛尔卡就是这样。
现在的爱丽丝,仅仅是因为缓和突破封印时的心理衝击才会陷入失神状态,之后便会醒来——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如果引发了FluctLight内的致命错误的话,她应该和主席上级修剑士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一样当场死去才对。
从这一点上来看,两天前在莱依奥斯房间里遭遇了同样状况的优吉欧,却能维持住自己的意识拔剑挥下,这一精神力实在是令人惊嘆不已。到了我们两人被关在惩罚室中的时候,他紧张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下来,可以流利自如地回答我的问题了。
UnderWorld居民精神上的脆弱性以及他们对於命令的绝对服从性的原因现在尚不可知,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无法克服的。优吉欧和爱丽丝便亲身证明了这一点。UnderWorld人虽然只是人工智慧——也就是AI,但其灵魂中蕴藏的力量,说不準已经与现实世界的人们没有丝毫差别……
在Minion起飞的露台上,我一边等待著爱丽丝的恢復,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然而过了一个小时,骑士大人也完全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虽然我以神圣术止住了她右眼伤口的血,然而想要将其完全治癒,不管是空间资源还是身为术师的技术都不太够。就算月亮已经高升,周围的空间资源开始补给,但那些也必须全部用来生成攀援用的锥子才行。考虑到这一点,我只能把自己上衣的衣角扯下来做成临时绷带包住她的眼睛,然后把仍处於昏迷状态的她背在我身后,开始向塔的上方攀登。
解开绑住两个人的身体的黄金细锁,将爱丽丝虽然纤细但无比沉重的身体背到背上的时候,我也有想过把佔去了大半部分重量的胸鎧和金木樨之剑丢到一边去。然而,既然爱丽丝已经下定了共同作战的决心,拋弃掉她的武器装备实在是太过愚蠢。
所以,我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将背在身后的躯体用锁链紧紧地固定好,然后以隐没在夜空中的大教堂上层为目标,开始了绝壁的攀援。经过了两个小时地狱般的行进,总算看到了新出现的露台,然而就在鬆了一口气的功夫,手中的一根锥子便滑落了下去。真希望下面没有人被砸到。
总之,就这样向著第95层的目标沿著垂直绝壁爬了90米后,稍微睡一会的程度应该可以被原谅吧。就算这样不行,我也不想在三分鐘内动起身子。
这样考虑的结果,便是我现在正沉溺於全身放鬆的快乐之中。然而,简直像是要妨碍我一样,从背上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唔……嗯……」
我的脖子上感觉到了动起来的骑士那温暖的气流。
「……这裡是……我是……怎麼……」
爱丽丝一边低语著,一边试图站起身来,然而却马上被缠住全身的锁链拉了回来,稍微离开了一瞬的重量又一次压回了我的后背上。
「这条锁链……桐人……你,难道说,背著我……一直到这边……?」
正是如此,快感谢我吧。我在胸中如此自言自语著,然而——
「讨厌!你现在可是浑身臭汗啊!连我的衣服都沾上了!快点走开啊!」
伴随著尖叫,我的后脑勺受到了重重一击,额头径直撞在了坚硬的石地上。
*
「有点过分啊……下手也太重了吧……」
慌忙解下锁链,将背后沉重的「行李」放下之后,我靠在旁边的圆柱上嘆息著。
然而骑士大人却根本不管不顾我之前英勇献身的重体力劳动,只是紧绷著脸用手忙不迭的拍打著白色裙子的各处。当我以为她终於停手的时候,却发现她只是紧紧抓住了被我背著的时候紧贴著我的脖子的袖口部分,眉毛越皱越紧。看到这一场面,我没好气的插了句嘴。
「要是真这麼在意的话,去洗个澡怎麼样啊,骑士殿下?」
虽然这句话只是为了讽刺爱丽丝的洁癖症,然而听及此言,她却像是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措施一样歪起了头,我只能慌忙拆自己的台。
「不,这只是开玩笑啊!都到了这裡还要下到中层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那倒不用,从这裡往下走五层……也就是第90层,就有一个整合骑士专用的大浴场了。」
「啥……」
这次是我陷入了思考之中。自从逃出地牢以来,迎接著我的是一场又一场激战,由於超乎预料的攀援,衣服和身体也都沾满了尘埃和汗水。要说不想好好地洗乾净身子,那实在是在骗人。
浴室就算了,附近有水池就行——我一边想著,一边来迴转著头打量著周围的状况。
大教堂第95层《晓星望楼》,正如其名所示,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展望台。正方形的楼层周围没有墙壁——也许这就是这层楼的用途——只在每隔三米左右的距离会有一根圆柱支撑住上层的天花板。看到这样毫无防备的构造,我才终於理解Administrator为了防备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入侵者,在稍下方的外墙处设立Minion的理由,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在我和爱丽丝现在身处的最外围,有著围绕整层楼的露台,各处都设有通向内侧的短阶梯。稍高处的内部空间,充斥著大理石雕塑与鬱鬱葱葱的树木,以及精心雕琢的的桌椅。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深夜而是在白天,坐在那些椅子上,透过四周鸟瞰向远方无限延伸的UnderWorld的绝景,想必是一件乐事。通向上下楼层的大楼梯,位於整层楼的北侧。整层楼里,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到头来,优吉欧到底有没有通过这第95层呢?
从在第80层和他分开,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了。一般来说,比起歷经千辛万苦从外壁爬上来的我,沿著内部楼梯而上的优吉欧应该在很早之前便到达了这裡才对。然而问题是,阻挡在他面前的,可是比起和我们战斗的Minion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强敌——十有八九便是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本人。那是比和我上演了双方都命悬一线的激斗的法娜提欧,甚至比根本不把我当成对手的爱丽丝还要强得多的,传说中的英雄。
毫无疑问,优吉欧也是很强的,单论剑技而言他或许已经在我之上了。然而,只用剑技是无法战胜已经进入超人领域的上位整合骑士的。只有抓住对手的盲点,利用周围的一切条件,採用某种意义上可谓不择手段的战术才有希望取胜。而向来一根筋的优吉欧,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和纠结的我一样,爱丽丝也在来回打量著周围,然后她开口说道:
「那个,和洗澡什麼的毫无关係哦……你的那个叫优吉欧的同伴,应该还没有上到这一层来才对吧?」
「誒?为什麼?」
「要说为什麼的话,你看,这一层可是被拋到大教堂外部的我们唯一能够回到教堂内部的地方啊。只要看到这裡的构造就会明白的……也就是说,如果他先到达了这裡的话,现在应该在这裡等著你才对的。」
「……原来如此,似乎有些道理……」
我将双臂在胸前交叉,点了点头。当然,还有些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如果优吉欧在我们之前就通过了这裡的话,要麼是被抓了,要麼就是——他已经死掉了。虽然和我之前的推测有所矛盾,但我还是相信,优吉欧并不是那麼容易被抓住或是杀害的角色。
「而且,优吉欧他……」
爱丽丝带著沉思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直呼起了优吉欧的名字。
「……如果从云上庭园沿著大楼梯往上的话,在他到达这个《晓星望楼》之前,应该会遭遇到最强的对手。遭遇叔父大人……骑士长贝尔库利。」
对於「叔父大人」这样的称呼,我突然萌生了一点兴趣。
「那位骑士长阁下,果然很强吗?」
还缠著绷带的爱丽丝含著微笑点了点头。
「我一次都没赢过他。所以,输给我的你,以及和你旗鼓相当的优吉欧也同样赢不了。」
「……嘛,道理上来讲没错。但是,要是就那麼打下去,我会不会输给你可就……」
完全不理会我不服输的嘟噥,黄金的骑士继续说了下去。
「叔父大人不光拥有超一流的剑技,就连武装完全支配术也达到了非人能及的高度。那个人拥有的神器《时穿剑》,正如其名一样,可以切断时间。具体来说,在叔父大人大人挥剑砍过的空间里,斩击的威力可以保持一段时间,这样说的话你能明白了吧……就算避开了直击,目不可见的剑刃也会将对手的周围空间滴水不漏的包围,只要做出动作触碰到的话,手脚甚至头颅都会被砍下来,然而如果原地不动的话,实体的剑就会一击夺命。和叔父大人战斗的人,面对那个人必杀的一击,只能像木偶一样生生吃下。」
「……会持续的,斩击……」
只靠听到的这些话,还是很难想象出全貌的,不过重点大概就是那把剑能够将其斩击在时间上的坐标向前延伸这一点。仔细一想确实拥有无比可怕的威力。因为我和优吉欧所使用的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其本质是通过降低每一击的威力来扩大攻击的空间和时间范围,而那一剑招则乾脆的将这一优势完全无效化了。
和这样的对手交战,优吉欧究竟会怎样呢?就算我再怎麼固执的坚信他不会就这麼死去,不详的预感还是縈绕在我的后背挥之不去。
果然还是应该下楼去找他吗?但是,如果他已经就擒,被带到楼上……也就是Administrator的住地,大教堂最上层的话呢?如果他现在被熟知所有命令的最高祭司,施加了某些危险的术式的话……?
向疲劳感总算稍微缓和的四肢灌注进力量,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再次来回打量著北侧的大楼梯,咬紧了嘴唇。
现在需要用神圣术搜索优吉欧的所在之处,但所有的神圣术在原则上都不能把『不在现场的人』指定为术式对象。如果可以的话,Administrator和Cardinal之间的死斗早就已经决出结果了。对象如果不是人类而是物品的话还有方法,不过……
想到这裡,我终於注意到有一个单纯的解决方法,自言自语著:
「是吗……是这样啊。」
爱丽丝用讶异的神情看著突然冒出这麼一句话的我,我对她报以轻笑,扬起右手轻声吟唱著。
「SystemCall!」
爬墙时耗费掉的空间资源似乎已恢復了一些,我伸出的手指上出现了淡淡的紫光。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小心吟唱出后面的命令:
「GenerateUmbraElement.AdherePossession.ObjectID,WLSS703.Discharge.」
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指定的搜索对象,无疑是优吉欧的爱剑《青蔷薇之剑》的固有ID。虽然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推测,但ID前半部分的『WLSS』应该是『双刃【Double-Edge】·长剑【LongSword】·单手【Single-Hand】』的省略,而后半部分的数字则是这一分类内包含的剑的编号。我的黑剑的ID是『WLSS102382』,因此青蔷薇之剑被製造出来的时候,整个UnderWorld只有七百把单手剑,而到了两年前的时候应该已经超过了十万把……
在我思考著的时候,从指尖放出的一个暗元素,轻轻漂浮著落下,与远处的地面接触了一下便弹开消失了。
「……在下面啊。」
「似乎是这样了。」
我对著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这边的爱丽丝简短回答。虽然反覆握合了几次右手,确认了因疲劳而减少的体力已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回復,但爱丽丝受的伤比我更重。我再次看向爱丽丝那边,用简短的话问道:
「右眼可以治疗吗……?」
爱丽丝用指尖轻轻按在被用我的上衣布料製成的黑色绷带包裹住的右眼上,反过来向我问道:
「这个绷带……是你帮我弄的?」
「啊啊……虽然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但以我的神圣术做到这点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说术式行使许可权的话我可比不上你吧……」
她毫不留情的口吻一如既往,仅存的左眼抬头看向蓝白色的圆月。
「要让失去的眼睛復原需要生成足够数量的光元素,不过现在的空间神圣力实在太少。在索尔斯升起前都不可能。」
「那如果把高优先度的Ob……不,是物品变换为神圣力……比如那副鎧甲……」
「将物品还原为神圣力的神圣术,需要不低於其本身量的神圣力。这你应该在学院里学过吧?」
【rkl:哦,这是UW里的耗散理论么?】
虽然一瞬间吃了一惊,但爱丽丝还是收起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还有点痛,而且右侧的视野也受到了一些限制,但都算不上什麼会导致无法战斗的问题。暂时这样就可以了。」
「可,可是……」
「——就让我再感受一会好了。这份痛楚,也是我决心反叛长年来深信不疑的公理教会的证明……」
听到这句话,我只好点了点头。从此往后的,将会是骑士爱丽丝开拓自己的命运的战斗。
「……明白了。如果需要战斗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右侧。」
我一边回答,一边转眼看向大楼梯。
「那麼,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要抓紧时间了。根据刚才的暗元素神圣术的感觉,优吉欧应该在相当下面的楼层。」
正确的说,我搜索的不是优吉欧本人而是青蔷薇之剑如今所在的位置,不过只要不到危急时刻,他都不会扔掉爱剑。爱丽丝听到我的话,也一样看著楼梯点了点头。
「我走在前面吧,毕竟我熟悉这裡的路线——虽然这麼说,其实只是走下楼梯罢了。」
如此宣言著的爱丽丝,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声就开始向前方碎步疾走,靴底踏在大理石上鏗鏘有声,我慌忙跟在了后面。
从楼层北侧向下延伸的大楼梯昏暗的内部传来空气微弱的流动,然而却连一丝人的动静都感觉不到。虽然说在这座中央大教堂的下层,人类的生活气息就已经非常微弱了,然而到了最上层才是真正的荒无人烟,只有清寂寒冷荡漾在空气之中,宛如一座充满了建筑美学的废墟。不管怎麼看,都难以想象这就是统治整个UnderWorld的组织的中枢。
公理教会的高层除却整合骑士团之外,还有名为元老的人,然而现在我们已经快要爬到顶楼,却根本没有感受到他们的任何一点气息,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从右侧追上率先走下阶梯的爱丽丝,我小声的提出了这一疑问,而爱丽丝则轻蹙眉头,用同样细微的声音作出了回答。
「实际上……就算是身为整合骑士的我们,都没有见过元老们的全貌。从第96层往上就是被称为元老院的区域,而那裡是所有骑士都被禁止进入的地方……」
「唔……——说回来,被称为元老的那些傢伙的工作到底是什麼呢?」
「……禁忌目录。」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监视并确认人界居住的所有民眾是否有遵守禁忌目录……这就是元老的工作。当出现了触犯禁忌的人的时候,就会派遣整合骑士去收拾残局。两天前,我到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将你和优吉欧逮捕,也是元老院的指令。」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元老院就是最高祭司的工作的代行者对吧。但是,真亏Administrator肯给他们这麼大的许可权呢。还是说,那些元老们也和整合骑士一样被控制了记忆呢……」
听到我这番话,爱丽丝皱起脸摇了摇头。
「关於记忆的事情还是别再说了。要是连左眼也痛起来就麻烦了。」
「抱,抱歉。不过,我觉得已经不要紧了……优吉欧从打破封印之后,也没有发生过什麼事情……」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看到爱丽丝用指尖抚摸著右眼的绷带的侧脸,我又想起了之前在外面露台上发生的事情。
在决心反叛教会,与最高祭司战斗之前,爱丽丝经歷了数次剧烈的动摇,但这一过程中插入了FluctLight的《敬神模块》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安定的成分。虽然在我之前的猜想中,Administrator夺取的爱丽丝的《记忆的碎片》,恐怕是对优吉欧或是赛尔卡的思念之情,然而不论是在修剑学院和优吉欧直接见面,还是听到赛尔卡的名字,紫色的稜柱都没有像艾尔德利耶一样从额头冒出来。
那样的话,现在在Administrator手中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里,究竟是什麼呢?
就算再怎麼考虑,终究也於事无补。因为通过Cardinal进行《逆合成》的话,爱丽丝就会取回过去的记忆,而现在走在我旁边的这个整合骑士的人格就会消失……
再次感受到胸口深处隐约的痛楚,我只能机械的迈著步子走在爱丽丝旁边。深夜一片死寂的大楼梯上,只有两个脚步声空洞的迴响著。
第五次踏过铺有深红色绒毯的转檯之后,向下的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扉。虽然没去查看第94层到第91层的情况,但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在地面和墙壁上看到任何战斗留下的痕迹。
爱丽丝在我的身旁停下了脚步,我以视线向她询问:
「是这裡吗?」
「嗯……这前面就是第90层的大浴场了。虽然我是觉得叔父大人也应该不会把这裡当成迎击地点……不过那个人的行事方式……」
爱丽丝把最后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举起右手放在了右侧的门上,轻轻用力,厚重的大理石门板便无声的滑开了。
瞬间,浓密的白雾瀰漫而出,我下意识的别过了脸。
「呜哇……好强的热气,这是要多大的浴池才能產生这麼多蒸汽啊,已经让人完全看不见裡面了。」
虽然不是这个时候该考虑的事,不过我还是不禁冒出了「好想脱掉被汗浸透的衣服泡进去啊」的想法,向裡面踏出了一步。然后,我总算意识到了,现在包裹住我全身的白色雾气,根本不是什麼热水蒸腾而上的蒸汽——而是极低温的冷气。
大概是因为出乎意料,爱丽丝轻轻打了个喷嚏——随后我也重重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下个瞬间,我眼前凝结的无数白色的珍珠样的雾气也散向左右两边。终於展露在我面前的大浴场的全景让我发自心底的惊诧不已。
浴场看起来是把中央大教堂的一整层的全部面积都利用了起来,从中蒸腾而出的水汽将另一侧的墙壁几乎完全遮挡。从我和爱丽丝站立的地点向前径直延伸出一条宽广的道路,将浴池分割成了两块,每一块的大小都接近五十米的游泳池。
不过,真正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位於我们左侧的浴池中原本冒著蒸汽的热水,现在全部被冻成了纯白的寒冰。
从设置在浴场角落的兽头样式的浮雕上淌下的水流直接冻结成了弯曲的冰柱这一点来看,冻结现象应该是一瞬间发生的。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麼自然现象,而是超大规模的神圣术造成结果。
然而,想要让如此大体积的热水一瞬间冻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是使用冰元素的通常的冻结术的话,至少需要十名高位术士。
我向左前方迈了几步,沿著阶梯状的浴池边缘走了下去,站在了冰面上。就算承受了带著剑的我的全部体重,冰面却毫无破裂的跡象。最下面看来也被彻底冻住了。
「……是谁,又是为了什麼……」
惊呆了的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过朦朧的冰雾前进了几步,这时脚踏到了某个硬物,随后硬物便发出空灵的声音一瞬间破碎了。我皱紧眉头俯视冰面,发现上面有很多圆块。伸出右手,摘下一个举到眼前凝视,那是——一朵青色的花瓣层叠盛放的冰蔷薇。
「……!!」
类似的东西我曾在大教堂第50层《灵光大迴廊》与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战斗的时候,以及在第80层《云上庭园》与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战斗时见过数次。优吉欧为了拖住她们的脚步而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时,便会出现和这个一样的冰蔷薇。
也就是说,将这个巨大的浴池整个冻住的,并不是神圣术……
「……优吉欧……」
我嘆了一口气,而爱丽丝此时也下到了我的身边,左眼因为震惊而瞪圆了,用低微的声音耳语著。
「这是何等……引发这一现象的,就是优吉欧吗……?」
「啊啊。毫无疑问,这正是那傢伙的青蔷薇之剑发动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嘛,说老实话,就算是我……也没有想过会有这麼大的威力啊……」
虽然按照优吉欧的说法,自己的完全支配术只是为了绊住敌人的脚步而已,然而现在看来,只要被捲入这寒冰地狱之中,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的天命灰飞烟灭了。
这样的话,那傢伙或许真的击退了传说中的骑士贝尔库利……我这麼想著,拚命地睁大了眼睛左右搜寻。之前搜索青蔷薇之剑位置的暗元素确实指向了这个大浴场,那麼优吉欧也理应在剑的附近才对。
就在此时,爱丽丝「啊」的一声轻叫,右手指向了前方。
「……!」
我猛抽了一口凉气。在骑士视线前方二十米开外的冰面上,隐隐可见一块雕塑般的冰块凸起而出,其轮廓分明便是一个人从头到肩膀的线条,看来有什麼人被冻在冰裡面了。
我和爱丽丝对视了一下,同时跑了起来,踩过脚下无数的冰蔷薇冲向那个人影。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埋在冰中的人物绝对不是优吉欧。肩宽也好,头部也好,都要比优吉欧大上一倍左右。
和因为失望和警戒心而慢下脚步的我不同,爱丽丝则是伴著一声尖细的喊叫,一口气加速衝过了剩下的距离。
「叔父大人……!」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衝到了冻结的雕塑旁边。
——那个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那样的话,优吉欧又到哪裡去了呢……!?
虽然有些混乱,我还是一边打量著周围一边追上了爱丽丝。当我在几秒鐘之后到达她身边时,她已经跪在了半埋在冰中的巨汉旁边,两手交叠在胸前,以几近悲鸣的声音无数次的呼喊著。
「叔父大人……!骑士长阁下……!为什麼,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第80层亲身体验过优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爱丽丝应该知道青蔷薇之剑的力量才对。然而我的这份疑问立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威武的男子被厚重的冰块埋到了胸口。然而,他并不是仅仅被冻住了而已。肌肉丛生的肩膀也好,武僧一般的头部也好,甚至连那张如同野太刀一般刚毅的容貌,全部都染上了无机质的灰色。
「……这个……并不是优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造成的啊……」
我用有些迷惑的声音沉吟著,而背向这边的爱丽丝则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不是。我以前从叔父大人那裡听说过,元老长被赋予了将所有人类变成石头的许可权……而这一神圣术的对象,也包括整合骑士在内。那个术式的名字,应该是……《DeepFreeze》。」
「Deep……Freeze。那样的话,对这个大叔……不,骑士长殿下施加这一术式的,是原本该是他的同伴的元老长吗?……但是,是为什麼呢?现在他对於讨伐入侵者来说不是贵重的战斗力吗?」
「……叔父大人似乎对元老院的指令存有隐秘的疑念……但是,他和过去的我一样,相信著如果没有公理教会的存在,人类世界的和平便无以维繫,会马上陷入永恆的战乱之中。虽然我不知道元老长到底有怎样的许可权,但是如果要遭受……要遭受的是这种事情的话,我绝对无法接受!」
从爱丽丝左眼流下的泪滴,一滴滴的打在了跪在地上悲喊的她膝前的冰面上。而她甚至顾不得擦去泪水,只是将双手向前伸去,抱住了变成石头的贝尔库利。飞散在空中的泪花打在了骑士长的额头上,旋即被弹开。
就在这个时候。
「呯」的一声锐响传入了我的耳中。
爱丽丝迅速的向后跳开,看向贝尔库利的脖子。那裡如同被爱丽丝的眼泪中微弱的温度解除了石化一般,出现了细微的龟裂。裂痕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著,细小的石头碎片四下纷飞。
伴随著身上不断炸开的无数裂痕,灰色的石像就这样缓缓的转动著头部的角度,而我和爱丽丝只能在原地獃獃的守望著。
抬起头来的石像,嘴巴的两侧都已经布满了裂痕,无数几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血肉的尖锐碎片一片片抖落下来。
从DeepFreeze这个名字来推断,代表的应该是UnderWorld中让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活动完全停止的最高优先顺位的术式。并不是像现实世界里,把人的身体涂上石膏那麼简单,而是在系统上——也就是说,通过绝对的神的命令禁止其作出一切动作。而面前这个男人,仅仅依靠著自己意志的力量,就将其打破了。
「叔父大人……不要,快停下!身体……会坏掉的啊,叔父大人!」
爱丽丝含著泪水哭喊著,然而骑士长贝尔库利对神祗的反叛却一刻也没有停下。终於,伴著一声巨大而尖锐的破碎声,他的眼瞼抬了起来。虽然露出来的双眼和皮肤一样染成了灰色,但眼瞳却如同水面般摇晃了一下,略微取回了淡蓝灰色的光彩。我能够明确的感受到,他的视线中蕴含著极为强韧的意志。
而后,他的嘴角缓缓弯曲成微笑的形状,同时从中传出了无比微弱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碎片还在不断洒落。
「……哟,小姑娘。不要哭成这样啊……美貌会被毁掉的哦。」
「叔父大人……!」
「别担心……只是这种程度,是没办法让我怎麼样的……吧。比起这个……」
贝尔库利一瞬间停下了话语,抬头看向跪在自己眼前哭泣的爱丽丝的容顏,当他看到包裹在右侧的临时绷带时,石化的容貌上隐约浮现出饱含父亲般慈爱的笑容。
「这样啊……小姑娘。你终於……跨过了那堵墙……啊。把我……花了三百年时间……依然无法打破的……右眼的……封印给……」
「叔、叔父大人……我……我……」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我真的……很高兴……。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什麼……可以教给小姑娘你的了……」
「哪有……哪有这种事情!我需要叔父多教我一点的东西,还有很、很多很多啊……!!」
爱丽丝顾不得掩饰自己如同小孩子一样的哭喊,再次伸出双手抱住了骑士长的头。贝尔库利则又一次展露出温柔的微笑,在爱丽丝的耳边低语著。
「是小姑娘的话,能够做到的……去矫正……公理教会的过失,将这个扭曲的世界,恢復到……本应有的……轨道上去……」
我注意到那个声音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失去力量。从骑士长的FluctLight中萌生出的惊人的意志力,现在眼看就要枯竭了。

渐渐失去光芒,恢復成了灰色石头的贝尔库利的眼睛微弱的颤动著,径直看向我。从已经无法动弹的嘴唇中,说出了大概是最后的台词。
「喂,小子……爱丽丝小姑娘……就拜託……你了。」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能说出的就只有这一句了。古老的英雄也对我点头示意,这一动作又给他身上带来了更多裂痕。他的最后一句话,随著白色的冷气传到我的耳边:
「你的……搭档,被元老长,丘德尔金……带走了……恐怕……是被带到了……最高祭司大人的居室里……快一点……在那个孩子,迷失在……记忆的迷宫裡之前……」
话音未落,骑士长贝尔库利便变回了沉默的石像。他那被白霜一直覆盖到胸口,从脖子到眼角都出现了无数龟裂的样子,散发出与古老英雄相称的勇武之气。
「……叔父大人……」
依然抱著骑士长双肩的爱丽丝的声音依然充满悲痛,我一边听著她的悲鸣,一边全力思考著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那个名为元老长丘德尔金的人物对贝尔库利施以《DeepFreeze》的命令,并且将优吉欧带走了,到这裡的应该都是实情。我转动著视线,将目光投向离被冻结的贝尔库利附近,那裡的冰块像是被电锯切断了一样,赫然开出了一个四方形的洞穴,一直深入到浴池的最底部。
优吉欧应该是带著和骑士长同归於尽的觉悟才发动了冰蔷薇之术吧。而闯入这裡的元老长则抓住这一天赐良机,将优吉欧从冰中切离出来,运到了位於上层的Administrator的卧室。然而,我对骑士长所说的『记忆的迷宫』这个词颇为在意。如果是优吉欧的话,应该不会这麼容易被洗脑才对,但是拥有直接操作FluctLight能力的Administrator究竟会用怎样的手段玩弄他,我完全无法想象。
我一边思考著一边看向四方形的坑洞,发现光滑的断面深处有什麼东西正反射出光辉。我走近洞穴,眯起双眼,发现那是插在浴池底部的一把长剑。就算隔著数厘米的冰,我也绝不会看错那流丽的外表——那正是优吉欧的爱剑《青蔷薇之剑》。
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相当於优吉欧的分身的这柄美丽的神器,就这样被深深寒冰包裹著丢弃在这裡的光景,让我的不安感越发强烈。我看了一眼仍抱著贝尔库利的爱丽丝,将掛在左腰的黑剑拔出,剑尖对準了埋在冰裡面的青蔷薇之剑的正上方,反手握住剑柄,向双手使力。
随著啪的一声,冰块被垂直分开,落入旁边的纵穴深处。我跪在冰面上,左手握住露出一大部分的青蔷薇之剑的剑柄,忍受著侵入身体的不知有零下多少度的寒冷,慢慢将剑往外拔。虽然还有著微弱的抵抗感,但剑最终还是带著微细的冰片被拔了出来。
我右手握著黑剑,左手握著青蔷薇之剑就这样站起,然而双膝像是在抗议过重的负荷一样向下弯去。虽然同时拿著两把高优先度的神器会这样乃是理所当然,但这裡绝不可以发出声音。因为,近侍练士萝涅和緹卓在手掌渗出鲜血的情况下,还是将这两把剑送到了即将被带到大教堂的我和优吉欧的身边。
这次,轮到我把青蔷薇之剑交给优吉欧了。
我再次看向周围,发现熟悉的白革剑鞘就被放在覆上了一层寒霜的冰面上。我将黑剑收好,捡起剑鞘,再将青蔷薇之剑收回。稍微思考了一下,将第二把剑掛在腰带的右边,总算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吐了一口气后,我转过头,不经意的撞上了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的爱丽丝的视线。正在用袖口擦拭著左眼流出的泪水的少女骑士露出了像是害羞一般的表情,然后以一种冷漠的口气开口了。
「……虽然说,同时装备两把剑的疯子,都是那些用剑来装点门面的贵族或是皇族……但是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像模像样嘛。」
「唔?是这样吗……」
我下意识的苦笑了一声,耸了耸肩。确实,在SAO时代,两把长剑便是我身为独行玩家的立身之本。然而,不知是不是那时一直没在他人面前展露过这个技能的缘故,现在同时佩戴两柄剑时,也总会有拂之不去的轻微不适。
不——或许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我对於『攻略了死亡游戏SAO的《二刀流》桐人』这个受人景仰的名号感到恐惧……又或者说是感到嫌恶吧。那样的角色,任谁都不想去扮演第二次。
「……就算是这样,同时操控两把剑也是不可能的啊。」
我耸耸肩这麼说著,而爱丽丝则带著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为拿著两把剑的时候,就会无法使用宝贵的秘奥义了。知道了这一点后,装备双剑也便毫无意义了。比起这个……既然剑被留在这裡,优吉欧果然已经落入了最高祭司大人手中了呢。……我们还是快一点比较好,那位大人会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
「……你和她说过话吗?和Administrator?」
「只有一次。」
对於我的提问,爱丽丝收紧了嘴角,简短的做出了肯定。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我作为见习整合骑士,在失去了过去的一切记忆的状态下醒来时,首先就会见到身为我的『召唤主』,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中神之代理人的最高祭司大人。一眼看去,那个人别说是剑,就连重物似乎都没有握过,但却如此美轮美奐……然而,那双眼睛……」
她的双臂紧紧抱住身体,颤抖著继续说道:
「那是将所有光线反射开来的,如同镜子一般的银色眼睛……嗯,现在我理解了。那个时候的我,深深的惧怕著最高祭司大人。绝对不能忤逆她,对她说的话不能抱有一丝疑虑,必须要将自己的忠诚全部奉献给她——推动著我这麼去想的,恐怕就是这压倒性的恐怖吧。」
「爱丽丝……」
我关切的看著因为陷入巨大的恐惧而面色苍白的低下头去的整合骑士,不过她像是察觉到了我心中的想法一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了脸,点了点头。
「已经没关係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了北方天空下不知何处的我的妹妹……为了我还未曾谋面的家人,以及为数眾多的无辜的人们,我要做我相信是正确的事。——叔父大人也知道我们的右眼被施加的封印。也就是说,即使是统率著全部整合骑士的贝尔库利·Synthesis·One,也绝对不是盲目的认为公理教会的绝对支配就是善良的。下到这一层来,虽然没有按照我们所想的那样帮到你的搭档,不过能够见到叔父大人,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已经没有什麼能够让我的内心產生动摇的了。」
爱丽丝弯下腰去,伸出手抚摸著已经石化的贝尔库利的面颊。不过,下个瞬间,骑士便猛然转过身来,迈著稳健的步子走在了冰面上。
「那麼,快一点吧。根据情况,说不定在见到最高祭司大人之前,还必须要和元老长发生战斗呢。」
「喂……喂,骑士长就这样放著不管可以吗?」
我慌忙小跑到了爱丽丝的身边询问著。而后,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左眼闪过一丝锐利的目光,用决绝的口气开口了。
「我会把元老长丘德尔金绑过来让他解除这一术式……不然的话,直接把他杀掉,应该也能将其解除的。」
我可千万不要再次和这个少女为敌了啊……同时背负著两柄剑的重量向前跑著的我这麼想著。
*
再次踏过那五层楼梯——但是这次是逆著重力而上——我和爱丽丝总算到达了第95层《晓星望楼》,停下了脚步。
和因为新加在右腰上的剑的重量而不住喘息的我不同,装备的重量明明和我没有太大差别的整合骑士大人的脸色却还是那样冷淡。从甚至让人能感受到冷气的雪白的肌肤和碧蓝色瞳仁里,浮现出了坚定的决意,看向楼梯的上部。
「……在调整呼吸的时候听我说。元老们虽然在使用武器的近身战斗能力上只是一般民眾的等级,然而神圣术的行使许可权甚至还在我们整合骑士之上。就算现在空间神圣力极为稀薄,他们通过使用从蔷薇园收穫到的触媒结晶,也可以无限的释放出远距离的攻击术。」
「对於……这样的对手,就必须要通过偷袭来……创造出接近战的条件才行呢。」
我一边喘息一边说著,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不是在乎战斗的体面性的场合了。如果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的话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想得这麼美好的事情大概没办法顺利进行吧。一旦偷袭失败,我就用金木樨之剑的完全支配术来防住对方的神圣术,而你则突击过去。」
「……我来当前卫啊……」
看到我因为回忆起面对使用魔法攻击的对手是多麼棘手而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爱丽丝扬起了左边眉毛,说出了讥讽的台词。
「如果要反过来也没关係,不过前提是到时候你能防住对方的神圣术。」
「我知道了,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确实,我的那柄黑剑现在还在恢復天命之中,没办法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可能的话,最好在对最高祭司一战之前都不去使用它。而且说回来,那个必杀技只是单纯至极的将基加斯西达的由来,也就是暗属性的巨枪召唤而来,就算有著足以逆转战局的破坏力,却缺乏像爱丽丝的剑的《花之暴风》那样多变的应用性。
看到我点了点头,爱丽丝继续认真说道:
「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会从后面给你施加回復术的。肆意妄为也无所谓,但是至少要把元老长丘德尔金的性命给留下来。如果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的话,他应该是个穿著恶趣味的红蓝配的小丑服的矮小男人。」
「……总觉得……是身毫无威严可言的穿著啊。」
「就算如此也绝对不能轻敌。就算拋开惊人的『DeepFreeze』术式不论,他还有很多兼具高速和高威力的术式……恐怕他是这个教会中仅次於最高祭司大人的术士了。」
「啊啊,我知道了。就是和我约定好了,要在那个看起来就是个小丑的人身上,花上最多的功夫对吧。」
对於我的台词,爱丽丝露出了一副怪异的表情,不过马上转以尖锐的视线看向了楼梯,然后,用坚毅的声音开口了。
「——我们走吧。」
*
这一次,我们儘可能的压住了脚步声,衝上了这一层楼梯。在尽头等待著我们的是一条昏暗的狭路,以及挡在前方的黑色的门。
通过墙壁上令人不快的绿色灯光,可以看见道路宽约一米半,是两个人交错就会显得非常尷尬的宽度。而道路的尽头的单扇门便更小了。虽然我和爱丽丝只要低著头就能过去,但若是像骑士长贝尔库利那样的威武男儿,可能就需要弯下腰来才行了。
不管怎样看,这裡都太过寒酸了。一般来说,像这样最高支配者的根据地——换种说法叫做《最终洞窟【LastDansion】》的地方,越是深入裡面构造和装饰就应越是豪华绚烂才对不是吗?更何况,就在下面一层的《晓星望楼》还是连最小的细节都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宽广大气的设计。
然而,到了这个离最上层只差毫釐的地方,看到的这种寒酸算是什麼呢。
「……这裡就是你刚才说的《元老院》……对吧?」
听到我的低语,爱丽丝踌躇了一下点头回答:
「应该就是了……——进去就明白了。」
爱丽丝如同要斩断迷惘一般摇了摇金髮,踏入了狭窄的通道。
这样的狭路上,会不会有什麼陷阱一类的机关呢?我下意识的考虑著这样的事情,反射性的停下了脚步,不过马上脑袋就转过了弯来,追在了爱丽丝身后。在身为绝对支配组织的公理教会的中枢,绝对不会有考虑到入侵者的存在而设置的麻烦的陷阱。就算有类似的机关,也会和排在外壁的Minion们一样堂堂正正地摆在我们面前。
长约二十米的通道静静的容许了侵入者的通过,我们在什麼事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到达了小门前方。
我们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时点了点头,负责攻击的我伸出右手握住了小门的把手。我毫无滞涩地转动没有上锁的门把手,顺利地拉开了门。
然而,从门内吹来的冷空气里,确实挟著什麼东西的浓密气息——举例来说的话,就像是在艾恩葛朗特迷宫区推开Boss房间的大门时感受到的那种沉重的气息——让我背上蹿起一阵恶寒。
但是,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让爱丽丝代替我充当前卫了。我一下将门拉开,稍稍探进头去打量著内部的情形。
狭窄的大理石道路往裡面稍微延伸了一段,在那前方便是几乎没有光线的昏暗的大厅。可以看到有几处紫色的光点闪烁著,不过详细情况却看不分明。
当我胆战心惊地钻过门的那一瞬间,传来了像是诅咒一样低沉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儘力凑过耳朵倾听。并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几个——不,几十个人的规模。在我斜后方的爱丽丝低声说了句「是神圣术」,而后我也恍然大悟,屏住了呼吸。
我提防著瞄準我们的多重攻击而摆好架势,但听起来却并不是这回事。从传入耳中的命令内容的碎片里,我也没有听到几乎必然会出现在攻击术式中的『Generate』句。
向爱丽丝微微偏过头去,她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催促著我。
「前进吧。看起来元老们正在进行和我们无关的某项大规模术式的施术,那麼对我们来说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这麼昏暗的条件下,说不定能够一直接近到剑的攻击范围里。」
「……啊啊,确实。按照说好的,我冲在前面,支援就拜託你了。」
用低语做出了回答,我缓缓地拔出了左腰的剑。虽然在战斗中掛在右边的青蔷薇之剑会变成累赘,但不管怎样也不能把它放在一边。确认了爱丽丝拔出金木樨之剑的声音后,我继续向前走去。
离昏暗的空间越近,我便越是注意到抚在脸上的冷风中夹带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和野兽或是鲜血的臭味不同,而是如同食物发餿的气息。将其从意识中拂去,后背靠在道路两边的墙上,我总算能将元老之间内部的景色收入眼底。
很宽广——不,应该说,很高。
地面是直径约为二十米的圆形,然而四周拔地而起的弧形墙壁却少说也有大教堂的三层楼那麼高,天花板则潜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太分明。从构造上来看,倒和Cardinal居住的大图书室颇为相似。
用来照明的设施似乎一概没有设置,能够成为光源的,只有墙边各处昏暗的紫色闪光。此外还有什麼球形东西等间距地排列著,但却看不清是什麼。
这时在距离我们相当近的地方,出现了新的光芒。那是发出淡紫色光的长方形板——也就是《丝提西亚之窗》。那麼位於后面的球体就是……
人类的头。
这麼说来,在这圆形的宽阔大厅里排布的圆形东西全都是……
「……人、人头……?」
在漏出微弱声音的我的左后方,爱丽丝以低到极限的声音轻声说道:
「不,还连著身体……不过,总觉得,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一样……」
听到她的这句话,我拚命眯起眼睛。确实,圆形的头下面有著肩部,但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因为,整个身体都被收纳在墙上的方形箱子裡面。
从这绝不算大的箱子的尺寸来看,裡面的身体的四肢都被弯到了极限。在这完全谈不上舒服的环境中,被困在箱子里的人们又是什麼样的感觉,我完全无法知晓——这是因为,从箱子里露出的脸上,根本不存在称得上「表情」的东西。
深埋在没有一根头髮、鬍子或是眉毛的惨白脸上的玻璃球般的两个眼珠,只是獃獃的看著眼前浮现的《丝提西亚之窗》。窗口中逐次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每当一段文字过去,从箱中的人们那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中传来了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SystemCall……DisplayRebellingIndex……」
听到这完全不像活人发出的声音,我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这……这帮傢伙……是那个时候的……?」
「你知道是什麼吗!?」
爱丽丝立刻对我的喘息作出了反应,我看向骑士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两天前,在修剑学院和莱依奥斯战斗之后,房间一角出现了像是窗户一样的东西。从窗户的另一侧,有一张白脸看著我和优吉欧……没错,就是这帮傢伙……」
爱丽丝再次侧耳倾听箱中人们的声音,皱起眉头说道:
「他们咏唱的术式……虽然完全听不懂,但似乎是利用某个显示出的数值,将人界进行区别细分。但我不知道这个数值是什麼。」
「数值……」
鸚鵡学舌一般的我的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声音苏醒了。
——在看不到的参数中,有一个名为《违反指数》的值。
——Administrator很早就注意到,利用这个违反指数,可以筛选出对自己定下的禁忌目录有所怀疑的人……
告诉我这些的,是大图书室中年幼的贤者Cardinal。已经不会错了,箱中人所说的,名为『RebellingIndex』的神圣语便是Cardinal所说的违反指数,换而言之,在这个大厅中的数十名箱中人,正在检查生活在人界的居民们的违反指数。
如果检测到了异常值,箱中人就会到现场窥视,锁定触犯了禁忌的人并向上报告。接到了这个报告的某个人,再向整合骑士下达将犯人逮捕的命令。我和优吉欧、以及爱丽丝,都是这样被带到大教堂来的……
因震惊而只能站在那裡的我,突然听到了「嗶嗶——」的如同警报一般的鸣叫。虽然我和爱丽丝同时下意识地握住了剑,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我们。箱中人们也同时停止了命令的咏唱,没有看向下面,而是笔直地将脸转向上方。
这时我才发现,从他们头上的墙壁,伸出了奇妙的水龙头一样的东西,那些人不约而同张开了大口。然后,从水龙头中一下子流出了一堆茶色的液体,被那些人用嘴巴接住,机械地吞咽下去。从嘴角漏出的一部分液体顺著他们的下巴滴下,沾到了头和胸口。恐怕这就是那股餿味的源头了。
终於,啸叫声再次响起,从水龙头裡流出的流动食物也不再滴下,箱中人们重新将头摆回正面,重新开始了命令的咏唱。SystemCall……SystemCall……
——这绝对不是对待人类的方式。
不,就算以牛羊为对象,这样的做法也不可饶恕。
为了按捺住从腹中一涌而上愤怒,我把牙齿咬得嘎噔作响。与此同时,爱丽丝也从牙缝裡挤出了声音:
「他们就是……治理人界的,公理教会的元老们吗?」
将视线转过去,整合骑士闪著璀璨光芒的蓝色眼睛正扫视著大厅。虽然直到她说出来我才意识到,但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这数十名箱中人,正是身为公理教会上级文官的元老。
「造成这一光景的……是最高祭司大人吗?」
「嗯……应该就是了。」
我用微弱的声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应该是在被带到这裡来的人类之中,挑出战斗能力有所欠缺但神圣术行使许可权却十分优秀的人,像这样……封锁一切思考和感情,把他们变成了名为《元老》的监视世界的装置……」
对,他们只不过是监视装置罢了。是为了检查整个人界有没有在公理教会的统治之下保持在彻底的和平……或者说是停滞状态下的装置。元老们的命运,比被夺走了重要之人的记忆的整合骑士还要悲惨。Administrator持续了数百年的治世,就是建立於这样的牺牲之上。
爱丽丝的脸缓缓低了下去,垂下的金髮遮挡住了她的表情。
「……不能原谅。」
握在右手中的金木樨之剑,也像是反映著主人的愤怒一样微弱的颤抖著发出鸣响。
「不管犯了怎样的罪,他们也是人类的孩子,却被……甚至不满足於像对我们骑士做的那样只是夺取记忆,还要像那样……连人之为人的知性和感情都要夺走,关在狭小的箱子里,餵给他们猪狗不如的食物……这已经根本没有任何名誉或正义可言了。」
话音一落,爱丽丝踏著重重的步子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房间里,我也慌忙跟在了后面。
就算是在黑暗中也美的炫目的女骑士出现在了面前,元老们的视线也没有从丝提西亚之窗上移动一丝半毫。爱丽丝走向左边,站在了一个箱子的前方。我从她的斜后方,窥视著元老惨白的面孔。
哪怕靠得这麼近看,从那个可怜的人类身上也已经看不出年龄和性别了。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大厅——不,是牢狱里的无尽岁月,大概已经将他身上身为人的那一部分彻底夺走了。
这时,爱丽丝一下子扬起了金木樨之剑。我本以为她要破坏箱子,但剑尖却停在了元老心臟的位置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向她低声喊道:
「爱丽丝……!」
「你不觉得,了结他们的性命……才是最大的慈悲吗?」
我没办法马上做出回答。
从他们现在的模样来看,纵然将他们的《记忆的碎片》——如果还保存著的话——重新统合,他们恐怕也无法恢復原样了……我不得不承认,元老们的FluctLight恐怕遭受了无可逆转的惨烈破坏,修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是,就算如此,如果是Cardinal——或者说是Administrator的话,至少能够留给他们一线希望。考虑到这一点,我準备出手拦下爱丽丝的剑。
然而,在那之前,从房间深处传来的奇怪的喊叫,让我们的动作凝固住了。
「啊啊……啊啊——!」
那是一个男人尖锐如金属碰撞的高亢声音。
「啊啊,怎麼能,啊啊,最高祭司大人,那样有失体统的,啊啊,不行啊,啊啊,哦哦哦——!!!」
这些意义不明的堆叠在一起的感嘆词,让我和爱丽丝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是我之前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年轻人,然而也绝对算不上老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声音的主人正处於忘我状态,为了什麼东西而兴奋不已。
在这声怪叫下,爱丽丝膨胀的怒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转而提剑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我也往那边看去。
在圆形大厅的正对面,是一条和之前我们进来的地方毫无二致的通道,门扉微掩。如同全身浴火般的惨叫从通道的深处断断续续的向外传出。
「……」
爱丽丝将剑尖指向前方,无言的传达出「去那边看看」的意思。我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的开始向对面移动。
大厅内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藏身的柱子或是傢具,想到要穿越这样的地形,我心中有些发怵,不过被绑在墙壁上的几十名「元老」们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倒不如说,他们早就没有了对这一存在的意识。对於他们来说,眼前的系统窗口和水龙头中流出的流质食品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看著他们,我甚至无法像之前看到地下牢的狱卒,或是了解到操纵升降梯的少女的境遇时那样萌生怜悯之情,因为这些元老们的人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用言语表达的范围。
而与此同时,对於那个在距离这个惨状发生的场所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还能用那样轻浮的声音喊叫的人,我也同样无法理解。至少,那个人绝对不是我们可以纳为同伴的一类。
爱丽丝似乎也在想著同样的事,发青的侧脸上鲜明地浮现出了和之前不同的愤怒与紧张。轻掩脚步声一口气穿过大厅的她,贴在深处的通道入口处窥探著内部,我也在她的后面向裡面窥视著。
和之前一样狭窄得异常的通道尽头,是一间称不上大厅但也绝不算小的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内部的景象一览无餘。
第一眼看去,实在是太过光怪陆离的空间。
首先,目所能见的所有傢具全部都金光闪闪。从衣柜和床一类的大型傢具,到地面上的小圆凳和收纳箱,都在灯光照耀下放著低俗不堪的光芒。
金色的傢具上,以及从打开的抽屉柜子里满溢而出的,是无数大小形状各异的玩具。
其中的大部分,是顏色逼真到可怕的布偶,形状从用纽扣当眼睛、用毛线当头髮的人偶,到猫狗牛马一类各式各样的动物,甚至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原型的丑陋的怪物,胡乱的堆积在从地面到床上的各个角落。除此之外,还有多得数不清的积木、木马以及乐器,如同将圣托利亚第五区的玩具店整个搬进来一样。
而之前那个叫声的主人,正背对著我们坐在裡面,像是随时都会被埋入这玩具山之中一般。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断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的人物身姿,只能用「奇怪」来形容。
简直像球一样。身体几乎是个完美的球体,上面更是顶著个浑圆的头,完全就是雪人的模样——不过顏色可不是白色的。他身上穿著的,是右半边红色左半边蓝色的闪闪反光的小丑服,套在粗短的手臂上的袖子上也密密麻麻儘是蓝色和红色的线条,盯著看一小会儿就让人眼睛发花。
浑圆的头上一片空白,一根头髮也没有——然而和元老们相反,皮肤丰腴得流油。戴在他头顶上的帽子,也和傢具一样染著低俗不堪的金色。
我靠近站在前面的爱丽丝,用儘可能低的声音向她询问:
「就是这傢伙吗?」
「对,这就是丘德尔金。」
虽然骑士的回答声音几乎听不到,但还是渗出了一股厌恶的感觉。我再一次看向小丑服的背后。
既然是元老长,那麼应该是与骑士长贝尔库利相对的,公理教会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最高级别的神圣术师了。然而,他就这样把背后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外真的没关係吗?不过看起来,他似乎是被双手间抱著的什麼东西完全夺去了心神的样子。
虽然在丘德尔金臃肿的后背的遮挡下看不太真切,不过他现在痴狂地注视著的,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球。每当玻璃球内的色彩闪烁变幻,他向外伸出的两条短腿便会疯狂的抖动,口中不住的发出「啊啊啊」或是「哦哦哦」的惨叫。
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一场大决战比对迪索鲁巴特或是法娜提欧时的战斗更为紧迫的心理準备,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让我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身边的爱丽丝则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样突然採取了行动,甚至不再在意脚步声,全力冲了出去。
不过,轻巧甩开匆忙跟在后面的我,化作黄金的旋风一样向前衝刺的爱丽丝,实际上只在地板上踏了四五步,便衝进了满是玩具的房间里,在丘德尔金刚刚把圆圆的脑袋向后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抓住了红蓝相间的小丑服反光的领口。
「哦哦哦哦哦啊!?」
爱丽丝用力将那个不断放出狂叫的圆形物体从布偶的海洋中拔了起来,高高举起。这时,终於追上了爱丽丝的我,视线扫向面前的这个房间,想要找到被丘德尔金从大浴场带走的优吉欧,可根本就找不到。我带著失望再次看向房间中央,总算看到了丘德尔金之前看得如痴如醉的东西究竟是什麼。
在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的玻璃球中央,如漩涡般流转著的光映照出的是半立体的影像。定睛看去,画面中映出的,是半卧半坐在反射著光泽的床垫上的一名少女。长长的银髮遮住了她的容顏,而身体上却一丝不掛。
当我只好带著脱力感接受「这就是让丘德尔金髮出怪叫的场景吗」的情况时,发现少女前方似乎还有一个人。我为了看清他的样子而凑过脸,可不知是不是术式中断的原因,影像突然放出白色的闪光,而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这种影像没有表现出分毫兴趣的爱丽丝,已然用剑刃抵在了被抓在空中的小丑的嘴巴里。
「在你说出作为术式起始句的时候,我就会把你的舌头连根切下来。」
面对冰冷的声音作出的如是宣言,前一秒还在胡乱惨叫著的矮小男人终於安静了下来。
在UnderWorld中,使用一切术式都需要先吟诵出「SystemCall」是基本的原则,因此,将对手控制在这样的态势之下,我们这边的优势已然无可动摇。就算如此,也不能将意识从他粗短的双手上移开。注意到这一点的我,转而看向元老长丘德尔金的脸。
他的容貌足以让我怀疑他的实质到底是什麼。鲜红的大嘴佔据了浑圆的脸庞的整个下半部分,糰子状的鼻子也硕大得失调,眼睛和眉毛则是像是笑脸符号一样的弧线。
不过现在,那双眯缝眼正大大的睁开,黑色的眼珠正一边滴溜溜的转动著,一边盯著爱丽丝。
从颤动著的厚重嘴唇中,透出了像是在轧著生锈的金属一样的声音。
「你这傢伙……三十号……为什麼会在这种地方。不是和反叛者的其中一个人一起掉到塔外面摔死了吗?」
「不要用编号来称呼我!我的名字是爱丽丝。而且,我已经不再是三十号【Thirty】了。」
【rkl:这裡爱丽丝居然懂英文,知道Thirty就是30的意思了……就算到了文库本也没有改啊……】
面对著如同被极北之地的寒气包围的爱丽丝,丘德尔金满是油汗的脸抽搐了两下,而后第一次将目光看向了我这边,於是那双本如新月般向上弯曲的眼睛又一次瞪大到半月左右的大小,喉咙深处也传出了「哦」「哦」的喘息声。
「你……你这傢伙……为什麼,怎麼会!?三十号……骑士爱丽丝,你为什麼没有杀掉这个小鬼!?不是告诉过你,这傢伙是反叛者……是DarkTerritory的先锋吗?」
「他确实是反叛者,但是绝对不是什麼暗之国的先锋。而且,现在的我也和他一样。」
「什……什……」
被抓在半空中的丘德尔金,粗短的四肢像是房间里堆著的那些人偶一样来回僵硬的摆动著。
「叛……想当叛徒吗你这个混账骑士婊子!」
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如今身处的状态一样,丘德尔金雪白的头颅一瞬间全部染成了红色,声音比之前还要高亢,已然接近超声波领域的愤怒叫喊在房间中迴响著。
「你们、你们这帮混账整合骑士啊!只不过是木偶!只不过是被教会的命令操纵著的人偶!只不过是这种破烂东西罢了!居然敢背叛猊下!!背叛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大人——?!!」
面对这样的侮辱,爱丽丝只是转过脸去躲开丘德尔金飞溅而出的唾沫,而后连眉毛都未动分毫,保持著寒冰一般的冷静做出了回应。
「把我们变成木偶的就是公理教会吧。通过《合成之秘术》封印了我们的记忆,同时埋入了对教会强制性的忠诚心啊,让我们相信自己是被从天界召唤而来的骑士。」
「什……」
丘德尔金的脸又「唰」的一下变得雪白,嘴巴失神的颤动著。
「为什麼,为什麼会知道……」
「就算记忆是被封印了,还是会有些微的碎片残留在脑中的。在踏入旁边的元老院时,我一瞬间回想起了某个场景……在不安与恐惧中颤抖著的幼小少女,被绑在那个大厅的中间,被元老们连续三日三夜施加多重术式,粗暴的撕开内心的保护墙……这就是合成之秘术的真相。那个大厅里的地板,应该浸透了我还是少女的时候流下的满是恐怖和绝望的泪水才对。」
听著爱丽丝已经出离忍耐的、字字句句都如钢刀般锋利的话语,丘德尔金的脸色不断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
不过最后,身为元老院中唯一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的丘德尔金,像是骤然改变了态度一样,巨大的嘴巴挤出了一个无比低贱的笑容。
「誒……正是如此。人家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呢,年幼的、纯洁的、可爱的你,流著泪水,一遍又一遍的求情的样子……『求你了,不要让我忘记……不要让我忘掉我最重要的人啊……』……呵呵呵……」
爱丽丝看著用无比丑恶的声音模仿著幼小少女的悲鸣的丘德尔金,目光里闪烁著如同高温的烈火一般的光芒。然而丘德尔金的挑拨丝毫没有停止,还在继续著自己卑劣至极的独白。
「哦嚯,嚯嚯,想起来了!就算现在,人家想起那时候的光景,都还能受用一整个晚上呢!你从不知是哪裡的破烂村子里被带过来,在最开始的两年裡是以见习修女的身份长大的呢。发现了生活规则的漏洞,活蹦乱跳地跑去圣托利亚的夏至祭游玩,带著只要拚命学习总有一天就能回到故乡的信念而努力著呢!不过啊,怎麼可能会有那种事呢!等你的神圣术行使许可权上升到一定级别的时候,就给你做强制合成了!发现自己再也回不了家的时候的你的那个表情啊……真想变成石头放在人家的房间里当成永远的装饰品呢!!呵!呵!呵!」
听到丘德尔金恶毒至极的台词,我已经无法遏制住持剑的右手剧烈的颤抖。爱丽丝也咬紧牙关,强行保持著自制力向元老长质问:
「你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呢。强制合成,说起来简直不就像还有不强制的合成存在一样吗?」
元老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线,略带狞笑继续说道:
「呵,呵,居然听到了意外的内容呢。就是这样没错哦?六年前的你,可是坚决拒绝咏唱通常的合成所需要的秘密术式呢。你说自己的天职可还在故乡的村子裡头,根本不需要听我的命令!你这是对人家说了什麼话啊!」
还真像是小时候的爱丽丝会说的话——虽然我对当时的她一无所知,但还是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元老长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歪著嘴唇不断唾骂:
「还真是个活蹦乱跳的熊孩子啊。虽然人家想著要不要等最高祭司猊下醒过来再处理,不过仪式的準备可已经完全就绪了啊。没办法,只好让自动化元老们的任务停一会,把你守护最重要的东西的心之壁用术式强行挖开呢。嘛,倒也是託了这个福,让人家好好享受了一把呢!嘻嘻!」
高亢的鬨笑声,在金木樨之剑的剑尖靠近到只有一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然而,两眼和嘴唇上的奸笑却没有消失。
在饶舌的丘德尔金口中说出的话裡面,包含著数条相当重要的情报。虽然我觉得如果爱丽丝能继续压抑自己的愤怒的话,说不準可以趁机再获得更多的信息,但违和感却没有消失。为什麼这个小丑,会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将与教会中枢相关的秘密内容和盘托出?如果想要保命的话,就应该控制自己挑衅爱丽丝的言辞,而且我也看不出他像是要窥探反击机会的样子。
如同无视了默然思考的我一般,丘德尔金再次开口讲起过去的故事:
「强制合成的第一阶段结束后,把失去了意识的你运到最高祭司猊下身边的可是人家哦。虽然之后的场景人家很遗憾没有看到,不过等仪式结束的时候,以整合骑士身份苏醒过来的你,肯定也是相信自己是被天界派遣而来的神的使徒吧?就跟别的骑士一样呢。人家啊,每次看到你们这帮骑士们提起天界什麼的,就笑的要胀破肚皮啦……」
仍被举在空中而说个不停的丘德尔金的眼睛稍微晃了一下,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样。换而言之,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乃是为了把我们绊在这个房间里而拖延时间吗……?
我想要对爱丽丝说什麼,然而骑士却抢先一步张开了口。那比满溢大浴场的寒气更为冰冷的声音,在金光闪闪的房间中响起:
「元老长丘德尔金,可能你也是牺牲者,也是个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玩弄著人生的可怜的小丑。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看起来你也相当享受著自己现在的境遇嘛。那麼,你应该也没什麼可留恋的了吧?我也已经听腻了你的话了。」
金木樨之剑的剑尖迅速刺出,直抵膨胀成圆形的小丑服的胸口正中央。反光的布料连最微弱的抵抗都做不到,径直向内凹陷了下去——

如果丘德尔金的目的是拖延时间,那麼他就会说出某些新的情报。比如说,优吉欧的所在之处。
然而我的预想,在一秒鐘后就被彻底背叛了。
黄金之刃深深没入了半张著嘴陷入沉默的元老长的胸口。他眯起来的双眼一下子睁大,红蓝色的小丑服也突然绷紧了。正在爱丽丝转过脸,打算避开喷出的血液的瞬间——
伴著「啪」的巨大爆炸声,丘德尔金的圆形身体像是气球一样炸开了。迸出的大量血液,染红了爱丽丝的鎧甲——然而,这却没有发生。
「什麼……」
「誒……!?」
我和爱丽丝同时惊叫出来。喷射出来的,不是液体而是气体——深红色的浓烟很快充斥了周围的空间,将整个玩具房间覆盖起来。
艾恩葛朗特里也存在拥有这类特殊能力的怪物。如果使用打击属性以外的武器攻击鼓胀起来的皮肤,就会喷射出大量烟尘,而本体则趁机逃走。
记忆在脑海中復甦的我,刚注意到一个细长的影子快速从视野一角穿过,就下意识地挥出了右手的剑。然而,传来的只有咔的一下轻微手感。在烟尘中滚落到脚边的,是我之前见过的金色帽子。
我为了继续追击而踏入浓烟之中,然而在吸入了浑浊的烟尘的一瞬间,喉咙就被针刺一般的疼痛侵袭,让我不自觉地乾咳起来。
「丘德尔金……!!」
左手掩住嘴边的爱丽丝一边怒吼,一边追著影子飞奔而出。丘德尔金逃跑的方向并不是与元老院相连的门,而是房间的更深处,考虑到那裡应该没有出口,於是我也屏住了呼吸,弯下腰开始衝刺。
然而,出现在衝出了烟雾中心的我们面前的,却是滑到右边的金色壁橱,以及其后露出的通往更深处的密道。向裡面看去,那个浑圆的头颅下的身体和四肢纤细得难以置信,而对方正以猿猴一样敏捷的动作向著深处跑去。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下贱的笑声传入了咳泣不已的我们耳中。
「术式可不是只有需要咏唱来发动的那些呢蠢货!蠢——货!!觉得自己追的上的话就追过来呀,下次可要漂亮地把你们干掉呢,嘻——嘻!!」
如同坏掉的玩具一样的笑声,混杂著爬上楼梯的脚步声迴响著。
我和爱丽丝只停下了不到五秒鐘的时间。
交换了一下视线,我们便冲入了前面狭窄的通道。虽然吸入了少许红烟,幸好这烟雾并没有毒——如果有毒的话,恐怕丘德尔金也不会用这种浓烟充满衣服裡面了——随后我们也不再需要忍受咳喘的痛苦了。
隐藏的通道与丘德尔金的身材相称,我们如果不弯下身体,头就会碰到天花板。从后面偶尔咔咔响起的,应该是爱丽丝的肩部鎧甲碰到墙壁的声音。掛在我右腰的青蔷薇之剑的剑鞘摩擦著墙壁,我只好以彆扭的姿势向前奔跑。
看到正面向上的楼梯之后,我稍微在入口停留了一下,确认没人埋伏后便冲了进去。丘德尔金的脚步声已然消失无踪,前方的黑暗中只有冰冷的空气在流动。
楼梯比预想中的还长,大概相当於大教堂三层楼的高度。从天花板的高度来看,收容被丘德尔金称为《自动化元老》的箱中人们的元老院应该佔据了第96层到第98层的空间,那麼这段楼梯的尽头应该就是第99层了。
从地牢开始的,与公理教会之间的战斗——或者说,从露莉德村开始的,我和优吉欧的长达两年的旅途,还有两层便会结束。虽然搭档如今不在身边,但如果骑士长贝尔库利所言不虚,应该能在最高祭司的卧室里与他再会。将青蔷薇之剑还给他,然后和爱丽丝三人一起打倒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在这之后……
我轻轻摇了摇头,凝视著楼梯前方微弱的灯光。之后的事情,还是等到一切结束后再考虑吧。如今,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的战斗上。
当我将被「过去」和「未来」捕获的意识集中在「现在」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元老长高亢的声音:
「SystemCall!!!!Generate……」
他在咏唱元素系的术式。虽然我提高了警惕,但也不能在这裡停下脚步。前方的灯光,已经离我越来越近。
「……这段楼梯马上就跑完了!」
提醒爱丽丝注意后,立刻传来了简短的回答:
「小心神圣术的偷袭!」
「明白了!」
我点点头,一边继续奔跑,一边将黑剑架在身前。足以将元素【Element】保持一段时间的这个世界的魔法,很容易用於奇袭。举其中一例,生成热元素后在将其变形前一直待机,当看到敌人身影的瞬间发射【Discharge】,就可以达到如同使用火器一样的效果。
然而另一方面,术式的威力取决於其消耗元素的数量。如果使用的元素只有一个,那麼不论是刚开始学习神圣术的学生,还是长时间修鍊神圣术的最高级别的术师,原则上都会显现出同样的攻击力。虽然熟练的话可以操纵多个元素,但每维持一个元素就需要一根手指,因此同时生成的元素数量上限也只有十个。如果用这把具有能量吸收属性的剑,就算攻向这裡的是集中了十个热元素或冷元素的攻击术,也足以防御下来。
如果丘德尔金打算偷袭的话,相比爬上楼梯从出口缓缓露出身子,还是一口气衝出去更为安全。做出了这个判断的我,加速衝过最后的几米距离,踏著最后一级台阶高高跳起。
然而,烧尽一切的火焰或是冻结一切的冰柱都没有出现。我的身体在空中水平转动了一圈,却看不到丘德尔金或是其他任何人的影子。落到大理石地面的我,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侧耳倾听,但听到的也只有追来的爱丽丝的脚步声。
在我站起来的同时,爱丽丝也从楼梯上跑了上来。骑士和我一样环视周围后皱起眉头说道:
「虽然似乎听到有人咏唱,可这裡一个人也没有……既然丘德尔金放弃了奇袭……那他是逃到第100层了吗……」
我和爱丽丝一样看向天花板,低声说道:
「但是,上面就是最高祭司的房间了吧?就算他是元老长,也不能随便进去吧?」
「我也不这麼认为……再说,通向上面一层的楼梯又在哪裡?」
听她一说,我再次环视大概是第99层的这个圆形房间。
很宽阔,直径大概有三十米。地板、天花板、弧形的墙壁都是见惯了的白色大理石,但却没有任何装饰品存在。虽然墙上似乎有一些大型的灯,但现在却只有四个亮著,因而房间里相当昏暗。如果将这一片雪白的房间里的灯全部点亮,眼睛大概会被晃花,因此现在这样也是不得已的设置。
我们奔跑而上的这个与丘德尔金的房间相连的楼梯,开口位於墙边的地板上面。旁边有一块大理石製成的活门,如果将门关起来,就会与地面完全化为一体。
这样来讲,天花板的某个地方,大概也有隐藏著通向上方的楼梯的活门。想到这裡,我寻找著转钮或是把手,但却找不到类似的东西。正当我右手将剑重新握好,想著要不要对天花板发动一次剑技的时候——
「……这个房间……」
爱丽丝突然发出了声音。我转过身,看到骑士睁大了碧蓝色的左眼。
「怎麼了?」
「……我知道这个房间。这裡是……六年前,成为见习整合骑士的我醒来的地方……」
「誒……你,你确定吗!?」
「嗯……那个时候,墙上的灯全亮著……房间里亮的刺眼……最高祭司大人就站在房间中央,唤醒了躺在那裡的我。『醒来吧,神之子』……她是这麼说的……」
爱丽丝大概也注意到自己的话语中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恭敬吧。她轻轻皱起眉头,用更为坚决的口吻继续说道:
「……最高祭司大人,对失去了到那时为止的一切记忆的我,赋予了偽造的过去与身为骑士的使命,然后将我交给了叔父大人……骑士长贝尔库利。当时,地面的一部分,就像设在中层的升降盘一样沉入地面,把我和叔父大人带到了第95层。在那之后,我就没有来过这裡了。」
「沉入地面……?」
歪起头的我用鞋底咔咔踩著大理石材质的地面。然而,传来的只有石材厚重而坚硬的触感。在这个宽阔的房间里寻找隐藏的电梯恐怕会大费周折,再说现在也不需要移动到下层的手段了。
「爱丽丝,你还记得Administrator当时是怎麼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吗?」
听到我的问题,骑士将左手的指尖放在嘴边陷入了思考。
「记得……我和叔父大人乘坐的升降盘沉入地面的一瞬间前……最高祭司大人抬头看向了天花板……然后,上面也出现了一个小升降盘……」
「就是那个!」
我喊了出来,一边再次抬头死死盯住纯白色的天花板。这上面隐藏著的,应该不是拉下来的门而是电梯。然而,就算我重新扫视,也找不到类似开关一样的东西。这裡和从第50层到第80层的电梯不一样,没有升降士操纵,那麼应该是通过某种机关自动完成升降操作。而这个机关又是……
「啊……难道说,元老长刚才的咏唱是……」
爱丽丝也对我的自言自语有了反应。
「那不是以攻击术发动的奇袭,而是想要让升降盘运转起来吗……?这样以来……桐人,你还记得丘德尔金在『Generate』之后咏唱了什麼吗?」
这裡决不能回答「记不起来」,因此我拚命地在脑海中搜索几分鐘前的记忆。元老长高亢的声音,在Generate这个词的后面,咏唱的应该是——
「lu……lu什麼来著……」
爱丽丝冰冷的目光投向拚命想要想起后面音节的我。
「这些就够了。Lu开始的元素只有光元素一个。」
是这样没错,我点了点头。爱丽丝没再看我,而是先将右手握著的剑收回剑鞘,随后将十指指向天花板。
「SystemCall!GenerateLuminousElement!」
生成的光元素数量,达到了理论上的上限——也就是十个。爱丽丝没有对元素作进一步的加工,而是直接将漂浮在指尖的白色光点呈放射状射出。随后,传来了光元素与天花板各处相撞的声音。
其中的一个地方,放出了比其他地方更强的光——紧接著,天花板上浮现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光之圆形,位置不是在中央,而是离墙壁相当近的位置。
我一边警戒著,一边注视著爱丽丝向旁边移动。光之圆形很快变淡,但却没有消失,最终大理石天花板的一部分从边界线上流畅地凸出,然后缓缓降下。看来光元素只是开关,石板的移动依靠的是另一种能量,但具体的机制却不清楚。这简直就和贤者Cardinal在大图书室展露出的数种奇迹达到了同样的等级……不,就是这样的奇迹。这个电梯的动作机制一定也只是最高祭司所拥有的深不见底的力量的一部分罢了。
电梯——也就是爱丽丝所说的升降盘,随著微弱的震动落到了地面上。上面不是大理石,而是铺著深红色的绒毯,在从天花板的圆洞降下的蓝白色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这样,通向中央大教堂最顶层的道路就打开了。
当我和爱丽丝乘上这个升降盘,到达第100层时,最后的决战就会开始。
当初的计划里,是趁著Administrator沉睡之时,用秘藏的短剑刺中她的身体,然后交给Cardinal。然而如今丘德尔金已经逃到了第100层,恐怕最高祭司已经醒来,而且我的短剑也已经用在了救助法娜提欧这一用途上面。
不过不知算不算幸运,骑士爱丽丝承诺会将自己的人格变回原本的爱丽丝。因此,优吉欧拿著的那把短剑已经不需要用在爱丽丝身上了。一口气上到第100层,将应该还处於冻结状态的优吉欧救出,然后趁Administrator还没有认真起来的时候找机会将短剑刺到她的身上。此外的作战计划,恐怕都没有任何胜算。
爱丽丝似乎也和我一样下定了决心。我与她交换了一下目光,点头说道:
「……走吧。」
「出发吧。」
然后,我——上级修剑士桐人,与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一起向著位於十五米前方的升降盘踏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当我们走出第三步的时候——
从天花板的洞口降下的,大概是月光的淡蓝色光芒,突然被遮住了。
数道炫目的光辉射入停下脚步,抬头向洞口看去的我的眼中。那是设计考究的金属鎧甲反射的月光。全身穿著重装鎧甲的那个人,从位於头顶六米的天花板洞口跳了下来,长长的披风在空中飘舞。
从身高来看,不可能是丘德尔金。那麼是最高祭司亲自下到第99层了吗?可那个身影应该是个男性才对。由於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还有整合骑士吗……?」
听到我的低语,爱丽丝低声回答:
「那个鎧甲应该是……不,不对……」
紧接著,新出现的骑士伴随著轻快的金属音站在了升降盘上。他弯下膝盖作为缓衝,随后就慢慢站了起来。
鎧甲是渗著蓝色的银色。带著一点透明感的鎧甲表面,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眩目的光辉。一眼看去,穿著深蓝色披风的骑士腰间并没有佩剑。虽然低下去的脸被大型的护喉甲【Gorget】挡住,但略带波浪的头髮……却是柔软的亚麻色。
一瞬间,我的全身被雷霆般的战慄击穿了。
头髮的顏色。我在UnderWorld度过的这两年中,一直在我身旁的那个顏色。
怎麼可能。可是。为什麼。
在陷入了巨大混乱而只能呆立不动的我面前,骑士终於抬起了脸。从半闭著的眼瞼深处,绿色的眼瞳笔直地注视著我。已经不需要怀疑了。穿著整合骑士鎧甲的,那个青年……
「……优吉欧……」
我带著几乎无法称之为声音的喘息声,呼唤著他的名字。
就是他,我绝对不会看错。从露莉德南边的森林中相遇以来,一直一起行动的搭档——也是独一无二的挚友。突然被扔进了异世界的我,能够一直走到现在,也是有他在身旁的缘故。因此,他的面容,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然而,从无言站在那裡的优吉欧的眼睛和嘴角露出的表情,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不对,他的脸上已经不存在什麼表情了。那是比我们在修剑学院的大讲堂里初次见到的爱丽丝更为冷淡的,如同寒冰一样的无机质感。
「优吉欧。」
我再一次呼唤他,这次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然而,他那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虽然这麼说,但也绝不是无视了我的存在。他如今,正在打量著我。说不準……是将我当成了必须斩杀的敌人。
「……难道说……也太快了。」
站在旁边的爱丽丝突然发出了声音,陷入了深深纠结之中的我向她询问:
「太快了……指的是,什麼……」
「仪式的完成。」
黄金骑士转过头看著我,踌躇了一下,随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你的搭档……优吉欧,已经被合成化了。」
合成——的仪式。只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能够做到的,对FluctLight的直接操作。夺走记忆,插入忠诚之心……并改造成整合骑士。
「……骗人的吧。这种事……而且,你那个时候不是花了三天三夜吗……」
爱丽丝对如同小孩子一样拚命摇著头反驳的我,冷静地回答道:
「元老长也说了,那是因为我拒绝咏唱必须的术式。也就是说,如果咏唱出那句术式,就不需要长达三天的仪式了……可就算这样,也实在是太快了。优吉欧从和叔父大人战斗之后,才过了没几个小时……」
「没错……优吉欧,不可能这麼简单就……这一定是什麼偽造的术式……」
我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说出的话,在恍惚中向前走去。
然而,耷拉著的右臂突然被爱丽丝的左手紧紧抓住了。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声音:
「打起精神来!你要是在这裡动摇的话,原本能救的东西都会救不了的!」
「能……能救的东西……?」
「没错!你说过吧,有让整合骑士恢復原本记忆的方法!那麼,这也能让优吉欧恢復原样对吧!为了这些,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解决这个局面才行!」
随著尖锐的斥责,从与我的手腕接触的爱丽丝的手掌中传来了如同火焰般的意志力,使被寒冷麻痹的我的身体活动了起来。我将不知何时差点落在了地上的黑剑紧紧地重新握在手中。
没错——爱丽丝说得对。优吉欧的记忆和人格,绝不是永久性的丢失,只是由於FluctLight的唯一一个地方被操作,而无法显露在表面罢了。
只要从Administrator的手中夺回《记忆的碎片》,由Cardinal重新统合,那麼优吉欧就会变回我所熟识的那个温柔和蔼的剑士。为此,首先要通过对话收集信息。通过说服现在支配著优吉欧的这个人格,让他让开道路……甚至让他成为我们的助力也不是不可能。就连那个极难说服的爱丽丝,最后也通过话语而达成了和解。
「……这裡就交给我好了。」
我对仍抓著我的右手的爱丽丝轻声说出这句话后,骑士虽然露出了些许踌躇,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放开左手后退了一步,随后说道:
「明白了。不过,不要大意。那个骑士……已经不是你所熟知的那个优吉欧了。」
「嗯。」
听到我的回答,爱丽丝无言地拉开了距离。
老实来讲,不论变成了整合骑士的优吉欧的力量多强,只要通过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将金木樨之剑变为无数花瓣,形成致命的暴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去他的战斗力。我可以确信,爱丽丝的技术就是这样压倒性的强度。然而,这是最后的最后,所有可能性都已破灭时才会选择的手段。我不想让优吉欧的身体受到伤害,而让被封锁了各自记忆的青梅竹马互相战斗,更是残酷到无以復加。
【rkl:桐人,你的膝盖中箭了。】
我向前走出一步,正面注视著和刚才一样带著冰冷光泽的优吉欧的双眼。
「优吉欧。」
我第三次喊出他的名字,不过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颤抖而嘶哑了。
「记得我吗?我是桐人……是你的搭档。从离开露莉德的两年以来,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对吧?」
穿著青银色鎧甲的青年,沉默了几秒鐘,终於开口回答: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这是骑士优吉欧的第一句话。虽然柔软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却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带著如同坚冰般的质感。
果然,就算他被合成前的记忆被封印了,但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插入和其他骑士一样的,『从天界召唤而来』一类偽造的记忆。优吉欧如今对自我的认识,存在相当多的空白点。如果瞄準这一缺陷的话……
「不过,谢谢你。」
优吉欧突然说出的这句话令我瞠目结舌。听到这突如其来而又不带丝毫敌意的话语,我的话语中不禁多了一点期待:
「……是什麼呢?」
然而,优吉欧的回答却是——
「谢谢你带来了我的剑。」
「誒……」
哑口无言的我看向右侧的腰间。收在白革剑鞘中的神器·青蔷薇之剑就掛在那裡。我抬起头,再次向他问道:
「要用这把剑……做什麼啊?」
优吉欧眨了一下绿眼睛,说出了对他而言理所当然的话:
「和你们战斗。这就是那个人期望的事情。」
「……」
果然——他是在《那个人》——也就是Administrator的命令之下,为了将我和爱丽丝击退才会下到这个房间来的。
就算微弱的期望离我越来越远,我仍然拒绝放弃。
「优吉欧。你要在被人命令的情况下……在不知道自己是谁,连战斗的意义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战斗吗?你的敌人不是我。你是为了与最高祭司战斗,救回重要的青梅竹马才会来到这裡……」
「战斗的意义什麼的,对我已经无所谓了。」
优吉欧打断了我的话。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像是表情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个人已经将我想要的给我了。对我来讲,这就已经足够了。」
【rkl:川原老师,你这是想告诉我们这两个人做过了吗!?】
「你想要的东西……?比爱丽丝还要重要吗?」
当我说出对他而言比其他存在的意义更为重大的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苍白的脸庞上再次出现了微弱的表情。然而这次却和之前一样,他的表情消失在了冰冷的寒霜之下。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不论是你……还是别的什麼人。我已经,不想要了……那些……」
优吉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什麼词,接著就慢慢从升降盘上走下来,向我伸出了手。
「已经没有什麼需要和你们说的了。战斗吧……你们也正是为此才会出现在这裡的吧?」
「……但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和你战斗才来的,优吉欧。所以,这把剑我不能还给你。」
我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将黑剑转到左手,右手从剑带上解下了青蔷薇之剑。一边紧盯著优吉欧,一边想要将剑交给站在后面的爱丽丝——
「不需要你亲手交给我。」
我刚听到这句话,白色的剑鞘就脱手飞了出去。这不是爱丽丝乾的。剑如同被看不见的丝线拉过去一般穿过空中,向站在十米开外的优吉欧手边移动。
——神圣术!连术式咏唱都省略了吗……!?
我倒抽一口凉气,背后响起了尖锐的低语:
「心意技……!」
「那是什麼……」
我没有回头,而是直接问出了问题。爱丽丝立刻向我说明:
「那是从古代便传给了整合骑士的秘术。既不是神圣术,也不是完全支配术,而是只靠意志力支配物体……能够使用心意技的骑士,除了叔父大人之外也只有几个人而已。」
「这麼说,连爱丽丝都用不了?」
「……虽然我有修行过,但别说神器了,连小石头都没法操纵。这应该不是刚刚成为骑士的优吉欧能学会的术式……」
在我与爱丽丝交谈的这段时间裡,优吉欧的右手抓住了青蔷薇之剑,随后把剑鞘掛在了鎧甲的左腰位置。然后,他握住剑柄,毫无犹豫地将剑拔了出来。从半透明的剑刃里,冷气化为白色的雾靄不断冒出。
我已经再无办法,只好用右手握著黑剑,架在身体前方。
在这两年间,我和优吉欧曾无数次持剑相对,但当时我们的手中握著的,只是用於练习的木剑,而从未用青蔷薇之剑和这把黑剑对战过。
不过这也没关係了——
在我心中激荡的,只有「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吗」一般的感慨。没错,我在离开露莉德踏上旅途的那一天,就预感到了这个瞬间的到来。
然而,这也仅限於握著作为自己分身的剑对战而已了。这场战斗的结局,还没有确定。而且,我也不想让我们两人以外的任何人——也包括最高祭司在内——决定这个结局。
「优吉欧。」
我说出了最后的话。
「虽然你大概记不起来了,不过教你剑技的可是我啊。身为师傅,我可不能输给徒弟。」
然而,优吉欧没有开口回答,只是以流畅的动作挥动青蔷薇之剑,进入了準备发动剑技的状态——那是单手剑突进技《SonicLeap》。
看样子,就算他忘了我的名字,也还没有忘掉艾恩葛朗特流的剑技。我带著微微的喜悦,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从两把剑上,放出了鲜艷的嫩绿色光芒。
一秒鐘后。
我和优吉欧,同时将脚向大理石地面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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