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4日 星期二

【第七卷 北海魔行(下)】第八章 冬季若临

莎蒙将村外废屋作为了藏身之处。
它位在与那间渔夫小屋完全相反方向的尽头。顾及了万一那间小屋被发现的状态此点,这份心机很像这女人的风格。
濒死的古连和犯了痴呆症似的苏茵当然都在,而且还有一个新脸孔。
是茨。
这个男人于【黑之渊】对艾伯特背后射了短刀,知道自己是五人组中唯一一个在认真工作的人后,他反而变得怒火中烧。
无论如何都要抢到珠子给你们看!
然而珠子在谁手中,对他而言也是个谜团。茨所知的,只有辛与艾伯特计划夺回珠子而挑战D一事,但回来的仅有艾伯特而已,并且据说辛还被杀了。
既然如此,应该依旧还是在D身上,不过在【黑之渊】里,吸血鬼猎人直截了当地奖了他没有珠子。
倘若根据茨的直觉来看,D并没有撒谎。
这样的话,要怎么办?
茨的选择是监视、跟踪艾伯特。他之所以没在那【黑之渊】当场逃走,即是为了监视艾伯特的动态。
纵使尝试联络藏身于苏茵家的同伴了,却毫无响应,茨判断他已被杀了。
之后他又查明了艾伯特跟莎蒙、古连二人会合的渔夫小屋。目睹了三人令人骇怕的现况。并悄悄尾随他们,远观了岬角上的对决。
每一件皆是唯有茨才能办到之事。他消去气息,总是徘徊于下风处。
会被莎蒙发现,是由于跟踪时不小心把地震崩塌地上的瓦砾踩了个窟窿。
注意到那声音后,莎蒙若无其事地走回藏身处,等到了茨后,二话不说便给了他恶魔之吻。
“来得正巧呢。”
莎蒙一面舔舐自樱唇滴落的血液,一面露出仿佛会让人血液凝冻的笑靥。
“艾伯特被杀了以后,我正在希望有另一搬东西的人呦,而且你的功夫还能发挥战斗的功用呢。”
接着莎蒙轮流眺望躺卧地上的古连以及苏茵,凝现出难以言喻的邪恶表情。
“那猎人死了吗?不,他没有死。他不是会被这种程度的事伤到的男人。一定会再遇到那家伙的。呼呼、为了那个时刻,就先把这女人变得可供利用吧。”
莎蒙会把苏茵平安无事地带到此处,乃是因惦记古连而没有吸血的空闲。
已经没有阻止她的人了。
大概艾伯特口中的【贵族的精神】,和这女人毫无缘分。莎蒙灿灿放光的双眼染上血色憎恨,彷如缓缓逼近无法动弹的美丽昆虫的白蛇,开始慢慢走近了苏茵。
“……住手……”
即使知道了这如要摊在地上一样、毫无生气的声音是古连的,莎蒙仍没有回头。
“不行……别碰那女孩。”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
莎蒙不悦地说着。
“不想赢过那个猎人了吗?你交手了两次,两次都输了,甚至还接受了贵族之血。可是,第三次不一样了。我来让你获胜吧。为了这样,最重要的是要把这女的变成傀儡。”
“住手……我还没有忘记……和那男人的约定。”
“哈哈……还在在意那样的事……你的身体——就算痊愈了,难道这样做的话,下一次就有会赢的自信?”
“——会赢。”
但似乎从那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莎蒙总算转向男子那边。
惨白的死人脸孔上,只剩双眼放射血光。
此时发生了奇妙的事。
莎蒙泛出了笑容。
而且还不是平常那阴险恶毒的妖鬼冷笑,而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笑脸。
似乎忘了地上的苏茵似地,她靠近了古连。
“这样好吗,你真的这样相信?”
眼神温柔,语气软婉。
“在那结束后。”
古连用遥远眼神看了女子。
“结束之后?”
“要不要去南方?”
“那倒也不错。”
莎蒙点点头。
即使去了南方又能如何?纵然古连能杀死D,接受了贵族之吻的二人,亦已无可安居之地,因为他们加入了途穷日暮的夕阳一族。
莎蒙凝视古连胸口,出血业已停住,只消吸食人类的新鲜血液,应当马上就能痊愈。
她用截然不同的骇人眼神——平日的眼神望了站立门口的茨。
低声命令:
“过来。”
语气中有血色声韵。
茨开始行动。
另一个人也是。
古连弹起似地坐起上半身。
废屋的门缓缓打开。
看清站在四角形空间正中央的身影后,莎蒙咬牙切齿地说道:
“库罗洛古教授!”
“还认得啊?”
穿披斗篷的人影笑了。他的确是教授,只是,不知怎么一回事,卷曲白发变得乌黑,皱纹消失不见,原本嘴边稀稀疏疏的胡子则变成了浓密美髯。
望见惨白无比肌肤上宛若色染的鲜红朱唇,以及由那露出的两根洁白獠牙后,莎蒙拔出了护身短剑。
“你也是?”
“看来是那样吗?”
老教授——不、是如今壮年之血已然复苏的教授笑着,同时浑身溢散连莎蒙亦不敢直视、精气充沛的气势。
“不过,我可不是你们的同类喔。我没有主人。我是靠我的力量变为如此的。”
走入室内,教授精光闪闪的眼睛巡视周遭。
光是被他注视,莎蒙便已全身寒毛直竖。
——这男的和之前不一样。他变成了别种生物!?
“有何贵干?”
古连站着询问。
“如果是珠子,它不在这里。”
教授嘴角流过白色物体——是唾液。
“那种东西已经没用了。我的愿望已经达成。所以——肚子饿了。”
连在地上的苏茵都突然动了动身体,这就是这样的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了是吧。一开始是打算去村子里的,不过离开城堡时闻到了血的香味,而且还是恰巧适合润喉的甜美、温暖香味。我和你们不同,一个人是不够的,需要你们所有人的血。就让我好好填饱肚子吧。”
“有趣。”
莎蒙剥露獠牙。
“我们这边也刚好在打同样的主意,简直就是飞蛾扑火。你最好记得今晚是你的最后一晚。”
莎蒙露出恶魔形相正欲上前,一个颀长身影迅速站到了她前面。
“带着那女孩快走!”
“古连!?”
“快点走,我也马上就会走的。”
“可是……”
黑紫色不安仿佛要从莎蒙双眼喷出一样。
古连的话声清澄,清澄得令人哀伤。
修行者的双眸爆散深红光芒,他拔出了剑。
教授的右手伸入怀中。
虹色精光疾闪。迟了一刹那后,“喀!”的骨头断裂声响起。
教授右手腕流出黑线,手腕前面的部份开始向下脱落。即使身上带伤,古连出其不意的攻击依旧法度严谨。
手掌中途停住。
因为教授用左手抓住了,将其按回原本的位置后,他放开左手,擦去黑色线痕,接着剑伤不见。
莎蒙低声呻吟。
倘若人类砍了贵族一剑,大概就会是此种状况。然而古连却是贵族的同伴。
古连尖声命令:
“快走!”
在往苏茵那边跑去的同时,莎蒙听见了另一个像是呢喃细语的声音。
“剑要朝向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用它刺喉咙!”
教授胸前摊开着薄皮画布。
以血描绘的古连肖像画,彷如连肌肤的温度与呼吸,都能传到摸画之人的手上。
恐惧贯穿莎蒙。
“古连、住手!——不可以听那家伙说的话!”
莎蒙大喊的同时,看见古连摆成中段架势的剑刃,正不停慢慢往喉咙上升。
古连的脸颊痉挛。
由于他体内正在进行剧烈的精神挣扎。
剑尖抵达喉咙。
陷入肉中。
古连尖起嘴唇。
死亡口哨声能胜过恶魔的低语吗?
“古连!?”
就在莎蒙呐喊时,优美无比的旋律自古连唇间流泄而出。
旋律与鲜血一起!
扎穿喉咙的剑刃,除颈子厚度左右的剑身外,其余全从古连颈窝刺了出来。
血泡飞溅地面,小血花四散。古连再度撅起嘴唇,努力想吹出口哨。
出来了——
但只有痉挛似的呼吸声及拉曳成丝的鲜血而已。
“喉咙还不会死哪。”
教授想起了什么似地微笑,丝毫没露出推敲思索的学徒模样。
“刺胸口。”
“住手!”
莎蒙的身躯化作闪电往教授奔去。
教授的颈部裂开——旋即愈合。
下一瞬间,拔了出来的古连长剑,如刺只虫子一样,深深刺穿了主人的心脏。
颓然倒地后,他的嘴唇发出最后的声音。
“……D……”
霎时间——两眼浮现凄怆的执着神色,又立刻转为虚无。
沉默降临。
并非死亡所致。
而是由一名女人的哀伤所孕育的寂静。
不久后——
“这不是真的。”
莎蒙冒出了一句话。
“这不是真的。”
“正如你所见。”
教授取出另一枚薄皮,同时一面说着。
“接受贵族所分与之力量者的能耐,终究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哪。我不杀你。讨厌的女人的血是滚烫的,吸食它,也算是新贵族的喜悦。你最好要感到光荣。”
接着,他朝新的薄皮——绘有莎蒙脸部的薄皮喃喃细语。
“过来,来到我的手臂中。”
犹如做梦一般,她开始往教授的方向走去。
不仅古连,连莎蒙也一样。——不知教授所完成的变身,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这一瞬间,教授的眼球迅速颤动。
他咬牙作响,满灌难以言喻的憎恨以及怨念,伴随仿佛金属摩擦的声响,他恨恨说道:
“碍事的家伙——竟到了这一瞬间都还会出现。”
然后他退开莎蒙,大步门口走去。
来到外面。
改造马如疾风般在他眼前飒然停下,漆黑一团的人影无声下地。
让一切夜中光亮为之凝冻的瞳仁,冰冷浮映出新的贵族。
“我只弄不懂这一点,”
教授把右手伸进怀里同时说着。
“是怎么追踪到我的?”
D先问道:
“苏茵在里面?”
或许是与阒静夜晚相称之话声中蕴含的某种事物,令教授开了口回答了:
“是啊,在这里。”
如此说后,教授露出自信满满的笑脸。
“可是,你无法进去里面的。必须要死在这里。和另一个男人一样。”
D无言看着他摊开由怀中取出的薄皮。
右手以疾如雷电之速往剑柄闪去,更加迅捷的闪光垂直斩落毫无防备的教授头顶至股间。
若是知晓D剑技的人,大概会联想到教授一面喷洒内脏,一面分为左右两半倒下。
教授微微一笑。
在与闪光划过的相同位置,宛如黑墨的血线流出。
教授一手抚过其上。
肌肤与斗篷皆毫发无伤。
“你想怎么死?”
沾满鲜血的嘴巴问了。
“像刚才那男人一样,刺破喉咙以后剜出心脏?不行、要给你更加痛苦的死亡方式,就充作阻扰我畅饮的惩罚哪。好了、把那剑抵到脖子上,然后慢慢的切割,就算碰到了骨头也不可以停止呦,持续到亲手割下自己的脑袋为止!”
于麦茵史塔的地下室完成特异变身之前,教授的妖术即已摆弄过莎蒙,变身后更是杀死了古连。
他恍惚注视诡异的画布。那里精巧呈现了以血描绘的D的面容。
“真美,多么美丽的脸啊!所以为了绘画我在那地下一直耗到今天早上。这和其他的画不一样,乃是充满了我精魂的杰作。你已经逃不了了。——割吧。我会用盐腌渍切落的首级,永远保存在我身边的。”
啊啊、D的剑动了。
遵照教授的指示,往自己的脖子移去。
望见银线在白晰、几近剔透的肌肤上移动之际,教授浑身颤抖。
红色液体自接触部冒涌流出。
夏日夜气中充盈鲜血气味,他为此陶然闭起双眼。
所以没能看见——
看见D两眼亮起的鲜红火焰。
即使冰冷钢铁贯过心脏,教授仍没发出惨叫。
他睁开眼睛,说:
“为什么,能破掉我的法术?”
薄皮从他手中飘落。
“因为画太差劲呀。”
沙哑声音嘲笑他。
“你的法术画得越差效果越烂。靠着这画,是不会成功的。”
“原来如此。——你果然美得太过火了。”
感慨万分地吐出这话后,教授后退一步。
剑刃退出。
D没追上。
教授边徐徐退后边说:
“再来一次好了。”
“你没有未来。”
D这样说后,静静收剑;教授望着这景象嗤嗤发笑。胸前的伤口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间极度痛苦刺透心脏。
从伤口消失的同一颗心脏正上方,黑红鲜血往大地冲喷而去。
“怎么可能!”
教授茫茫然地望着D。
他头一次领悟到:眼前的年轻人,乃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
“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的……我是……把贵族的秘密……。把新人类……”
“你失败了。”
左手话声说着。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个呢。”
教授轻飘飘地向前倾倒,D向他颈部挥落一剑。
飞射入空的白发头颅满覆悲惨的皱纹。
在它发出闷响落地时,D打开废屋的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卧在地的古连尸首。
仅有如此而已。
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D走入里面的房间。
尽头处的窗户正大开着,应是从那逃脱的。
毫无人气。
他回到玄关。
马匹旁边有人影站着。
由褐底蓝条纹的衬衫襟口可以窥见绷带。即使这人的心脏长在右边,但于另一边肺部被刺穿后,竟还能逃离医院。
“那种表情,应该是不顺利吧。”
托托呼吸沉重地说了。
“亏我还拼命通知了你说。”
自麦茵史塔城地下回归地上之际,通知D废屋异状的人即是他。尽管同D的相遇乃属偶然,但他找出莎蒙和苏茵所在地却是蓄意的。
于岬角对决时,D曾对艾伯特问:
“还有两个人,不派上来吗?”
其中一人是茨,剩下的一人即是托托。
就像茨跟踪艾伯特,被带到岬角去一样,逃离医院的托托也尾随在D身后。
大地震发生、D遭海浪吞噬后,他决定追踪莎蒙等人。
换言之,妖女变成是被茨和托托——两组跟踪者尾追的状况。而莎蒙姑且不论,竟连茨也未能发觉。他纵然身上负伤,但仍为北边境的第一盗贼;若非如此,定难办到。
托托的目标仍旧还是珠子。他直觉认为那虽已被库罗洛古教授拿去,可只须尾随莎蒙一行人,早晚都会遭遇教授。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正确的,于监视废屋内男女的期间知道教授来访后,他大吃了一惊。
在那之后的惨剧有若恶梦。判断自己压根不是对手后,托托便回到岬角,去找寻所能想到唯一一个实力超绝的人——D。在那里他遇见了D。给他自己的马后,托托徒步行走,如今才抵达废屋。
“苏茵平安吗?”
D反问:
“你在意?”
托托漫不经心地回答:
“大概算吧。”
“珠子已经没了,退出舞台吧。”
“你认为我会说:‘这样啊、好的’吗?”
“随便你。”
D跨上马匹。
以夜暗为背景后,看来仿佛他的脸庞独自闪闪生辉。
“是我的马唉。”
“是医院的马。”
“你要扔下病人不管?”
“苏茵现在九死一生。”
“她在哪里?”
“不知道。”
“夜晚才刚刚开始哪。——喂、明明珠子都已经没了,为什么大家的神色还是那么的紧张啊?”
“或许是希望失去的东西会回来吧。”
“那样的话,打一开始就别拥有会失去的事物就好了呀。——不过、那样也不成啊。所谓的人类,就是由蠢蛋组成的哪。”
“说不定贵族也一样。”
“他们不是蠢蛋,是怪物。你觉得那边比较好?”
D沉默调转马头。
来到通往村子的道路。
举起了左手,讲到:
“还没经过很久的时间。”
风声呼啸作响。
就于D的左掌上。但若有人以肌肤感受了风的流动,必然会睁大双眼。
因为风速超过六十公里的猛烈强风,正被吸入开在手掌的小嘴——那无疑正是人类的嘴。
D问:
“如何?”
“勉勉强强。那群家伙不知为了什么理由,拼命压抑着血的气味。要再经过一分钟的话,就连我也不晓得了。——这条道路一直往下走。不过……”
“不过……?”
“你已经发现到了吧——空气有点冷,好像变成个诡异的夏天了哪。”
D踢蹬马腹。
卷起夜风奔驰约一分钟后,前方有银带横卧,并可听闻水声。
是河川。
设有一座木头组装,泥土为覆的小桥。
桥上站着一个人影沐浴月光下。
是茨。
恐怕是要争取莎蒙逃亡的时间。
不拉缰绳,D一口气前冲。
茨文风不动。
奔过呆若木鸡的茨右侧时D斩落一剑。
他没有要防御的模样。恐怕连要防御的打算也无。年轻人的头颅飞入空中。
这一刹那马匹猛然停住。不、是陷了下去。不自然的姿势就如同四只脚全落入深坑内一样。
即使是D也承受不住,往前飞了出去。速度与角度若换作平常人定会骨折,但D只轻轻一回转后便要着地。
却办不到。
沉闷的隆隆响彻空中后,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尽管他立刻就要站起,却用奇怪的姿势东倒西歪着。
半透明胶状的物体牢牢黏附D四肢上。D理解到这是由茨颈部切口喷出的东西。
茨的体液——喷出时柔软如果冻,于数瞬后便会凝结成钢铁的强韧。封锁了D身体活动的就是它;被倒于地上、抓住了改造马马脚的也是它;堵住苏茵家门窗,与古连初次决斗时黏裹D剑刃的仍然是它。
而且,显然钢铁的强韧与软泥般的黏度皆可由本人随意控制。
它的惊人威力,由洒入河中的部分体液在形成板状后,竟挡住了水流一事即可知悉。
话声说道:
“烦人的东西——等我一下!”
D的左手张着五指。
当那一从膝盖处按到腿上时,强韧物质冒出白烟后融化消解。
D站直身体,是在二分钟以后的事。
“这果冻虽然感觉有点恶心,可味道却很好。该稍微先用来垫垫肚子的。——不过、还真可惜了啊。”
对不知是悠哉还是怅然的话声毫无反应,D转向身后。
茨的首级落在道路正中央。
但已完全化为死人的嘴唇竟动了起来,说出话语——
“……苏茵先由我保管。”
声音不禁令人想掩起耳朵。
“……放心吧。因为古连的希望所以她逃过一劫,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明天晚上,1100N时,过来苏茵家前面的海岸。……在那之前,要是做了多余的搜查,或者没来的话,女孩就会变成鱼饵。”
语毕,刻画出以临终含笑而言显得太过阴森的表情后,茨的首级往旁倒下。
“是那女人哪。”
左手语气失望地说着。
“还有一天,只能等了。——是打倒贵族的最后期限了哪。”
D凝视村子的方向。
远远传来的旋律乃是“直到永远”。
年轻人们踩踏月光落下的自身影子不停跳舞。
觥筹交错的锡杯以及七色烟火。
直到永远,夏日皆不会终结。
 
黎明前,人们察觉了异变。
风头冰冷。
这是迥异于冬季的寒气,温柔抚过肌肤的夏季熏风。如不是这村庄的人的话,或许会脱口说出:“好凉快”也不一定。
然而,它十分冰冷。
这意思不光是指皮肤感觉到的东西而已。
当它初次吹起,穿过森林、村庄时,人们便茫然呆立了起来。
就像于身体某一深处活着的东西突然停止活动了似地。
当知道了幸福无比的时光乃是幻梦时,大人比小孩更加悲伤,也比小孩更快振作。
一会后,人们迈开脚步,开始交谈,走上阶梯,仿佛不欲触及风不变如故的冰冷一般。
这天晚上,也有牺牲者出现——是在海边监视的年轻人及其恋人。
监视者五人一组,一旦发现贵族即会吹响自己的警笛。
年轻人和带来慰劳品的恋人,一齐消失到附近的岩阴里。
在拂晓之前,发现了他们苍白的颈子上附着鲜血红花。
村长的使者极度保密地前往苏茵的家。
D业已回归。
告知牺牲者之事后,他与使者一同先火速赶往现场,确认状况后造访了村长处。
“杀死贵族的期限只剩明天了哟。”
由村长昏晦的眼神中,那股风也吹了出来。
D只说了:
“我知道。”
“苏茵好吗?”
“你在意?”
“我从她还在东倒西歪学走路时就认识她了。”
“四年前曾有战士去过她家,有印象吗?”
村长把一只手按到椅背上撑住身体。
“苏茵发觉了吗?”
用满是苦涩的声音说完,村长凝望了D。
为什么会觉得即使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呢?
“虽说曾住过她家,但也只有短短两天而已哪。那男人是被请来作防御海盗团袭击的指导者的。因为旅店正在改建,所以就变成住到苏茵家了。但又马上改住到我家。所以附近的村人应该不会提到他的事。”
在那两日里发生了什么事?博物馆馆长看到苏茵与年轻战士的身影时,是在夜晚的森林中。月光下,壮硕的裸体与柔软的女子身躯热情剧烈地动着。
虽然听了馆长的报告,苏茵的祖父与村长却决定视而不见。
年轻战士多半反复无常,而村子接受他指导的时间仓促,无人可取代。他对苏茵的执恋,也意味着对村庄的执恋。
秘密进展的男女故事不为人知,对村庄的指导也确实进行,告别战士的日子顺顺利利地到来。
夏天的最后一日也到来。
当天晚上,苏茵与祖父极其隐密地造访了村长。
苏茵正不停抽泣。
“因为战士要求她抢了村公所的钱之后一起逃走,但要照顾祖父和妹妹的那孩子不可能答应。可战士也不死心,威胁要把两人的关系告诉村人。很遗憾,这村子的器量还没大到能原谅那种女人的地步。别说是苏茵,大概连祖父和妹妹也会变得无法在这生活下去。无法抛弃家人,男人又说要她成为抢夺村子金钱的共犯,于是——”
苏茵刺杀了男子。
就在【贵族之岬】上。
之后的事,D也知道。
祖父的能力,不知对她而言是幸福还是不幸。
或许把D邀到只有一名孤身女子的家中,也是在下意识地抵抗——祖父要让自己忘却这种悲剧的催眠术。
“对了。”
村长有如要依靠他似地瞧着D。
“自海而来的贵族——大家都习惯说他是麦茵史塔男爵,可真的是这样吗?在一千年之前的古代消失的男人,三年前就忽然从海里苏醒了。如果说我同苏茵的祖父什么都没感觉到的话,那是骗人的。他——他会是那个人吗?”
D望着村长那边。
老人背后有扇窗户。
可看见黑色海洋。
一切都是由那里开始的。
在传说之战中,麦茵史塔连人带棺被放逐海底。
其实不然,麦茵史塔逃了出去,敌人的追击粉碎了他的棺柩。
恐怕虽然如此,他仍苟延残喘了下来。若说从留于城堡地底之诸多合成物而来的成果,麦茵史塔本身没有享受使用,这想法不合逻辑。
在无比漫长的时间中——在无比幽暗深处,且冰洌寒冷的地方。
而先前所说之事,只能说是几近不能的可能性及偶然的恩赐。
被刺杀男子的尸体漂往黑暗海洋底部,与沉眠妖鬼的精神融合了。
然而肉体却被两个灵魂——贵族与人类的灵魂支配,依状况不同而委身其中之一;可是,大概唯有在那命运的季节里,肉体才会顺从不知名年轻战士的意识。——这是没有可能的。
可在事实的面前,这样的否定又有何意义?
D耳中听见海浪声,说不定也听见了消失在那里的年轻人的呐喊。
他静静地说:
“明天——应该一切都会结束,珠子已经没了,就什么都别说地接纳苏茵吧。”
“我会遵守约定的。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任谁都喜欢她。这些话——之前一直瞒着杜瓦特算是好事吧?”
“随便你处理。”
对正欲飘然行往门口的D,疲惫不堪的话声投了过去。
“今年的夏天已经结束了吧。我有这种感觉。哪、你不这么觉得吗?”
D没回答走出屋外。
 
那一天,经过海岸的人对伫立海滨的漆黑人影看得目不转睛。
海风吹拂令人联想起夜晚黑暗的长外套下摆,刻镂于白沙蓝海界在线的背影,美丽得令人心荡神驰;但尽管如此,他们却不敢停下脚步,反而快步离去。
不可思议地,走了一阵后再回头一看,暗色人影已杳然无踪,大人们揉搓眼睛看看是不是在作梦;小孩子们下定决心以后要变成拥有这般健壮、哀愁、美丽背影的大人,然后眺望海洋。
祭典继续进行。
村人们的热情喧闹不变如故,但是,空气中杂混了依稀有些绝望的气氛。
人们说了:还有四天。
在这之间,夏日不会终结。
只是,不知为何村长命令了满载烟火的船朝向冰块出航。
烟火的用途,向来固定是以夏日火花点缀最后一夜。
夜暗降临。
另一个世界正要开启。
微弱引擎自海上传了过来。
D神色一动,不知打何时起便一直注视着海上一点。
月亮今夜依然高挂中天。在它的光华下,D清楚望见接近中的小船上莎蒙及苏茵的身形。
距离岸边十五、六公尺处,小船与海岸平行并排,引擎声熄灭。
从靠近船尾的操舵室探出上半身,莎蒙将一只手靠在嘴边大喊:
“来得好呀、猎人。苏茵在这里。依照约定,还没对她做出什么事。”
话声掺混海浪声忽高忽低地传来。
“可是,那是名叫古连的男人和你的约定。约定内容是把这女人还给你。现在我就在这还给你,所以,约定完成了。”
只见莎蒙右手闪动金属光泽,苏茵颈部喷出鲜血。
当事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心神全丧的表情如人偶般冰冷无机。
“好了、人还你,过来拿吧。猎人死了的话就能吊祭古连,那贵族死了的话,这女的就无法回复原状。哈哈、大家一起痛苦吧。没有了那男人的世界,全部都毁灭吧!”
接着,发出连大洋怒号也相形失色的轰然大笑后,莎蒙抱起苏茵,将她一头扔入海中。
下一刹那,白亮闪光化为长针形状贯穿莎蒙的胸口跟颈部。
冲击力让莎蒙横飞过船上,猛力撞上另一边船侧后身体仰天后倒,溅起水花在苏茵之后落海。
D早已跃入海中。
以令人难以相信他是半吸血鬼的动作切过海水后,他抓住了浮浮沉沉的苏茵的下巴。
周围的海水宛如洒入了黑色颜料。
以左手压住伤口后,溢涌的鲜血便停住了。
在正要以狗爬式游往岸边的瞬间,D一扭上半身面向正右方。
约三公尺外的对面,浮起了一个人头。
那是贵族的脸孔。不、是混合了苏茵所杀战士,及麦茵史塔男爵的意识的可怕脸孔。
D开始缓缓向岸上移动。
贵族也跟了过来。
以同样的速度。
波浪拍打肩膀,退至腰际。
两人在这位置停了下来。
若再继续前进,为海浪浮力支撑的苏茵体重,便会挂到按着喉咙的D手臂上而有窒息危险。另一方面,若放手,苏茵不免失血过多而死。
没有比这更加不利的状况了。况且,一直生活于海底的贵族,比D来得更快更强。
【贵族】用彷如自海底涌冒的声音说:
“那个女孩——我要带走。”
既非麦茵史塔的声音,亦非战士的声音。
D淡淡询问道:
“对这女孩——你有印象?”
话声与波涛声一同合奏。
“不晓得。”
【贵族】摇头。
“我不晓得。那女孩是谁?为什么我每个夏天都会为了寻找那女孩而来到这里?”
“这样就够了。”
D以月光的冰冷无情说着。
“就这样顺从命运吧。”
下一瞬间——三道银线划破了扑拍而来的浪头。
白木针喷洒出不可能会有的火花后,在贵族前面被打落。
D瞧见了被握于贵族右手中钢铁短枪,那依操纵者的熟练程度能伸长至数公尺之多,可掌控攻击距离。
短枪忽然消失。
水车回转——由于高速旋转的短枪沉入水中,海水如漩涡般旋转射来。
D抱着苏茵跳起,由上下斩它的中心。
水花重新喷溅,因为D同苏茵落回了海中。
只有海浪声环绕D的四周。
D对黑银交错的海面集中所有神经。
海浪说了:
“这就是你的跳跃距离和速度了吧。——那么我在这里的话,你是攻击不到的。”
D朝那方向扭身转去,两匹白蛇朝胸口蜿蜒射至。
银光疾闪,虽砍断了一匹,但另一匹刺入左胸由背穿出,在空中化为鲜血淋漓的水柱后落回海中。
“水枪。”
从水蛇飞来的方位,话声连海水一同冒起,旋即变成贵族,
“虽然你是个可怕的男人,但我在水中有一日之长。纵使不晓得理由,但我要带走——那女孩。”
水车再度于贵族前方转动。
海水划弧射来。
被贵族的手化成刚体的海水共有三条,如白蛇般弯扭贯穿海浪后,虽有一条被斩断,可其他皆准确刺穿了D的腹部。
纵使D再厉害亦难以承受。
唯独仍不放开苏茵,黑衣身影低没入水中直至胸口。
如墨物体蒙蒙自他周遭涌出。
即使如此D仍盯视前方。
距离敌人五公尺。
若抱着苏茵跳去,等着他的只有必然的死亡而已。
“再见了、猎人。你已经没有下一个夏天了。”
贵族右肩后挪,在倾泄月光与海潮声中,黑色的死亡手臂即将环抱D。
下一刹那,一个人的声音加进了这里。
“住手——亲爱的!”
不晓得D是如何知道,那是一眨眼间回复了意识的苏茵的叫声?
他跃入虚空,仿佛美丽魔鸟。
手中没有苏茵。
五公尺的距离丧失了意义,往上空伸长的枪尖遭神速击开,落下速度连同体重,再加上D的神技,白银剑刃迎面斩下贵族头颅。
不、是羚羊挂角般地从头顶到股间一剑切落。
白刃再闪,砍下首级、刺穿心脏,接着蓝色斗篷的身形缓缓左右裂开,有如遭闪电击碎的巨木,陷没入海中。
看完蓝黑色物体被浪运往海中后,D回到苏茵身旁。
她双眼紧闭。
颈部的伤——覆有半透明黏块,没有失血的模样。那是最后一瞬间左手吐出的茨的黏液。
“就这样带走她吧。”
于左手附近话声劝慰似地说着。
“那男人——听到了女孩的叫声吗?”
D没回答。
大概左手也听到了。
要挨上D一剑的前一刻,【贵族】叫了:“苏茵”。
那是初次目睹,年轻、悲恸的男子面容。
那亦随海涛一同离去了、贵族已死,D完成了约定。
“说不定那个隧道里的幻影——是对连自己也不晓得的女孩的思念,并且感应到你身体里流动的贵族之血,才被召唤出来的。女孩还没忘怀他。——果然还是个人类啊。那么、你又是哪一边呢?”
五指握成拳头。
就在此刻——
夜空闪烁放光。
黑水晶融化而成的虚空中,纷纷绽开硕大花朵,之后有爆炸声传来。
D一瞥足畔地面。
黑浓阴影,以及背着它的淡薄影子。
烟火再度发出声响。
哀戚、冰冷声音穿过烟火之间。
是风。
“气候控制装置出毛病了吧。”
话声疲惫说着。
“今年的夏天已经结束了呀,还有下一个夏天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
夜空再度闪烁,“直到永远”的音乐远远传来。
夏日尚未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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