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将至
沙尘卷起——
因为遭某个以惊人高速翻转的物体搅拌。
沙粒如烟不住散洒四方,同时沙子二度爆散,下一瞬间一个人影出现在漆黑水边。
那是晓鬼。
才一站直,他又跪下右膝。在要跪至沙地的前一刹那,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
他大腿上插著一道白线。
是白木长针。
「令人难以置信的家伙……」
看了渗出鲜血的腿部後,晓鬼感叹憎恨交错的视线转向前方的美丽黑暗——
D所藏身的黑暗。
D亦方才站起。
长剑被右手缓缓拉起。因他拾起了落在沙地上的长剑。
不、应说是自己扔在地上的长剑。
就在晓鬼的踢腿将要撃中的刹那,他抓准了仅数十分之一秒的时机松手弃剑。并非是要扔掉剑,而是要将晓鬼连剑一
齐摔开。
致命的踢腿要发挥出名副其实的致命效果,既需要万无一失的速度与力道,还需要姿势的平衡。
朝太阳穴踢出的踢腿因被D右肘挡下而攻势大乱。
晓鬼迅速施展第二击,但D的左手早一步看准时机将它封住,同时把白木针深深刺入了他腿中。
望见秀美身影悠悠然往这边走近,晓鬼跛著腿往後跳开。
下一瞬间,他腰部以下已泡在水中。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虽然是句老成语,不过有生命的物种都会这样的哪。今天就此撤退了。」
晓鬼用乾脆无比的语气说完,摆出像要往水中跃去的姿势,他忽然又望向站於水边的D,说∶
「你想知道造出我的是谁对吧。——生下我的是麦茵史塔男爵,但完成的却是那位大人。」
他的身体垂直沉入水中。
远方立即有水声响起,之後再无声息。恐怕是往两千公尺的海底游去了。
或许是确认了敌人已消失,D将长剑回鞘,往苏茵那边走去。
发光绳苍茫标示出她的所在。
比两人分开的场所更後移了许多。
虽然D说了「待在这」,但像苏茵这种胆大勇敢的性格,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她会默默等待命运的进逼。
尽管如此仍十分异常。若要离开所在的场所,应当会往前去确认决定她命运的D的状况才对。
她却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了。
D加快脚歩速度。
苏茵站在之前没见过的大水槽前。
与其他水槽不同,漂浮在略浊溶液的形影只有一个。
是个全裸的年轻人。
面向外边的身体到处都是蓝黑色的破损伤口。
一望可知并非人为伤痕,而是意外所造成的。
左前额处严重溃烂,大开著一道口子,若定晴细看可从那窥见内部。至今还能清楚看出仍保有年轻模样的长相实在近
乎奇迹。
左肩也变成了怪异形状——可能是骨折的痕迹,显然是从相当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後果。由容貌来看,为村里的年轻人
。不知是谁将千年以前的遗体保存了起来。
苏茵连D正在注视自己也没注意到,一直将眼线投在惨白、朦胧的身影上,过了一阵子後,她喃喃自语∶
「是摔下来的人吧。」
这句话彷佛未经过思考回路,仅是把字词从嘴里说出而已。
「是摔下来的人哪……在岬角……被刺伤……胸口……」
D望向年轻人的胸口,没有伤痕。因为苏茵是在说其他人的事。
D告诉她∶
「回去吧。」
可以从容赶上祖父的葬礼,但一思及来此的行程,便又觉得根本不是那麼简单的事,而会是骇人的「旅行」。
苏茵身体摇晃——在她感觉到摇动後,意识消失的身体便倒到D的手臂之中。
D迅速接过发光绳,看看苏茵血色全失的脸庞,接著视线移往水槽中的东西。
说不定这年轻人的冰冷目光,看出了连结飘汤蓝白溶液中的屍体及渔娘少女——这两个迥异存在的细线。
那丝线立刻被细弱呻吟声切碎。
苏茵在健壮的手臂里睁开双眼,一弄清楚状况後马上慌慌张张地想站起。从D身上转开的眼中神色转为淡红樱色,并染
上了圆润脸颊。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地方晕倒,让你见笑了。」
用超出必要的力道推开D的手臂後,重新站起的身躯已经回复了力气。
「要出去的话,这里要怎麼处理?」
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询问。
「这是麦茵史塔的实验室吧。要破坏吗?我可以帮忙呦。」
「说不定会有什麼机关。」
「这倒也是。」
「上去会花些时间。走吧。」
苏茵仰望头上的黑暗不安似地问∶
「没问题吗?」
二十分钟後,走出麦茵史塔城堡的同时,苏茵望向D的目光已变成感叹神色。
又过了一小时,等著到家的二人的,是幅出乎意料的光景。
有超过二十名以上的小孩在。按照边境的惯例,身高、瞳色、肤色、年龄皆各有不同,但看到苏茵後跑了过来的小脸
上充满了期待的光辉。
叫著「苏茵、苏茵」的声音中还掺混了几个「老师」这个字眼,D凝望为日光晒黑的女孩面容。
「老师——什麼时候会开始?」
「学校什麼时候开始?」
宛如对年幼话声拿不定主意似地,苏茵皱起眉头。
「这个啊——虽然有点简陋,不过应该今年会盖好吧。」
失望的喧嚷声如浪涌至。
「因为老师的爷爷死了,而且葳玲也不在呀。」
苏茵死命接捺下正要让声音蒙上阴影的东西。
对著正要再度发出抗议之声的孩童们,
「喂、在这种重要的时候怎麼可以去烦苏茵?」
「今天是葬礼哟。」
似是孩童父母的男女和斥责声自主宅迅速往这边过来,孩童们像小蜘蛛飞离母蜘蛛般四散而逃。
苏茵再度转向D,问道:
「觉得奇怪?」
语气有些许挑战意味。
由於并没有回答,她又说:
「我在捕鱼的空闲时间,会办个只有在夏季有的学校。这里的孩子什麽都想知道呢。因为在成年为止,他们只见识过
灰色的海洋和为期一周的夏天。」
「校舍在哪?」
「到去年为止都是在我家庭院撘棚子,但从今年开始要建校舍了哪。经过海岸线来这的途中不是有看到牌楼吗?就在
它的正旁边。这样一来,就连冬天也能上课了呢,也会从『都城』叫来老师哟。预计在今年夏天的第一天完工,所以
一直不停地在动工,总算应该是赶上了。」
「会有教师来?」
「葳玲同时也是带著请老师的讯息前往古罗涅贝可的。」
叫著「老师」的孩童声音远远转来。
苏茵说完:「不准备不行了。」後将鱼叉枪换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D先行入屋,眺望在屋内匆忙勤奋干活的人群。
「这是所有的人?」
「嗯嗯。」
D无视集於自己的感叹陶醉视线往外走去,在门口告诉苏茵:
「没有可疑的人。」
女主人压低声音说:
「当然了啊,大家都是附近的人嘛。拜托你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渡轮上的人偶可能会化成附近的人也不一定。」
D的话令苏茵紧张了起来。
「知道了。不会疏忽的。」
「你去做葬礼的准备吧。」
「正要去,接著就麻烦你了。」
朝非人美貌投以信赖目光後,苏茵往家中走去。
D转往後院。苏茵祖父的遗体将被埋在那里的角落。由於苏茵主张比起公墓,祖父更中意那里之故。
在仿若隔纱洒落的日光中,突然涌来微弱音乐及歌声。
是在後面的走廊。
以口衔木制笛子、年约十岁的少年为中心,先前的孩子们围成了一个圆圈。
给送来夏季的你
请收下这小小礼物
虽然冰上绽放的白花 让触摸它的人冻伤
但在夏季的华尔滋终了为止
你是我们伙伴
当你不在时 我将为你祈祷
一同远去的夏之光啊
D在慵懒日光中听著音调不准的眞挚歌声。
足畔的影子美丽,却比谁都淡薄。
海浪声远远传来。
如同一开始听到时一样,歌声毫无预兆地中断。
中央的少年正在用困惑表情不停揉按笛子。但即使将它衔到口中鼓起脸颊吹气仍没有效果。
不知是否堵住了,又似乎是有了裂缝。
「怎麼了啊?」、「发不出声音吗?」的疑问声纷纷响起。
所有人都哭丧著脸。因为他们既认真又投入。若非如此,早就去找其他游戏来玩了。
责任者的哭丧表情变得更沉重了。
他的眼睛如要求救一般环视四周,然後捕捉了美丽身影。
不知十岁孩子的头脑与心灵如何看待他?
分开身边的孩子後,少年朝D这边走来。
在约一公尺的前方停下,抬起眼珠子仰望他的表情上害怕和期待共存。
D默默俯瞰高及腰部,有些黝黑的孩童脸庞。
他的身体缓缓蹲下。
在跟少年同高的高度,吸血鬼猎人问:
「怎麼了?」
小手将木笛拿到他眼前。
有力、但纤细的手指捏住小木块,稳稳将它拔出。
笛子上开凿的三个气孔里,後面两个孔中有著如丝裂痕。
即使将那补起也无法恢复原来的音色。
D巡视脚边的地面後,紧接著从外套内侧取出白木针。取出了两根。
直径虽不到三分厘,可全长却超过二十公分。
握著木针的手朝针的一端伸出拇指。
指尖有形状端整的指甲微微突出。
指甲画出小小弧线後,在针尖後约五公分处便出现了正圆形,针尖落地。
少年就像看到魔术一样睁大了双眼。
将针转过来也切去另一端後,D把另一根针的尖端扺住圆形切口。
尽管看起来并未出力,但木针却毫无低抗地插入原来那根针里。
惊讶反应在周遭涌现。
不知何时走廊上的孩子们已包围两人。
在孩子们眼中看来针的直径相同。可尽管如此,被刺入的那根既没裂开也没破损,刺进去的针顺畅地往它内部陷入。
针尖穿透露出。
咬住另一头和被指甲切断部分等长的针尖後,D分开了两根木针。
然後右手靠近手上的木针壳。孩子们看见了细长匕首闪闪生辉。
挖出小洞花不到两秒。洞孔皆为正圆。
D吹口气清去内侧木屑,将它衔到唇上。
脸颊略略凹陷。接著流出纤细优美的乐音。
许多小脸蛋从惊讶表情转为笑脸。
D无言将它塞入眼前的少年手中,站起身。
眼瞳朝向走廊。有个僧人模样的人影站在那——是蛮晓。
他一边哈哈笑著一面不停拍打光秃秃的头部走了过来。
双手背在身後。
「唉呀,美其名是和尚,但在诵经以外的时间也只是闲人罢了哪。我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在陪孩子们玩耍呢。方才我
打厨房的窗户看见,你好像是和苏茵小姐一齐坐船回来的,这令贫僧十分忧心。男女间若胡行乱作不加节制,可是会
堕入色情道的啊!」
蛮晓和颜悦色地喃喃念诵宗派的咒文,用责咎眼神瞪著D。
他满是皱纹的脸嘻地粲然一笑,说:
「不过贫僧方才亦望见了你有十分出色的优点。尽管如此俊美,却不仅对女子、连对自己以外的他人皆冷然以待。看
来虽然血管似乎是冰做的,但流动其中的血仍还是红的。虽不知你是保镖还是战士,但不妨抛下所有危险的工作,陪
小孩在此埋骨如何?——哈哈、这是玩笑话。」
语毕同时优美音乐自脚边涌现。
因为少年吹起了笛子。
蛮晓闭上眼睛聆听一阵,随後「嗯」地重重一点头。
「真可惜,音色乱了。孩子,试著吹这个看看吧。」
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好像让少年困惑了起来。
这也是开有小孔的木笛,比起D所做的短了近五公分,粗了十倍。
「尽管造笛人的手艺十分灵巧,但这笛子本身需要很难技术。对小孩的喉咙与肺部来说有些痛苦哪。好了,试看看吧
。」
孩子是老实的。
将D的笛子往他胸口推还回去後,少年立刻将蛮晓的试作品衔在口中。
飘汤空中的笛音比D所做笛子的声音来得悠扬。
「哈哈哈。」
蛮晓用不像僧人该有的夸耀态度笑了起来。
「喔喔喔。你这样可不行哪。」
蛮晓举起一只手,退了开来。
「想用气势掩盖自己的笨拙可是不好的,俊俏长相可不是万能的。喏、若是想比贫僧更让小孩喜欢,就在接下来的五
年抛弃长剑在这村子生活吧。若是你的话,应当能够成为不输任何人的出色村长。」
接著蛮晓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往主宅那方走去。
在白亮日光中只剩下D与木笛。
「那臭和尚不知为什麼对你抱有敌意哪。」
沙哑话声自悬垂的左手附近响起。
「不过正因为是很有个性的家伙,所以说的东西也很有趣。怎样?要不要在这村庄落地生根成为渔夫头头?动物性蛋
白质从那大得不像话的鲸鱼补充就行了。」
话声轻轻尖笑,过了一会又说:
「喂、不叫我闭嘴吗?」
D俯视左手,嘴角漾汤颇为奇妙的表情。
「渔夫的老大是吗?——或许这也不错。」
「等一下!」
话声中隐隐含带极度惊慌。
「你该不会......」
手掌向上翻,仰望D。
随即叹了口气。含有放心的意思。
「松了口气哪。我可受不了在这里被停下来。你所到之处必定总是死荫幽谷。因为旅行尚未结束。」
D什麼也没说。
孩子们的笛音响起,如要割裂波涛声一般。
附近的人们开始打道回府,是在刚过中午的时候。
D从院子前方眺望站在门口道谢的苏茵。
人们回家时的对话悉数滑入他耳中。相传半吸血鬼的听觉若於夜中为常人三倍,即使是白昼也有一倍;但这名年轻人
的听力似乎远胜於此。
——接下来苏茵会很辛苦呦。
——葳玲怎麼了啊?
——说是去城里了,真不凑巧。要是不快点回来的话,苏茵一个人可是会吃不消的。
——因为老爷爷的那个很有用啊。虽然行动不方便,却能使用催眠术呢。
——对啊对啊。我家的小孩因为被食人鲨攻击然後怕得睡不著时,老爷爷才用五分钟就让他忘记那档子事了呢,真让
我吃了一惊。
——连苏茵的功夫也很厉害,不过那在海上却派不上用场。
——没问题,那孩子得行的哦,像射鱼叉的技巧就很厉害。
——嗳、我觉得葳玲已经不会回来了。
......
——苏茵好像真得变成孤单一个人了哪。在家里的老公和儿子的船遇难时,我姊姊也是那种模样。不是声音或是眼神
,而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
「干嘛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啊。」
明朗话声传了过来。祖父棺木下葬时嚎啕大哭的表情已无影无踪。最後一撮土被盖上,乃是一小时前的事。对考虑未
来的生活而言是相当充裕的时间。
「到傍晚时事情就会结束了。我要去出海。」
苏茵以遥远眼神眺视海嘲声的方向,表情严肃一如今朝清洗船只时的神情。
「现在?」
「夏天近了,不先多赚一点不行。」
「我也去好了。」
「可是你......」
继承贵族血统者忌讳水流乃是常识。
有些边境村庄甚至会以水道团团围住数百户住家。即使现在知晓了若水道宽度、深度不足以让普通人淹死便无效,但
努力挖堀沟渠、焦急等待降雨的人仍为数众多。
若是海洋的话,不但远胜过这些流水的任何一种,而且效果百分之百。只是,对身为半吸血鬼的D来说——
「不可以逞强啦!就算那些家伙再怎麼厉害也不可能追到海上来的。」
「有个人乘云在天空消失了。」
「可是......」
「不会添麻烦的。」
苏茵紧抿双唇瞪著D,从鼻子大大呼气。
「知道了。不过请你要一直待在角落。」
就像要割伤脸颊一样——海风的冷冽如此形容最为合适。
在完全無法讓人想見兩天後便是夏季的北海與北風中,蘇茵的動力船輕快劃過波浪。
前方海域被分成三個區塊。
遠處左方是組成隊伍悠然前進的大型發動機漁船群。──用自船尾垂入水面的黑網捕撈迴游魚類。
正前方數公里的海上,一群小型動力船包圍了巨大黑影,同時隨心所欲地投出魚叉──船團的攻擊目標是巨型鯨。
水面不住滲染淡粉紅色。
船頭轉向右。
「因為是中途插入的,所以要到比較危險的地方去喔。小心別摔下去了。」
蘇茵的語氣有興奮的味道。
船首遠方有白色長帶漂浮──是成排冰塊。在那前方移動的小船,動作比其他船隻都要來的激烈、複雜錯綜。
「那是被鯨魚的血引來的大王虎鯨哦。不單是肉,連牙齒、骨頭、內臟都是貴重物品。──相對的,代價是我們的生
命。這種地方──讓人有點難以忘懷呢。」
她半開玩笑地如此說了。膽量奇大。
不一定所有居民皆會對苛酷環境逆來順受。即使是芙羅瀾斯的女子,也有平生未曾出海的人在。其中,蘇茵是例外中
的例外。
因為如今,二十歲的女孩選了最危險的戰場。
船身搖晃。
早已開始的戰鬥正要迎向最高潮。
約有十艘動力船在移動的海面波濤洶湧,隱約可見食肉魚的圓形頭尾,牠們不斷撞擊拖曳水痕的脆弱船身。
「要小心。這些傢伙可以跳到五公尺高!」
在遭側面浪頭拍擊搖晃的船上關掉引擎後,蘇茵鬆開固定於甲板上的魚叉彈簧,抱了五枝左右往船舷移動。
鐵製魚叉一枝長逾兩公尺,重逾四公斤。在搖動的船上光要拿著它恐怕便已是難事。蘇茵的粗布長褲從腰部到下肢間
全緊繃得不見一絲縐折。
將四枝橫放在地,蘇茵舉起一枝。
右手往後大移,用按著叉尖的左手進行瞄準。
呼喊她名字的聲音在某處響起,餘韻飄盪。
黑色物體游過水面朝這進逼。
身體後半部插著數枝魚叉。
當肥短頭部接近到兩公尺前時,蘇茵的上半身向後彎仰,緊繃至極點的襯衫顯出手臂肌肉與背肌的形狀。
蘇茵以無可挑剔的牢穩姿勢射出魚叉。
鋼叉用彷彿能讓人聽到插進肉中聲音的氣勢扎入海面,下一瞬間逼近的黑影劇烈扭動。
遭刺穿的頭部往水中沉沒,背鰭及尾巴猛力拍水。眼角一瞥被臨死痛苦引去注意力的大魚,蘇茵準備好第二枝魚叉。
「漂亮吧?」
她轉頭朝背後的D發話。浪花飛濺。
「頭和身體間變細的地方是要害。就連男人也很少能射中喲。──來了!」
最後一句話並非是指下一瞬間的撞擊的製造者,這點可由蘇茵的慘叫聲和慌亂姿勢得知。
對著往船舷摔去,勉勉強強用手撐住的身軀前方,一具漆黑巨體垂直躍起。
龐大。
伸展。
唯獨朝向這邊的腹部雪白濕潤。
尾鰭分為兩股。
伸展至極限的身軀不下三公尺、七百公斤。粗短頭部旁細小兇暴的眼珠閃閃生光,一直線的裂縫打開──那是口部。
口中色澤如焰。
大魚在空中彎曲成倒V字形。因為牠故意扭動了身軀。
頭部朝下落下。那正下方有蘇茵在。
沒有重新站起的餘裕。
但她仍舊抬起了臉。
為恐懼及絕望所彩飾的眼瞳中,映照出橫斬壓來魚口的銀軌。
襟口被猛烈力道後拉,巨大魚體落在眼前,船身轟然作響。
緊緊抓著健壯胸膛,蘇茵發現大王虎鯨的頭部與胴體,被從連接處精準斬為兩段後,不禁全身汗毛直豎。
身體深處有條又冷又熱的線扎刺生疼。
不遠處的甲板上,約有一人環抱的魚頭發出猶如敲擊鋼鐵的聲響──是牙齒咬合聲。蘇茵覺得是因為這緣故才會如此
。
D無啥歉意地說:
「我多管閒事了。」
「不會。」
蘇茵搖搖頭。覺得自己才是話說得太滿的人。
「一頭夠了嗎?」
他的話聲平靜得令人不禁懷疑起那是從哪傳來的。
「哪有這回事!要抓到大家收工為止。」
被連自己也無法理解、如同好強心一般的東西所煽動,蘇茵把身體從D身上拉開。
「喂──!」
穿越波浪,一個曾經聽過的聲音響起。
姑且不管蘇茵轉向了那邊,但連D也跟著如此做就很罕見了。
有動力船並行於左舷約十公尺的對面,站在船頭舉著魚叉的杜瓦特正揮著一隻手。
「帥哥、在個好地方遇到你了哪!這是再好也不過的舞台了。來為昨天的事作了斷吧。」
「怎麼一回事?」
「我欠他人情。」
「?」
就在蘇茵輪流望著兩人時,杜瓦特說:
「之前也跟你說過我是漁夫了,在海上就要照我的作法了噢,沒啥好抱怨的吧?」
杜瓦特右手中那比蘇茵的長粗了少許的魚叉折射陽光。
似是他手下的年輕人在操舵室裡比較著杜瓦特和D。
D略一頷首。
「好。接下來只能射出一枝魚叉,然後射死的獵物比較大的人獲勝。你可要使出全力呦。」
杜瓦特露出笑容。
「要是你輸的話,──對了、就要請你趕快離開蘇茵的家。怎麼樣?」
D從蘇茵手中拿過魚叉作為回答。
「你……等一下!別做蠢事了!」
用力抓住魚叉後,蘇茵大為驚慌地對杜瓦特怒吼了起來。
「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如果要對我雇用的人做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可饒不了你!」
「這跟妳無關。是我和這傢伙──是男人間的事。別插手。」
「這傻子!」
當她正要忿忿不平地嚥下這口氣的剎那,驚人衝擊力撞擊船舷。
連發出慘叫的時間也沒有,蘇茵的身體便硬生生地往水面落去。
「糟、糟糕!」
杜瓦特的大叫乃是為了往她背後逼近的黑影而發。
他臉上升起動搖神色,同時如似樹根的右手往後一拉,帶著呼嘯聲畫出弧形。
灼亮空氣的魚叉神準無比──以三十度的角度貫穿了海獸要害,再從下巴刺出。
海獸頸部「噗」地噴出鮮血,牠猛然一扭身軀後便沉入水中。
杜瓦特隨即抓起第二枝魚叉,用力大喊:
「怎麼樣啊!?美男子?只要挨了我的重擊,再大的魚也會乖乖──」
接著他停住話聲。
由於發覺了蘇茵的魚叉已自D右手上消失之故。
蘇茵死命抓著自船舷伸出的健壯手臂。
在她背後有團黑色物體「噗哧」一聲浮了上來,刺穿牠頭部的魚叉,正是杜瓦特之物,是他全心全力的一擊。
「美男子失敗了嗎?」
他將一手靠在口邊嘲笑著。
「喏、蘇茵。海上男兒是不靠臉蛋的,海浪上靠的是力量啦!我──」
聲音就此打住。
因為在他的獵物旁邊浮起了另一團東西。
杜瓦特睜大雙眼。不管再怎麼看,那都是兩頭大王虎鯨。
儘管認出了插在牠頸部的那一根魚叉是蘇茵之物,但他仍舊難以置信。
無論是對力量何等自信之人,使盡渾身力道投出的魚叉都以刺殺一頭為限,之後只能競爭準度而已;但竟有人能一次
收拾兩頭,而且還通通刺穿了要害,真不知他的本領有多厲害。
新敵人的攻擊令船隻大幅搖盪。
杜瓦特一面手撐甲板,同時看了代替蘇茵握起舵輪的D。
他的視線落在往岸邊奔移的美麗側臉上,裡面漸漸有如似笑意的東西擴散。
就在此時──
「這、這是什麼啊!?」
掌握舵輪的年輕人發出慘呼。
「怎麼了!?」
朝著轉過身來的杜瓦特,顫抖手指指向海面。
「──!?」
他再一轉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漢因恐懼而渾身僵硬。
這也難怪,因為兩人收拾的三頭虎鯨雖無異狀,不過海面卻洶湧翻騰,水勢劇烈得連三頭虎鯨都被推撞開,接著血色
漩渦捲旋,從中心處噴出了宛如疙瘩的漆黑團塊。
大概其他船隻也注意到了,也有船繞著漩渦周遭轉圈。
「那是啥?」
「──是肉!?」
某人大叫。同時杜瓦特也看出來了。
「那是肉──是虎鯨的肉。有個傢伙在下面把牠給切得稀巴爛了。把……把那麼凶猛的大王虎鯨給切爛了!」
對船員們的叫聲置之不理,肉片持續噴出,俄頃方息。
縱使發現了塞滿視野、漂浮水面的那些肉塊,切口平整俐落得簡直就像是被刀刃割下,卻沒有人說出來。
在生於海、死於海的男人們胸中,一直有某個過去的傳說黑沉鳴響。
因為他們都清楚,那是攸關他們的未來之事。
当西方水平线沾染宛如流血之色调时,一名女子自村中唯一一间旅店的床上起身。
先前那些时光与行为的遗迹化为淡粉红色残留於全裸肌肤上,让妖艳美貌看来更添一层妖媚。
她是[回忆的莎蒙]。
慵懒、粗野的声音在她身旁问:
“要走了吗?”
在被单下仰躺的肉体,呈现出和莎蒙的娇躯形成对比的色泽及结实感。
即使和莎蒙一样,身体跟精神皆处於迟缓状态,但只消一有状况,右手应会以光速伸向倚於枕边的剑。
“已经没我的事了。”
莎蒙回答的同时穿上内衣。
“我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了,在床上也随你处置了。别再羞辱我了。”
“那样做似乎也很有趣哪。”
突然举起的手臂抓住女子头发,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拉。
在空中留下“啊!” 的一声后,秀丽俊容往仰天倒下的脸庞叠去。
喘息与呼气声交叉,下一瞬间古连像被弹开似地站起。
微厚的嘴唇上垂下纤细红线,让白色被单上绽放红花。
不去擦拭被咬伤处,古连用舌头舔去自己的血。
趁这段时间莎蒙滑下床铺。
“你做了有趣的事呢,我还是第一次被女人弄伤,而且还是被自己的女人。”
战士并无发怒模样地说了,莎蒙用乾哑声音应道:
“我不是你的女人,不管和你睡了几次都一样。”
“那么爲什么要陪我?”
“我和你有仇,只是在报仇前随你高兴而已。”
“噢、那在何时想报仇?”
“在我觉得可以的时候。”
“要怎么报仇?”
“那也由我决定。”
整装完后,莎蒙向门口走去。
古连维持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姿势说了:
“有件事先说在前面。”
语气平淡,却有着让莎蒙停下脚步的威压感。
“你们同伴要一起合作对付那家伙也无妨。不过要在我跟那家伙战斗过后再去做。我会杀了他,你们只需在那之后拿走你们想要的东西就行。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莎蒙双眼放光,是明显的敌意。
“我会在那家伙之前先杀了你们。”
“连我也是?”
莎蒙的樱唇刻画出轻笑形状。
“我把这话告诉同伴也没关系?”
“随你高兴。在赶走烦人苍蝇后,再和他无牵无挂地决斗也挺不错的。”
莎蒙打开门。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或者你的同伴决定要对那家伙有所行动后,在行动前过来我这。”
尽管他的话十分匪夷所思又奇怪,莎蒙仍然点点头。之后揶揄似地说了:
“在那之前、要不要先跟我比划比划?”
“还没有那种心情。”
“哼哼、害怕吗?”
“你这样认为?”
古连的声音转为低沉。
“不、即使在我看来,也还没有哪个男人像你这么不怕死的。希望这不会成为致命伤。”
“忠告是吗?——要把你的同伴带来这里也是可以的哟。”
古连强硬的话声打上关起的门背荡了回来。
莎蒙离开旅店后,往村子入口的方向行去。头上星光闪烁,夜空澄澈得仿佛一眼可穿。
吐出的气息之所以未变得白浊,或许正是她身为战士的本领。
来到防御用的栅栏前时,莎蒙停下脚步。
略往头上一送怀疑眼神后,说道:
“出来吧。”
耸立路旁的巨树粗枝突伸至她顶上。
全无一片树叶。
巨大的蓑衣虫从那垂了下来。
“啪”地生出头部。
“神不知鬼不觉的茨”头下脚上的发话道:
“你发现了?”
“真有精神呦。——艾伯特可是还在痛苦呻吟哪。”
莎蒙的语气和视线同样宛若冷针。
“那家伙是胸口,我是一只手——虽然哪一种都很糟糕,不过还是他伤重哪。他真应该早点学会阻断神经的方法才对。”
“你在跟踪我对吧?”
“是啊。”
乾脆承认了。在星光下,莎蒙的眼睛能清楚看见他那像个长脸少年的容貌。
“因为在意你的行动呀。你出去太多次了。”
“是辛的命令?”
“是我的兴趣。”
茨像鸟一样“咕咕”地笑了。
“虽是第一次见到彼此的长相,不过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嘛。尽管在夜里见面有点可惜,不过这也很适合我们。”
“有什么事?”
“你进出的房间里的男人——大概是流浪战士吧,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有回答你的必要吗?”
“因为现在你是我们的同伴。要是有个人脚踏两条船可就伤脑筋了。”
莎蒙沉默,只有眼睛死盯着倒挂人影。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件事,
“别轻举妄动呦。”
茨做出忠告。
“昨天已经先彼此说出自己的能力了。虽然爲了伤患过多而要暂停攻击两、三天,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小心翼翼地深藏不露比较好喔。”
亲切的声音中断。
“——你真的……”
尖锐的口气仅只一瞬。
因为在他眼前,有个看似女子的人影开始用同样的倒吊姿势朦胧成形。
茨年轻的脸上紧张与迟缓不住拮抗,同时缓缓浮现出难以抗拒的神情。
“呼呼——即使说出了能力,你也没有破解的方法。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干了。碍事的家伙全都要死。吸血鬼猎人也好,那女孩也好,连你们也是。”
说话同时莎蒙右手滑入裙子口袋内。
茨眼前的女子亦将手往长裙伸去。
她是幻觉的证据,即在於裙子没有顺从重力倒卷,而是维持着女子正常站於地上时的模样。
莎蒙高举的右手中冷冷生光。
女子手中匕首发出光芒。
那不可能是真的——乃是幻影。不过一旦那把极度逼真的匕首射穿目标,必定会喷涌而出如假包换的鲜血。
下一刹那,要造访茨的死亡之刃突然一转,斜划过空间。
“锵”的一声,脆硬声音响起,莎蒙脚边落下一颗小石子。
“到此为止。”
嘶哑声音从村门外传来。
“辛——你也会干追着女人屁股到处跑的工作?”
莎蒙转过身来。在栅栏对面浓重黑暗的深处,隐约显现着一个削瘦如鹤的人影。
女战士内心震撼。她原本认为已十分留心是否被跟踪,却没想到竟有两个人。她之所以会发现到茨,除了要达成挡她路这个目的的茨太过大意外,别无其他原因。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你偷窥我?”
莎蒙声音僵硬。因为两人并未出外一步。
“看、听、闻、摸。——我的眼睛无所不在,我的手数不胜数,门缝吹入的风、窗口射入的月光,都有可能是我。”
“那你想怎样?你也要说我的不是?”
“不、让那家伙随自己的意去做就行了。”
莎蒙颦眉。由於无法理解领导者的话。
“无须惊讶。把我们的动静告诉那家伙,尽可能地让他方便动手。理由不说你应该也晓得吧?”
“要让那男人做我们的工作?”
“正是如此。”
话音在深沉黑夜中不住回响。
“他在渡轮上和我交过手,是个不逊於那个吸血鬼猎人的高手。只要他有机可趁的话一定能打倒他。嘿嘿、那个机会就藉由我们的手为他制造。”
莎蒙难过地摇摇头。
“他讨厌这样哪。要动手的话就单打独斗——他是这种男人。”
“所以喜欢他?”
辛的声音淫猥地问着。
“厌恶援助的话只要别让他知道那是人为的就好了。莎蒙、你把我们的情报给他,并告诉我们他的行动。”
“你认为我会做这种事?”
“这个嘛、不清楚。要看你——应该是说要看那个男人才对。他名叫古连对吧。你正沉迷在她的男性魅力里。”
“咻”的一声划亮空气后,银光连结了莎蒙的手臂与人影。
痛呼响起。
迅速一瞥树上的茨,确认他还留在法术中后,莎蒙往栅栏奔去。
她略略一挽裙摆后,踢蹬地面,轻轻巧巧越过达三公尺的栅栏然后着地,落地处正前方的地面上倒着一个黑色人影。
“哈哈——光会吹牛。”
靠近一看,莎蒙呆若木鸡。
明明应该是等身大人影的东西,变成了刺着匕首、不足二十公分的木雕小人。
“你看不到我。在看不到的情况下你的法术无效。”
不仅在背后——话声甚至还在耳畔飘荡。
“并非要对你不利。你喜欢那家伙也好、憎恨那家伙也好,不论你对他的感情是哪种,出来的结果都会让你满意的。又或者——你要被当作背叛者而被杀?到时也会一并杀了他的。”
莎蒙宛若化为黑夜的一部份,动也不动。
不久后,当茨从怀恋的梦幻世界回来,把睡眼惺忪的眼神移往栅栏时,女战士脸部流泄出了低沉阴森的窃笑。
“哼哼、真有趣。你们可不知道我对他是如何打算的。我也很想看见——看见那两个美丽男人一齐满身鲜血的模样。”
同一时间。
海浪声音围绕面海的小小住家。
院子前方的秀丽身影似乎正听着那声音,与黑暗同化文风不动。
主宅的门打开,里面的走廊灯影摇晃。
一手挟着细长瓶子与酒杯,苏茵叫了D的名字。她穿着深蓝色防寒半长度外套,是内里可以加入热水的保温型号。若使用北海鳕的肠子做为容器,温度可维持一整天,但因极易破裂,故不适合粗重工作。
“这么晚还在巡逻院子?喂、要不要喝一杯?——虽然有点冷,不过会点上暖炉的,而且星星也很漂亮。”
D走上走廊。或许原本打算要就寝了,剑正被提在左手中。尽管仍旧身穿外套,但这也符合这个男人的风格。
把酒瓶酒杯排放至木制小圆桌上,苏茵坐入同为木制的椅子,一只手打开脚边的石油暖炉开关。
被倒入约七分满红砖色液体的酒杯递了过来,D接过。他没坐入椅子,靠在栏杆上。
“虽然我听说半吸血鬼不喝的——不过还是配合一下吧,就算光是拿着也没关系,是气氛的问题。”
一口气喝光酒后,苏茵望向D的长剑。
他左手拿着酒杯,长剑倚於栏杆上。
“右手总是要空着。这是剑士的心得吗?来村子里的那些人好像大家都是这样子的。——好奇特的剑呢。”
D没回答。苏茵并不介意。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这种弧度的兵器,是哪一国做的?你也一样是在四处旅行对吧。自己一个人。”
酒杯再度举起,白皙喉咙起伏。
D 忽然将视线转离那里。
“明天还要工作。”
苏茵睁大双眼放下酒杯,大大吐了一口气。
“别吓人呀。你竟然会在意别人的事。——嘿、就算在意也不可以说出来的,因为会破坏掉对你的印象。还是说——我喝醉的话会妨碍你的工作的关系?”
“没错。”
苏茵闭上双眼,合拢附带女用围巾的外套前襟。
“真严苛。——今晚就特别纵容一下嘛。不过我也知道,对你撒娇是没用的啦,因为你是迟早都会消失的人。”
视线向上抬,望见了D。
他正凝视庭院那边。或许也正在看着星星。
“没问题的啦,别那么紧张,爷爷不会变成妖怪的。旁边有两个坟墓对吧,是我爸爸妈妈的。——他们一定正在那个世界谈天说笑吧。”
没有反应。苏茵继续大口喝酒。
“我爸爸和妈妈都是死在海里的,在射杀大只的大王虎鲸前被牠给撞上了,遗体并没有浮上来,所以那个坟墓只有墓碑,一定没有人能和爷爷说话啊。不过——比葳玲好了呀。那孩子——甚至连为她建个墓都没办法。”
苏茵眼中有东西闪闪发光。
那是她在和D谈过后自己决定的事。全部都要等收拾觊觎珠子的人之后,或是解开珠子的谜团之后才去做。葳玲的丧礼也延迟至那时。
眼中含蕴强烈光芒,苏茵凝望D。
“喂、你活的比我久对吧。搞不好,我也很有可能会遭到和葳玲一样的下场。要真那样的话,我想让你为我做个坟,让大概是最后陪伴我和葳玲的人……”
在D手中,葡萄酒的液面没有出现一丝动摇。
“你去躲起来吧。”
D简短扼要地说了。
“躲去哪?”
“杜瓦特应该能帮得上忙。”
“不要乱猜,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那些家伙应该已经知道珠子在我这了。你的功用之后只剩下人质而已。”
“说得真明。不过我不要。我绝对不要逃走躲起来。对那些杀死妹妹的家伙更是这样。尽管我战斗了也没有胜算,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害怕。而且——”
D换了方向,盯着苏茵。
“托你的福获得了三只大鱼,即使夏天时不去捕鱼也不用担心生计哟。也可以去学校。”
D沉默了片刻,说了:
“好吧。”
“谢谢你同意。不管是谁,只要有同伴的话都会觉得安心的。”
“何时开校?”
“后天。明天是校舍的落成仪式。”
“你教什么?”
“你有兴趣?”
苏茵眨眨眼睛,脸颊有些红艳。
“如果有像你这样的老师可就糟了,会因为学生看你看得入迷而有麻烦。学校的成绩大概会是史上最低的吧。——我暂时负责数学跟社会。”
“社会是历史?”
“不,是地理啦。小孩子们都很期待哪。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教教我?”
D沉默不语。
苏茵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眺望自己的手。
“虽然能拿粉笔,不过要拿笔就太勉强了,因为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连男人也相形见绌的粗厚手掌上覆满老茧,甚至连指尖都有。拉渔网、射鱼叉、洗渔船,打孩提时代起得十年内不断做着这些事,即便是女孩的手也会变得如此。
苏茵用食指指尖轻敲桌子。
不停传出如木头互碰的声音。
“我原本想成为画家的。”
她突然说了。
“你家中并没有画。”
“因为全烧掉了啊。就在爸爸和妈妈的葬礼结束之后。之所以能勉强一路走到现在,也是托了它们的福喔。”
父母双亡是在十三岁的时候。那是葳玲九岁,祖父业已起居不便。
“听说你祖父用过催眠术帮助人。”
“没什么了不起的。”
苏茵的言下之意是否定。
“他只能用眼睛看着在冬天海面上工作的人们,却什么也不能做。祖父能做的,只有缓和幸存者的哀伤而已。”
“也够了。总比一昧哀伤好。”
“你这么认为?”
苏茵加强语气。
“有好几个人藉由祖父的力量忘记了难过的事,可是还不到半年后就跑来哭诉着说:‘请让我回想起来’。并不清楚理由,但我总觉得能够了解。人类呢,只要是哀伤的事,不管有多少都能忘掉。可是,最悲哀的乃是无法不去想它哪。”
苏茵的话中途断去。
“爲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祖父一直有使催眠术?”
苏茵摇摇头。
“那种事重复个几次后,便乾脆地收手不做了。”
不确定的表情闪过圆润脸庞,由於记忆苏醒了,但恐怕连苏茵也不晓得这是好是坏。
“……对了”
她恍恍惚惚地说着。
“只有一次……大概是半年以前,祖父说:‘已经有五年没使用催眠术了呦’……接着又说:‘不对、大概三年前曾经使用过一次’……”
“对谁用的?”
“等一下——确实……有问过他。没错。可是……却没得到回答呢。在那之后,我一直很在意。”
“有线索吗?”
“没有。”
“去睡吧。”
D离开栏杆。
“你果然没喝呢。”
苏茵颇为埋怨似地说了,将酒杯运往口中。
中途停住,用难以置信地意志力将酒杯放回桌上。
“你说的对,不喝了。如果是渔夫的话就算,老师满身酒味可就糟了。”
D缓缓步下走廊。
苏茵低声轻唤:
“——D”
D没有转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很棒的名字呢。”
“晚安。”
苏茵以视线默默追随往小仓库远去的背影。
纵使美丽身影消失门外,门扉关上了,女孩的身形仍许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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