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日 星期六

【第三卷 镜子的牢笼】第九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尖利的咒语划破夜空,威吓着妖怪。 
昌浩在胸前结印,以声如裂帛的气势叫道。 
“风云雷动,诸神降临,急急如律令。” 
正要朝昌浩伸出爪子的妖怪从正面遭受了法术的冲击,被一下子抛到了后面。狼狈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妖怪,承受着灼热的风,发出了痉挛一般的惨叫声。条件反射般的想要转身逃走,在那手忙脚乱的苦苦挣扎。可是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已经太迟了。” 
红莲简短的说完后,放出能够自由自在移动的火焰,一瞬间就把妖怪烧死了。 
瞥了一眼连灰烬也没有留下就烧尽的妖怪,昌浩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就跪在那里了。 
昌浩苍白着脸,肩膀大幅度的上下耸动,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气。 
“昌浩,没事吧?” 
朝慌忙奔过来的红莲默然的点一下头,他按住膝盖站了起来。 
“没事,别担心。” 
红莲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用手背嚓掉额头上不断浮现出来的汗,恢复到平静状态的昌浩。 
“别撒谎了。你哪个样子还没事,说谎也得有个限度。” 
红莲的声音有些僵硬。昌浩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然后轻轻的笑了一下。 
“真的没事。只是连日来驱魔有点累了而已。” 
昌浩扬起手制止住想说什么的红莲,隔着红莲的肩膀朝后方看了一眼。 
昌浩看到无数个小鬼互相依偎在一起发抖。昌浩走进他们,弯下腰和他们的视线齐平。 
“我说,你们知道穷奇一伙在哪里吗?” 
小鬼们纷纷摇摇头,然后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开始断断续续的说道。 
“……异邦的妖怪倒是有见过,不过没有见到那个最危险的。” 
“不是异邦的妖怪倒是常见,不过那个带翅膀的没见过。” 
“……那,刚才那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知道吗?” 
新的问题,这次有了明确的回答。 
“从那边过来的。就是那个拐弯的地方,好像是某个贵族的宅院。” 
昌浩转过头看了看。在黑暗的对面一直延伸着的瓦顶板泥墙。那个墙中断之后,在更前方。 
转过头来,昌浩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就那样弯身蹲了下去。压低喉咙深处的呻吟声,好像在强忍痛苦似的捂住了胸口。 
“昌浩!” 
从红莲变身为小怪的白色身影,跑到了昌浩的脚边。 
小鬼们很担心的望着低着头的昌浩。 
“怎么了,身体好像很不舒服似的。” 
“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一下把。” 
“就是就是,我们可就指望你了。” 
“那个小怪不也这样说吗?” 
“好好听话哦,晴明的孙子。” 
“……别叫我孙子。” 
听着夹杂着喘息声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小鬼们瞪圆了眼睛。 
“喂喂,真的没事吧昌浩。” 
按住膝盖站起身来的昌浩目不转睛的瞪着小鬼们。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名字的吧,下次就老老实实的叫我的名字吧。” 
“不愿意。” 
小鬼们很干脆的拒绝了,然后异口同声的强调到。 
“孙子就是孙子,除了你晴明没有别的孙子阿。” 
“谁说没有,有好多个。我只是最小的。” 
“不对,孙子只有你一个。” 
小怪插到昌浩和小鬼们中间,立起后腿。 
“昌浩,你真的有点不大对劲。这样的话我只好吧你抬着回去了哟。” 
晚霞色的眼睛燃烧着怒火。 
哎哟,生气了呀。 
昌浩好像觉得阳光有些耀眼似的眯起了眼,一边这样悠闲的想着,一边嘴里说出了别的话。 
“……小怪,下次看到异邦的妖怪的话,痛打一顿就成了,不过不要杀死。” 
“喂!” 
“这样的话,说不定那些家伙……” 
突然世界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觉得胸口发紧,身体也渐渐的变冷。 
小怪和小鬼们支撑住脚步踉跄了一下就那样倒下去的昌浩的身体。 
“喂,坚持住!” 
小怪,你真烦那…… 
昌浩朦朦胧胧的这样想着陷入了昏迷中。

小怪把陷入昏迷中的昌浩带回了安倍宅。 
本来就太勉强自己了。 
自从昌浩不去工作已经过了两周了,这期间他每天晚上都在京城里四处搜索妖怪的踪迹。白天也不怎么休息,至多是睡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复习阴阳师的法术,或者占卜妖怪们的所在,准备施法道具之类的,总之就是一刻也不停下来休息。有时到晴明拿去询问下障子的情况。 
听说她在渐渐好转,昌浩微微一笑小声说道。 
“这样啊,太好了。” 
从那以后,昌浩再也没有提到过障子。 
小怪把昏迷的昌浩放到房间里让他躺好,然后直接去了晴明的房间。 
“晴明!” 
远远地看着一进来就大声怒吼的小怪,晴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道。 
“嗯?” 
他坐在书桌前,前面放着式盘,抱着胳膊好像在思索的样子。表情里有一丝疲劳的神色,显得没有精神。也许是因为巴穷奇的诅咒转到自己的身上的缘故吧。 
本来,阴阳师的占卜时绝对不允许别人打扰的。但是小怪却无所顾忌地走到晴明面前,像金刚怒目的力士一样叉腿而立。 
“你,制止住那个家伙。” 
“……你是指昌浩吗?” 
“除了他还有谁!乱来也得有个限度阿,不让他休息两三天的话身体绝对撑不了!” 
“……红莲。” 
被这样沉重的叫到名字,小怪突然闭上了嘴。晴明目不转睛的看着小怪,严肃的说道。 
“你就随他去吧。即使说了,也不会听的吧?” 
好像明白了什么的那种口吻。小怪锁紧眉头摇了摇长长的耳朵。 
“……你好像在瞒着我什么。回答我,晴明!” 
晴明背后有喧闹的声音。终于两个身影现身了。是青龙和六合。青龙和平常一样闪到旁边斜视着小怪。小怪从正面迎着他的目光,不甘示弱的回瞪他。两人之间展开了无言的攻防战。(青龙:红莲你已经有昌浩了就不要再纠缠我们家小晴明了……) 
另一方面,六合绕道了晴明的背后,一下子就把小怪提了起来。 
“六合你!” 
小怪发出不满的声音。六合用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有什么不满待会再说。昌浩好像醒过来了。” 
感受了一下昌浩的气息,果然如六合所说好像醒了。放心不下如果不管的话可能又会溜出去的昌浩,小怪虽然很生气还是老老实实的被六合带走了。 
晴明目送他们俩远去,叹了口气。 
青龙弯下腰单腿盘腿坐下倚着墙,朝晴明大手边看过去。透明的蓝色双眸冷冷的。 
“……你每天到底都在占卜什么呢?” 
被这样质问道,晴明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没有明确的回答。 
轻轻的皱了一下眉,青龙接着说了一句。 
“……那个,你不管他可以吗?” 
点了点头,晴明睁大眼睛眺望着青龙,老人有些感叹。 
“……你竟然会关心红莲,真是稀奇阿。” 
青龙露出不快的神色,立刻否定道。 
“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真实遗憾。刚才吓了我一跳。” 
好像真的很惊讶似的,晴明连脸色都变了。接着他突然意识到…… 
青龙所指的如果不是红莲的话,那么对象是谁呢? 
脸上带着更惊讶的神色,晴名朝青龙问道。 
“霄蓝,你指的莫非是昌浩?” 
青龙没有回答。沉默就是肯定。 
晴明好像真的很高兴,满面笑容。 
“这样啊这样啊,你终于肯承认昌浩了阿。” 
“不是。” 
很干脆的否认了。但是青龙虽然一边苦笑,还是朝着昌浩的房间方向转过头去。 
“那么虚弱的身体,曾经连小命都差点丢了,就那样还不关心一下自己,只是鲁莽无谋的一个劲的朝前猛跑,实在是看不过去罢了。” 
晴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哦,这样啊。也就是说你在担心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而且曾经差点丢了命刚刚大病初愈却勉强自己到处跑的昌浩是吗?” 
“不是。” 
这次也是被很干脆的否定掉了。可是晴明不理会他,嘴里说着“原来这样啊原来这样啊”地一个人在那里感动。 
青龙简短的说完“别曲解我的意思”。就站起身来。 
“我到现在都没有承认他是你的后继者,这点你给我记住。” 
越过肩膀投以锐利的一瞥,青龙突然消失了。 
闭着一只眼目送他的清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是这样的话,你也没有必要在红莲出现的时候特意现身阿。” 
在昌浩卧床的期间,青龙总是趁红莲不在的时候去看昌浩的情况。晴明知道却装作没有看见,随青龙的便。 
小声的嘀咕着“真是不坦率阿”的晴明注意到后面又出现了神将的气息。满是皱纹的脸,带着点紧张的神色。 
“怎么了?” 
“说是彰子小姐的情况不大乐观。需要再次进行瘴气的净化。” 
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晴明的耳膜。 
晴明点头说“这样啊”,视线再次落到了式盘上。 
“那么,必须尽快去一趟了。……而且有一件事必须向藤原大臣报告。” 
听到这句话,神将的气息静静消失了。 
晴明把视线投注到式盘上,脸色有些严峻。疲劳的神色也加重了。过了一会晴明好像胸中塞满了铅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安倍晴明拜访东三条殿。 
自从彰子入宫的事情决定了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天以上。作为女御的宣旨在入宫的时候传下来,等开春就作为中宫立为皇后。 
入宫参拜的贵族们都在纷纷的说这样的话摄政大臣藤原道长的权势就会更加稳固了,藤原一门也会更加繁荣昌盛吧。另外,还有人在胡乱猜测作为这个繁荣的重要原因的左大臣家的小姐有多幸福之类的。 
作为贵族的,尤其是摄政家的小姐,入宫的事情是肯定要考虑的。让女儿进宫,如果顺利产下皇子的话,作为外戚可以掌握实权。 
藤原家的小姐现在肯定在数着指头盼望着良辰吉日早点到来吧。对此没有任何人怀疑。 
但是实际上,被穷奇的诅咒所束缚侵蚀的彰子现在正卧病在床,尽管大部分咒语的魔力已经被晴明转到作为替身的纸人身上了。 
她所居住的东北对屋,被晴明新结设的结界覆盖着。但是,这次不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妖怪袭击,而是为了封印住从彰子身上一点点渗出来的瘴气。 
必须定期来访以便净化瘴气。在照顾她的女官们身体出现异常之前,必须把瘴气全部清除。 
一般都是趁彰子睡觉的时间进行净化,今天她正好醒了。 
听说晴明来访,彰子拜托女官空木说“我想见见晴明大人”。 
“不行,您身体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太费神。” 
空木坚决不同意。 
彰子再过十天就要举行成人仪式了。最近身体终于恢复到能够从床上起身的程度了。现在绝对不能让她劳神。而且这样的话可能被道长训斥,最重要的是空木在担心主人的身体。 
“求您了……我想见见晴明大人。” 
用微弱的声音恳切地请求着。彰子眯着眼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 
空木一直在坚决的拒绝。 
在对屋外面晴明听到了她们俩的对话。 
自从八月底穷奇所施的咒语发作以来,他来东三条殿已经好多次了。 
但是,她的意识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据说现在仍然有些轻微的发烧。 
那个热,大概在完全打倒穷奇之前是不会退的吧。 
晴明想起了那个东奔西跑的最小的孙子。 
昌浩自从九月初一直没去工作,每天就是为了追寻异邦的妖怪的踪迹在东奔西走。 
无论白天怎么搜索,妖怪们绝对不会现身。那些家伙的本领在晚上。黑暗支配的那段时间,是它们的领域。 
从夕阳西坠的薄暮时分一直到黎明的这段时间。那是给搜寻妖怪踪迹的昌浩的时间。 
不能犹豫。时间一刻紧似一刻。 
彰子入宫的时间是十一月一日。晴明的占卜时这样定的。但是在此之前,昌浩必须把异邦的大妖怪和属下的小妖们全部一网打尽。 
晴明无法亲自动手。万一他败在妖怪手里的话,就没有人来保护彰子的安全了。除了昌浩和他之外,在这个国家里就再没有能够和妖怪对峙的人了。 
就连作为天照大神的后裔的天皇也不例外。如果是在平安朝初期的话,也许还存在着具有降服妖怪的力量的帝王,或者说根据天皇的旨意去降妖除魔的人也许还存在。但是,时间无情的流逝,这个国家进入了太平盛世,人们完全习惯于安逸的生活。具有奇异能力的人也没有研磨自己技艺的必要了。 
安倍晴明具有被称为稀世大阴阳师的惊人的灵力,这完全是由于他的出身。 
——虽然人家说你不是人,在我看来却不是这样…… 
很突然的,耳边回响起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晴明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回到了久远的回忆当中。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好久没有回想起了,甚至连还记得这件事也忘记了。 
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就像背着光一样的朦胧的姿态,已经那么久远了阿。 
晴明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自从她死了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年了。 
但是,那个面容却不觉得很怀念。那时因为,具有和她很相像的面容的人就再身边。 
虽然很年幼,还是个技艺也不成熟的半吊子,不服输的 最小的孙子。正因为还处于成长阶段,所以那孩子有时会出现和她以一模一样的表情。 
“……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含有几分惊讶的呼唤把晴明从回忆中惊醒。 
回过神来一看,空木正跪在清明的旁边。她把扇子拿在手里施了一礼,指了指对屋。 
“彰子小姐请您务必来一下……请进吧。” 
好像彰子拼命的哀求打动了顽固的空木。虽然有些不情愿,她还是让晴明进了对屋。
通过对屋的侧门穿过了厢房,进了正房。好像一直躺在床上的彰子在单衣的外面披了一件枯叶色的外褂,端坐在床旁边的草席上。 
一看到老人的身影出现,彰子双手放在草席上,低头轻施一礼。 
晴明的官位不是很高。即便如此彰子对他怀有敬意是因为他很关心彰子,焦思苦虑的危彰子费了很多心。而且,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祖父的彰子来说,年老的晴明简直就相当于亲祖父一样。 
“啊,别太累着了。别太勉强自己,还是请躺在床上吧。” 
听到晴明的话,彰子摇了摇头,倚在旁边的扶手上。 
“让您看到我难看的一面了……” 
虚弱的说着话的彰子脸颊简直削瘦的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平常白色微微泛红的樱花一样颜色的肌肤,现在泛着苍白让人不忍心看。黑色茂密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抬起由于轻烧而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晴明,彰子握紧了双手。 
“晴明大人……我听空木说您把加诸我身上的诅咒转到您自己的身上了,这是真的吗?” 
在彰子的正面坐下,晴明用欲言又止的表情回视彰子。理解了他的沉默就是肯定,彰子用双手捂住脸。 
彰子好像被摧垮了一样蜷缩起身体,肩膀在抖动。看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晴明皱紧了眉头。 
“彰子小姐,您还是赶快躺在床上吧。要是再劳神的话,病情还会加重的。” 
给微烧的彰子准备的火炉里已经放入了炭。也快到冬天了,屋里没火的话会觉得有些寒意。 
彰子缓缓的摇了摇头,朝晴明深深的低下了头。那个可怕的咒语在全身来回奔走,用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在折磨着她。如果就这样不采取什么措施的话,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甚至让人想自杀解决这样程度的痛苦。 
炽热沉重压来的恐怖的气息和在体内蠕动的可怕的力量。 
彰子凝视着自己的右手。像纸一样白的毫无血色的手背上由一个红黑色的丑陋的伤疤。 
在昏迷的期间,她追溯着朦胧的记忆。 
黑暗中的贵船,正殿。被无数个妖怪包围在中间,有人那么高的巨大的鸟妖俯视着自己。 
——不会消失的伤疤,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这是…… 
彰子闭上眼,身体在瑟瑟抖动。 
那个妖怪很高兴的说到,这是猎物的烙印。 
TBC 
从那个时候起,妖怪咒语的束缚就已经在身体里扎根了。一点点地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一直沉睡着等待穷奇的召唤。 
握住白皙发抖的手,晴明严肃地说道。 
“……妖怪咒语的束缚……这个伤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消失吧。” 
彰子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晴明。老人用超然物外的口吻继续说道。 
“另外……说不准穷奇施加在彰子小姐身上的咒语不仅一辈子不消失,而且会时不时地来折磨你。” 
彰子睫毛在抖动。晴明看到这儿猜测彰子可能在哭。 
但是,和猜测相反,彰子不仅没有在哭,反而在静静地笑。 
“……但是,我没有事的。” 
因为,她继续说道。简直像一点涟漪也不起的静静的水面一样的眸子。 
“有阴阳师在保护我呢……有像晴明大人您这样的阴阳师保护,我还怕什么呢?” 
而且,她接着说道。 
“皇宫内有阴阳寮……不是有很多阴阳师吗?所以,肯定会没事的。” 
彰子在笑,静静的,端庄的,有些寂寞的在笑。 
 还没举行成人仪式的年幼的少女。不管怎么看起来显得成熟,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个少女数日后就会举行成人仪式。而且,举行完仪式的一个月之后,为了成为帝王的妻子,要进入内宫。 
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年幼的孩子,却为了父亲的 权势,成了政治上的一个棋子。 
贵族家的小姐是不能有自己的意志的。作为父母的棋子,作为他们升官发财的棋子,大多数连名姓都没有留下,就被流逝的时间埋没了。尤其左大臣家这样的公卿门第更是如此。小姐们都是听从父母的话,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即使事实并不是如此。 
在藤原家出生的彰子对这点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什么都明白,所以才告诉自己要放弃,什么也不要期待。 
彰子移动视线,眺望着东庭。那儿板窗被关上了,帘子也降下来了,彰子好象要在那找出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 
晴明终于发现彰子所看的并不是庭院,儿时正好看到庭院的那个方向的茶几和蒲团。彰子好像觉得有些耀眼似的眯着眼睛在看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萤火虫……” 
晴明眯起了眼睛。彰子继续说道。 
“昌浩多我说过要一起去看萤火虫。” 
目光柔和,好象那儿有谁在那一样,一直注视着。 
“今年已经,过了季节了。所以,……明年夏天……” 
嘴里在不停地重复着“明年”这个词。晴明垂下了眼睛。 
看到了彰子白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那双手上刻着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咒语的烙印。 
“他说贵船川是看萤火虫的胜地,一到夏天就会有很多萤火虫在飞。……不觉得有些可笑吗,贵船实在太远了,肯定不可能一起去看的。” 
好象打心眼里觉得很可笑似的,彰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晴明一直垂着头,不,摇了摇头。 
“然后……然后啊,昌浩说没问题的,很自信的这样说。” 
——没问题的。只要让我跟你提到过的名字叫车之辅的车妖载咱们就行。 
一晚上就可以一个来回,所以。 
我有问了一句“真的吗”,他用力的点一下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他一直、一直都在担心结界有没有问题,彰子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如果没有发生异常的话连见面也不可能。 
和彰子的安危相关的,和昌浩的安危这些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没有任何危机感的 ,天真无邪的约定。 
那时多么让人高兴的,令人简直等不及的约定。 
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遥想那一天,觉得心中无限欢喜。 
”……然后……我们还拉了钩“ 
啪的一声。 
一滴眼泪落在枯叶色的衣服上,被吸收了。 
晴明抬起了头。 
彰子仍然在微笑。一直看着东庭的相房和两个并在一起的蒲团。尽管从眼里滑落出泪水,看起来却像在幸福的微笑着——  
 萤火虫。贵船的萤火虫。肯定比画卷还要美,比梦还要美,比想象中还要美的,夏天的萤火虫。 
彰子听到昌浩在说“到那时肯定已经把穷奇它们打倒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答那个妖怪。 
昌浩用和说这句话同样的声音说道。 
微笑从彰子的脸上消失了。好像已经到了忍耐极限似的连脸都有些扭曲了。她咬紧了嘴唇。 
泪水不停的从垂下的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 
过了一会,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坦白道。 
“虽然他对我说不要回答……虽然……他对我这样说过……!” 
彰子一边啜泣一边把一只沉重地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尽管昌浩反复跟自己说千万不要回答,可是最终自己还是回答了穷奇。 
“答应穷奇的……让咒语启动的……是我自己……!” 
终于说出来一只鳖在心里的话,彰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和约定的同一天。 
彰子从父亲道长口中得知这个秋天将要举行成人仪式和入宫的事。让昌浩转交的信里也是这样写的。一旦晴明用占卜算好良辰吉日,事情就会接着顺利进行了。 
一边听着父亲的话,彰子心中慢慢开始结冰。 
想说“等一下”,可是僵硬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一下,父亲大人,求您了。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约好了一起去看萤火虫的,来年的夏天,萤火虫。 
无论在心里怎样拼命的哀求,大声的喊叫,彰子知道,这些话时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贵族家的小姐没有自己的意志。无论内心真正的想法如何,都不能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我真的不想入宫,不想进什么后宫。因为当今的皇上不是由很多妻妾了吗。中宫皇后定子还是我的表姐。 
茫然的看着在很兴奋地谈着将来的父亲,彰子的心像被撕裂一样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对屋,无力地扭头看着东庭的时候,那个恐怖的妖怪钻到了心里。 
回答。如果回答的话,我就把你从背负的命运里解放出来…… 
“明明不能回答的……可是……我却……!” 
无论怎么样后悔都已经迟了。 
彰子让穷奇的咒语启动了。惊人的瘴气弥漫,不仅仅是她,连家人和仆人都被卷了进来。 
“为此,竟然让晴明大人您背负一切……连昌浩也……!” 
他肯定为了实践打倒穷奇的诺言,现在在满城地找吧。刚刚从鬼门关回来没多久,却因为彰子的缘故……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一心想从命运逃脱的浅薄的想法给大家添了麻烦,让大家遭了池鱼之殃。 
一时间,正房中只有彰子悲痛的啜泣声在回响。 
过了一会晴明静静地对捂住脸小声啜泣的彰子说道。 
“……无论是谁,都是有心的。像让心消失,是不可能的。” 
但是,贵族家的小姐却被当作工具一般对待,就那样结束了一生。 
一直把自己的心小心地藏起来,根据某个人的意志就那样随波逐流地活下去。 
看着她单薄的无所依靠的肩膀,晴明突然想起了亡妻。 
和这个少女一样具有能看到妖魔鬼怪的灵力。除此以外,什么才能也没有。所以特别讨厌鬼,一看到鬼就会大声惨叫。 
刚开始时是为了给她驱鬼而被叫去的。很随随便便地对她说“我可不是人哟。因为我是妖怪和人生的孩子”。结果她很认真的反驳道。 
——你说你不是人,绝对是撒谎。 
因为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直率的盯着晴明的目光。继承了这个目光的只有昌浩。 
她显示了让晴明惊讶的看鬼怪的灵力。之后,好像要让晴明故意听到似的反复说道。 
我是不是具有让你惊讶的看鬼怪的能力啊?所以,请相信我的话吧。你是一个非常温柔的,让人觉得心安的人。 
从幼年时候起,就一直插在晴明心中的一根刺,而且是绝对拔不掉的刺。人家一直对他说你是妖怪和人生的孩子。因为不是人,所以也没有心。被人家这么断定。 
只要活着就有心。而且像杀死自己的心也是不可能的。  
想起了现在仍然在隐藏自己的心的昌浩,晴明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的睁开眼睛,仰起脸。 
“彰子小姐,一只那样对身体不好。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被晴明催促早点躺着休息,彰子抬起哭泣之后湿润的眼睛看着晴明。 
“昌浩他……没事吧……异邦的妖怪们……” 
彰子断断续续的呼吸听起来有些痛苦。 
晴明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加深。 
“没什么,不用担心。他可是那个安倍晴明亲自定的唯一的后继者。他的话本身就具有神力的。” 
只要他断言说要达到穷奇那就肯定可以成功,不论发生什么事。 
然后晴明突然压低声音。 
“但是,这话千万别告诉昌浩。如果他知道的话,肯定会骄傲的。还只是技艺不成熟的半吊子,所以必须好好的磨练他一下。” 
看到故意在说笑话的晴明,彰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 
躺在床上的彰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陷入了睡眠之中。 
晴明帮她净化完体内的瘴气,把余下的事情交给空木。出了对屋,然后直接去了寝殿。 
藤原道长让他立刻回来。 
晴明在寝殿的厢房等待藤原道长来。隐身的神将对他说道。 
“晴明,还没回来呢。” 
六合,在晴明旁边隐身的最多的就是他。除了他,今天天一和玄武也在能够随叫随到的地方候命。 
天后也在,不过是在安倍宅。如果昌浩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立即过来通知。 
晴明在悠闲地看着池子。东北对屋里为染病的彰子准备了火炉,但是只要阳光照进来其实没有那么冷的。幸亏没有风,晴明也不至于觉得很冷的在那等候。 
“晴明?” 
被再次问到。晴明用悠闲的口吻回答道。 
“六合,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到昌浩身边。我有些担心他。” 
“……腾蛇不是也在马?” 
晴明轻轻的瞪大了眼睛,眼珠一转。 
“哦……你还好意思说呢。最近是谁在我什么也没说的情况下就跟着昌浩和红莲大晚上的到处跑来着。” 
“那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 
在这个时候绝对不动摇,这就是六合之所以成为六合的原因。大概他是十二神将中最难让人读懂的人吧。 
“那个时候和现在情况不一样。如果太多管闲事的话,有可能被那个腾蛇撕成八瓣呢。”(.....这一段真是那个什么什么啊。。。六合才领悟到自己电灯泡的身份吗。。。?) 
确实是如此。六合的理由也很充分。晴明抱起胳膊开始思索。但是,立刻眼珠一转。 
“还是去一趟吧。”(爷爷果然不顾孙子的幸福了吗。。。硬要派个大灯泡过去。。。) 
“明白了。” 
这次六合立刻答应了。晴明即便如此还是坚持的话,六合没有理由拒绝。 
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的晴明,轻轻的吐了口气。 
眺望修整得很漂亮的广阔的庭院,清明眯起了眼睛。 
——前段时间,清明夜观星象,星星动了。虽然只有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距离。但是确实移动了。 
“清明,怎么了?” 
匆匆赶过来的道长直奔主题。 
“有什么问题吗,关于彰子的成人礼或是入宫事宜的……” 
晴明面向道长,平伏在地。 
“实际上,通过占卜所明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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