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7日 星期四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駁之印 】第六章

颯峰在愛宕上空飛行,不斷湧上的憤怒,令他微微顫抖著。
「怎麼敢這樣侮辱飄舞!」
的確,飄舞不怎麼友善,又不太說話,很容易被誤解沒錯。但怎麼能隨便說飄舞是主謀者。
溢滿腦中的憤怒,令他覺得有些暈眩。
在半空中停留,他生氣的甩甩頭。
「懷疑同伴是對愛宕全民的侮辱。」
緊握著劍,颯峰在北風中怒號。
小怪說的話令他一肚子火,在旁邊沒有阻止的勾陣也同樣令人火大,至少要讓小怪說出:「我再看看情況。」才對。但這應該都跟昌浩沒有直接關係。
雖然還沒完全信任人類,但身為陰陽師的安倍昌浩是竭盡所能的在救疾風,這點,他是看得出來的。
「對了,那個替身的情況。」
他望向遠方綿延的山。
的確,應該是在那一帶。森林中有塊空地,是神將與飄舞發生爭執後留下的痕跡。
飄舞是在兵將中擁有相當實力的天狗,能與那個飄舞打成平手,或許神將們擁有颯峰無法想像的實力也說不定。
一邊接近空地,颯峰一邊確認是否有異常。如果外法師有到這附近的話,現在應該被陷阱捕獲、打倒了。
壓下騰騰怒氣,颯峰連一點可疑的氣息都沒感覺到。
帶著混亂的情緒著地,颯峰尋找著替身。
在視線所及的地方,颯峰失聲叫道。
「──啊!」
應在異境宅邸養身的雛鳥,現在卻蜷縮在這裡。露出痛苦的表情,歪著頭,還不時發出呻吟。
在衝過去前,颯峰的理智控制住自己。雖然仿製品很可憐,但將術法解除的話就糟了。好不容易才將外法轉移到這裡,疾風才慢慢好轉。
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颯峰再度探查周圍,果然什麼也感覺不到。
不尋常令不安躁動起來。
為甚麼外法師會完全不在顧從愛宕深處出來的疾風呢?該不會是因為都沒有守護著在一旁,所以被發現是假貨吧?
「……看樣子似乎要在等一下會比較好吧……」
在思考中的颯峰身後,一抹同胞的身影落下。
大約對著風的來向轉身,颯峰大喊。
「飄舞!」
雖然表情被面具蓋住,看不出來,但是放出來的氣息卻有種危險的感覺。
這個天狗一直都是這樣子的。颯峰從來沒見帶有笑意的飄舞,一直以來,飄舞總是表現出不滿的樣子,拒絕所有人。
疾風曾說過飄舞有點可怕,大概就是因為這種表現的。不過疾風絕對不是討厭飄舞,不管是身為守護者還是護衛,飄舞都是個優秀的男人。
「怎麼了嗎?」
「那個陰陽師的術,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呢?」
陰鬱的聲音就像平常一樣,颯峰並沒有特別留意,點了點頭便指向替身。
「在那邊,根本就跟疾風大人一模一樣,實在有點驚人。」
「哼。」
同胞發出一聲鄙視的冷哼。
「真是沒有見識,你真的相信這樣能幫助疾風大人嗎?颯峰。」
颯峰無言以對。
「……那個是……」
「我已經看到了。」
似乎飄舞把他當作笨蛋了,颯峰語氣有些混亂。
「我並不是不了解的啊!而且,昌浩都承諾一定會就疾風大人了!」
在面具的深處,飄舞的眼透著冰冷的光輝。
睨著比自己還小的天狗,飄舞清晰的說。
「──人類是能說謊如呼吸般自在的生物。」
一股惡寒撫上颯峰背脊。
「以前襲擊鄉里的外法師,最初也不可能想奪取天狗的力量,要不然先代怎麼可能讓他待下來!」
颯峰想要反駁,卻被飄舞的氣勢壓倒了,喉嚨彷彿萎縮了一般,發不出聲音。
將視線從替身移開,飄舞的手握住腰際的太刀。
「那樣的東西到底是怎麼運作?你這樣盲目相信他,真得是愚蠢透頂!」
飄舞說出的話語,總是冰冷的,連一點情感的碎片都尋不著。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要將那兩個人囚禁起來……嗎?」
飄舞沒有回應颯峰好不容易問出來的問題。
颯峰抓住飄舞。
「你這樣子做,總領大人知曉嗎?不就是因為總領大人希望見他們倆,所以他們才被允許進入異境、我們的鄉里啊!若不是如此,他們是不會被允許進入的!」
聽罷,飄舞揮開颯峰的手,激昂的說。
「我怎麼能讓那來路不明的傢伙跟總領大人見面!」
「飄舞……」
在失去言語的颯峰面前飄舞激動的顫抖。
「先代也是,颶嵐大人也是,為甚麼都不了解,招待人類到異境,只是灑下災禍的種子。為什麼要重蹈覆轍!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為甚麼!」
緊緊的咬著唇,天狗發出低聲呢喃。
「要是在我身上發生的災禍降臨到鄉里中,該怎麼辦……」
颯峰恍然。
聽著流露深沉痛苦及悲傷的聲音。
看著鮮少揭露自己激動情感的同胞,颯峰難掩狼狽。
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安慰,徬徨的眼神遊走,這時候他才會覺得有面具真好,他此時的表情一定慘不忍睹。
該怎麼做好呢?
太陽緩緩的升起,林木的影子逐漸縮短。
沉默垂著頭的飄舞轉過身面對颯峰說。
「──這個替身應該無法讓外法師相信這是疾風大人。」
颯峰像彈簧般抬起頭,背向朝陽的飄舞,表情被陰影覆蓋,看不見。
「你接受了伊吹閣下的命令,要去陰陽師那裡吧?」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便是:身為守護者之一的自己會留在這裡。
颯峰閔著唇點頭,接著盡量用開朗的語調說。
「是的,疾風大人就拜託你了。」
飄舞沉默的轉身,而颯峰無意間漾起一抹苦笑。飄舞總是這樣子。
振翅,往都城的方向飛去。颯峰靈光一閃,越過肩膀看向飄舞。
「對了,飄舞!等疾風大人好起來之後,我們再來比試一場吧!」
回應從背後傳來。
「你想再增加一筆敗北的記錄嗎?」
「才不是!下次我一定會贏!」
宣言完,颯峰迎向天際。
其實颯峰到現在一次也沒贏過,這是當然的啊。飄舞可是他劍術師傅。而教導飄舞劍術的便是以過世的先代總領。
總領必須是個文武雙全的人,因此擔任守護者的颯峰與飄舞必須教導次代總領疾風。
在那天到來之前,颯峰得達到能跟飄舞分庭抗爭的程度,至少,三場中要能取得一場勝利。如果做不到那種程度,他就沒辦法教導疾風了。
最少最少要先從飄舞手中取得一勝!
「……就是這樣,等疾風大人康復之後,一定要請隱退的伯父大人指點我!」
現在引退的伊吹,可是被稱為第一的強者的天狗。颯峰也聽聞不少他還是守護者時,徹底鍛鍊當代首領的輝煌歷史。
「喔喔!」
向著朝陽飛去的颯峰,心中是萬里無雲的晴天。

♦       ♦       ♦

成親剛到安被府邸的時候,才剛過辰時。
他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安倍吉昌。
「父親大人,早安。」
因為是物忌的最後一天,吉昌準備明天的出仕,為停滯已久的公事做有效率的計畫。
「怎麼這麼早啊!真難得。」
儘管驚訝,吉昌還是闔上書,並請自家長男坐下。
在圓墊上坐下,成親看著南屋發出感嘆。
「雖然進門時就有看到,不過真的很讓人驚訝,那個徹底崩壞的房間居然修得這麼漂亮。」
轉頭看向父親,成親燦爛一笑。
「還是在一日之間。」
吉昌苦著一張臉。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一邊從懷中取出書信,成親悠然續道。
「有這樣的軼聞在城中流傳,木材在天空上飛行。這是為甚麼呢?木材為甚麼會從西北方的山頭……」
橫跨京都、穿越大內裏上空,一直線的木材在天空飛翔,從貴族到平民都有許多的目擊證詞寄到京職與檢非違使那邊。
一邊收下書信,吉昌有種不好的預感。
寄件人上寫的是他兄長的名字,陰陽博士吉平。
「……然後哩?」
對著不耐煩催促的父親,成親露出悠遠的神情繼續說。
「要有一些心理準備,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可是完全在意料之外喔!」
「什麼 ?!」
對著驚訝回應的吉昌,成親嘆口氣。
「總結來說,爺爺的傳聞又增加了。」
「啊?」
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跟不在都內的晴明能扯上什麼關係?
「父親在伊勢的事情,應該不是只有宮中人知曉,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啊。嗯,到不如說,因為他人在伊勢的事眾所皆知,所以才有傳言吧!」
成親乾笑回應。
流言是這樣說的。
晴明雖然人在伊勢,卻知道宅邸發生大事,利用式神到山中砍木材回來。
那個式神似乎是神讓給他的欸!
不對,那就是伊勢的神啦!
不對、不對!晴明是怪物之子,式神當然是使用怪物啦!
那些木材承著風運到宅邸。
啊啊,我也有看到。那些原木排一路縱隊在空中飛行。用那些木材啊,一個晚上就把房子完全修好了。
不只完全修好,還修葺成連魔怪都破壞不了的堅固結構!
哇賽!!
真不愧是安倍晴明!
在那麼遠的地方還可以處理這邊的事。
他果然不是常人,是怪物呀……!
默默聽著的吉昌,拾起手邊的書信翻開。
看上去還不到要逃避現實的年紀啊!成親表情複雜地交叉著手。
「就連爺爺也完全沒預料到吧!不過如果是爺爺的話,會覺得這是小事,而不去特別澄清吧!」
吉昌也有相同的想法。那個父親的話,大概真的會這樣做吧!
可是。
撐著頭,吉昌瞇起眼,深深的嘆了口氣。
「如果他人在宅邸的話就不曉得了,連不在宅邸的時候都傳成這樣……」
「不,我覺得即使他在宅邸的話,也不見得不會發生這種事?」
而安倍晴明的次子,白了兒子一眼。
「這樣不是很好,至少不是空穴來風的傳言。」
只要有可能與怪物相關的事,像是降伏僧都、整修神主等等,都可能被傳聞扭曲,一直都是這樣。
成親眨眨眼。
「父親,這樣有點隨便呢。」
吉昌狠狠的瞪了成親一眼。
「你覺得這是誰的錯?是誰說什麼”連著哥哥的一起”把一堆公文丟到我這裡,難道你忘了?」
「啊啊,那個啊……」
看著完全沒想解釋的成親,吉昌皺眉續道。
「從你那來的文書多半寫著”請快點回來吧!”這種催促父親回京的文書……」
大概是數量真的太多了,吉昌難得發牢騷。
成親誇張地笑了起來。
「真是太為難了,我衷心的體諒您。」
「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真是的……」
露出如苦瓜般的表情,吉昌打開從兄長那來的文書,一邊閱讀一邊呢喃。
「怎麼會……」
「發生了什麼事了?」
深深的嘆了口氣,吉昌垂下肩膀。
在他物忌的期間內,在陰陽寮天文部吉昌的位置,終於被從貴族那來的文書掩埋了。
從原木在天空飛過的事件後,不只催促晴明回來的聲音變多了,那種”既然在伊勢都能處理事情,那件是怎樣、這件是怎麼處理、請幫忙處理這件事、請幫忙處裡那件事”也多了很多。
畢竟也沒有合適的處理方式,無奈的吉平將文書收集好,放到火中燒了。
成親睜大眼。
「啊 ?!這樣做好嗎?」
「雖然不太好,但可以這樣說:已經乘著風到伊勢了,有傳達到的話,應該會有什麼傳回來。」
沒有回應的話,應該就沒有傳達到了。
那就像水波散開一般,吉昌就在說故事。
如果真的沒有傳達到的話,那也沒辦法,因為自己不是安倍晴明。
(這邊很奇怪我知道…不過查了很久都沒有比較合理的解釋,就將就一下吧><)
在父親的允許下,成親閱讀伯父的文章,吹了聲口哨。
「真是沒有品格啊!」
成親漾起的笑容一點也沒有責備地意思。
「真不愧是伯父大人,爺爺的兒子啊!」
這算是誇讚嗎?吉昌陷入複雜的心境,而繼續看下去成親眨眨眼。
因為發生木材飛翔的怪事,懇請物忌再延三天。
「這麼說,昌浩也一樣了喔。」
「應該是吧……啊啊,工作……」
抱著頭的吉昌是個勤快認真的人,這樣白白休息,他其實有些不開心。
「這樣的話,要不要轉告昌親幫忙父親的工作?」
身為弟弟的昌親是天文部的,是吉昌的直屬。雖然直接由成親接任也行,但他並不擅長那種細膩的分配。如此一來,由熟悉事物的昌親處理會比較好。
「啊啊,拜託了。」
夾雜著嘆息的回應。吉昌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能把書信送過來是很好,但是並沒有必要一大早就過來吧。應該可以像以前一樣,出仕結束後再露個面就好了。
把疑惑問出口,成親得意的一笑。
「嘛~有很多原因啦!」
似乎不想多說。對透露出這樣言外之意的兒子,吉昌嘆了一口氣,表示了解。
「那我先到昌浩那邊一趟。」
「啊啊。」
目送一如往常悠然離去的長男身影,吉昌小聲呢喃。
「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是第幾次嘆息了,吉昌再度拾起兄長的書信。
安倍吉昌已年過四十了,同輩的人幾乎都已經送走雙親了,已經列入鬼籍的也不是沒有。
越想越沉重,他再度呢喃。
「父親,請早點回來吧!」
然後。
暫時是不可能的吧!但他能想像燦爛笑著回來的晴明。


一打開門板,預料之外的迎接令成親退了一大步。
另一方,準備好的昌浩有氣勢的開口。
「早安!兄長有甚麼事嗎?」
對著那認真的眼神,成親心中湧起感慨,聳聳肩走入房間。
昌浩調整姿勢正對坐下的成親,靜靜的注視著。
好了,現在該從哪說起?
對著還在整理中資訊的成親,昌浩忍不住發問。
「請問你哪麼急有什麼事情嗎?」
「你聽誰說的?」
意外的被反問,昌浩慌亂的回應。
「欸……為在天空上看到你。」
尋著弟弟的視線,成親發現黑色的烏鴉,他豁達笑道。
「喔喔,原來是嵬閣下啊!看到您非常的健康有活力,我感到由衷的歡喜。」
「喔,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您也是沒有什麼變化,實在令人高興。」
靠在房間邊緣的朱雀,望著兩人的對答,心裡這麼想。
前幾天才見過面而已,當然是沒什麼變化啊! 
昌浩一臉焦急的皺著眉。
「兄長。」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有種自己被耍弄得感覺,昌浩覺得非常不甘心。
注意到自己營造的氣氛被破壞後愁眉苦臉的昌浩,成親望向朱雀。
「抱歉,能離開一下嗎?」
朱雀眨眨眼變隱身了。
朱雀和同樣隱身的天一,兩個人的氣息從房間內消失了。等兩個人完全遠去後,成親正襟危坐。
「先詢問一件事。」
昌浩挺直背脊,這位兄長難得如此正經。
「嗯?」
昌浩疑惑的點點頭,而成親老實的提問。
「你知道行成閣下的少主嗎?」
「是,那個……」
就是撿到疾風並保護他的少年,記得應該是叫實經。
這樣告訴成親後,成親點點頭。
「沒錯,在那個家中,還有位公主。在前天日子出事時,藤原敏次將護身折符交給小公主。」
「啊……?」
昌浩曖昧的回應,兄長現在在說什麼啊!?
從昌浩表情讀出他想法的成親,舉起一支手制止他。
「昨晚,不知道是魔怪還是什麼的,在府邸出沒。然後,敏次的就燃燒起來了,造成好大的騷動。」
而巧遇雜役的成親就被請去府邸
「小公主沒事,出事的是少主。」
噗通噗通心臟劇烈的跳動。
瞬間昌浩臉色鐵青。發現到這點的成親就這樣繼續說下去。
「高燒不退,不僅如此,在右手上出現一塊斑狀的汙點,一點一點緩緩擴散。」
「……唔」
倒吸一口氣,昌浩的表情似乎另有故事。
「昌浩你現在的確跟天狗有關係。」
成親淡淡的說下去,而昌浩咬著唇,卻什麼也沒說。
「天狗的雛鳥正為外法所苦,而那個症狀,你不覺得跟實經現在的狀況很像嗎?」
昌浩下意識的迴避頭來的確認視線。但這樣做就糟了,後悔馬上襲來。明明才剛被朱雀指責過演技低劣而已。
「那…那是,可能是這樣也說不定,但是……」
怎麼也想找話語來填補這個疏失,但是卻一個詞彙也找不到。
從弟弟的行為來看,成親知道自己的預感可能中了。
「……沒辦法說的話,就算了。是沒關係啦,但這樣的話……」
撐著下顎,露出思考神情的成親觀察昌浩。
似乎是有難言之隱。但這樣下去實經可能有性命之危。不管如何、用什麼方法,成親都得拿到情報。
如果加諸在天狗雛鳥身上的外法,在實經身上顯現,那就有及早去除的必要了。
「實經的病情,是外法造成的嗎?」
「………」
昌浩沒有回應。
而這,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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